夜雨聆风
写《传统软件公司的死亡倒计时：不转型，12个月内出局》那篇的时候我说"12个月内不出局"，有人觉得太狠了。OA的情况其实更微妙——它的问题不是活不下去，是活着活着就变成了别人的后台管道。
过去二十多年，OA几乎是所有企业信息化的第一站。一家公司刚开始搞数字化，买的第一套系统往往就是OA。员工每天登录，提交申请、走审批、看通知、查制度，OA就是企业内部管理的入口，这个认知根深蒂固。
但现在你问问身边的人，每天上班打开最多的软件是什么？大概率不是OA，是飞书、钉钉或者企业微信。QuestMobile的数据显示，2025年钉钉月活约2亿，企业微信约1亿，飞书约3000万，三家加起来覆盖了92%的中国企业。这还没算上AI正在往这些平台里灌能力。
有人说OA最大的威胁是AI。我觉得这话只对了一半。真正动摇OA的，是AI加速了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企业的工作入口正在迁移 。
入口没了，功能再强也白搭
OA能长期坐在企业数字化的核心位置，原因很简单：企业里大量工作本质上是流程。请假要审批，采购要审批，合同要审批，费用报销要审批。总得有个系统把这些流程管起来，OA干的就是这个活。员工每天一上班就打开OA，处理待办、提交申请、查通知，这个习惯持续了二十多年。
但工作方式变了。以前是打开电脑、登录OA、找流程、填表单、点提交。现在呢？越来越多人在飞书里发一句"帮我提个差旅申请"，或者在钉钉里问"我那个合同走到哪了"。再往后，可能连后台是什么系统都不用知道，AI识别需求、调流程、填数据、找审批人，一条龙搞定。员工只觉得在跟飞书聊天，不知道背后跑的是OA。
这就麻烦了。OA最大的危机在于，员工根本不需要再"进入OA"这个动作。 过去是人找软件，以后是软件找人。 入口一旦丢了，OA就从用户眼前消失，变成了后台的管道。管道本身不是问题，数据库、中间件都是管道，活得挺好。问题在于管道的定价权被谁攥着。OA从用户眼前消失，议价权就慢慢从OA厂商手里溜到平台那边了。这才是真正要命的。
飞书钉钉企微，凭什么抢OA的饭碗
传统OA厂商以前有个心理优势："我们流程比飞书钉钉强。"客观讲，没错。泛微干了二十多年，服务85000多家大中型组织，覆盖87个细分行业；蓝凌在金融等领域的市占率确实排第一。论复杂流程、权限体系、组织管理，这些积累不是白来的。
但竞争逻辑变了。微信当年干翻一堆App，靠的是用户都在那儿，功能多少反而不重要。飞书、钉钉、企业微信也一样，它们的优势在于员工每天一上班就打开，聊天在这儿，消息在这儿，协作也在这儿，OA变成了一个偶尔点进去的外链。
AI一来，这个优势更大了。AI要跑起来，需要知道人在哪、在聊什么、在做什么，这些行为数据协同平台手里最全。但AI同样需要知道流程怎么走、权限怎么分、组织怎么管，这些东西攥在OA手里。两边的数据合在一起，AI才能真正干活。2025年Q1协同办公平台API调用量同比涨了370%，说明大家都在往这个方向接。
不过话说回来，飞书钉钉企微自己也不轻松。飞书一直在烧钱，钉钉被要求尽快跑通盈利模型，三家平台的商业化都在摸索阶段。它们抢OA的地盘是真，但能不能扛住自己的成本压力，还得看后续。
OA不会死，但得换个活法
"未来OA没价值了"——这个判断太绝对了。 消失的不是OA本身，是OA传统的价值方式。
以前OA的价值是帮企业把流程建起来，把审批从纸质搬到线上。以后呢？变成帮AI理解企业流程。听着差不多，其实是两码事。前者是建工具，后者是养一个懂企业的AI。
拿采购审批举例。老流程是员工填申请、逐级审批，每一步靠人。AI进来之后，系统可以先看看供应商合不合规、价格合不合理、历史采购有没有猫腻、超没超预算，然后给出判断："这笔风险低，走快审"，低风险的甚至直接放行。但AI做这些判断，靠的是OA里积累的流程定义、组织架构、审批规则和历史数据。AI是大脑，OA是骨架，没有OA提供的流程框架和组织权限体系，AI再聪明也不知道该审什么、找谁审。
这个趋势已经起来了。2024年中国AI+协同办公市场超300亿，增速100%以上。2025年大家都在喊"智能体元年"，泛微出了Xiaoe.AI，蓝凌发了LanBots.AI，致远推了CoMi，动作都不慢。但得说清楚，这些AI产品目前都还在试水阶段，没产生实质性的收入贡献。方向看着对，离真正赚钱还有距离。
传统OA还能活多久？看你怎么定义"活"
