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搁这我也不会呀。”
屏幕另一端的老人摆了摆手,走开了。LE 手里的网页还开着,他做了好几天的老人提醒工具,在外公那里连一分钟都没撑过去。“外公说他试了一下,一旦到搜索物品,或者是提醒我东西放哪了,这种东西他瞬间就崩溃了。”
主要的问题还不是自信,而是逻辑的起点。“你还是得先说他的位置在哪里,后面你想找的时候才可以找到。”LE 把外公的反馈一字不差地转述出来,语气里带着自己也才刚意识到不对劲的懊恼。一个给老人设计的提醒