"OA要死了？"没那么快。软件行业很少有东西一夜消失，更多是慢慢失去增长劲头。但得分两面说。
一面是存量基本盘还在。 政府、国企、大集团，需求又重又复杂：多组织管理、复杂审批、私有化部署、安全合规，飞书拉个群解决不了。更关键的是信创行情。国资委79号文要求央国企2027年底前完成国产化替代，信通院数据显示2024年国产化OA市场已有190亿，预计2027年破319亿。至少到2027年，央国企这碗饭还有的吃。但信创保护的是大客户，中小企业是另一条线。
另一面是增量被挤压。 中小企业用协同平台就能搞定大部分需求，谁还买独立OA？头部厂商分化已经很明显了：泛微2025年净利润2.89亿，同比涨42%，照样赚钱；致远互联连续两年亏损，2025年亏了2.32亿。 说"纯OA厂商进入衰退期"不太准确，但行业在加速分化是事实。 OA的"重"是壁垒，但这个壁垒只保护大客户。
说到底，让大客户走不了的真正原因是切换成本。表单配了几百套，流程画了上千条，换一套OA相当于开膛手术。客户不走，很多时候不是OA多好用，是换不起。老客户走不了，新客户进不来。以前新公司成立第一套管理软件大概率买OA，现在直接用钉钉飞书就开了。存量撑得住营收，撑不住增长。切换成本只买时间，不买未来。
往哪转？几条路，但都不轻松
传统OA厂商该往哪走？我琢磨了几个方向，谈不上完整，都有厂商在蹚了，但大部分还早。
一个是做AI原生OA。 从"流程审批软件"变成"AI办公助手"，员工说话就能办事。泛微Xiaoe.AI、华天动力"小天·AI"、致远CoMi都在试，目前还比较早期。
一个是往AI Agent平台走。 未来企业可能有几十个AI员工，财务的管审单，HR的管筛简历，这些Agent需要组织、权限、流程做底座，这正是OA的看家本领。但硬伤在于：搭Agent平台需要AI工程能力，这是OA厂商最缺的。
还有一条是做流程智能化。 OA以前只管执行流程，以后可以用AI反过来优化流程。哪个环节卡得久、哪些审批从不被驳回可以自动放行，AI跑一段时间就摸出来了。华天动力的智能体网络已经在做任务拆解了。
走行业纵深，可能是最务实的一条。 别跟飞书抢通用办公，往行业里扎。建筑业做OA加项目管理，制造业接ERP接MES，医院做医疗流程。蓝凌搞了150多个细分行业，飞书钉钉再强也很难每个行业都吃透。这条路不性感，但能落地、能收费。
最后一条，听着最性感也最难：从卖软件变成AI落地服务商。 OA厂商摸了二十多年组织结构和业务痛点，理论上最适合帮企业落地AI。但等于让做工作流的人去跟德勤、埃森哲竞争咨询能力，组织能力和商业模式都得推倒重来。可能只有极少数厂商能走过去。
说到底，拼的是"懂不懂企业"
回头看软件行业这些年，每次技术浪潮都在重新定义价值，而不是简单替换。互联网把软件从本地搬到云端，手机把软件从PC揣进口袋，AI把软件从工具变成智能。OA也逃不过这个规律。
我有个判断可能不太主流： 未来赢的不一定是技术最强的，而是最懂企业怎么运转的。 AI模型会越来越便宜，能力会越来越趋同。真正值钱的是企业数据、业务流程、行业经验、落地能力，这些恰好是OA厂商攒了二十多年的家底。
但这个判断得加个限定。"懂企业"这件事，用友、金蝶也懂，钉钉服务了这么多年也懂，埃森哲更懂。OA厂商的优势不在"懂"，在"懂得具体"：流程怎么走、权限怎么分、审批卡在哪个环节，这些颗粒度的知识，做ERP的不一定有，做咨询的更不碰。但这也意味着护城河是窄的，只在自己深耕过的行业里才成立。
还有个参照系：美国没有"OA"这个品类，对应功能被吸收进了Microsoft 365、Slack里。OA厂商面对的也许不是转型问题，是品类消解问题。中国市场因为信创的特殊性还能撑一阵，但长期看，合并和被吸收可能是更现实的终局。
所以真正该想的是：能不能在品类消解之前，把流程积累变成行业里不可替代的资产？信创给了个窗口期，趁这个窗口把流程优势转成AI时代的行业壁垒，就看这几年了。
结语
OA不会消失，但传统OA确实在翻篇。过去20年解决的是"流程线上化"，接下来要解决的是"流程智能化"。软件系统变成AI Agent，审批工具变成企业智能基础设施，这不是产品升级，是价值体系重塑。
对所有传统软件企业来说，真正危险的事情很具体： AI来了之后，你还在卖过去的软件，那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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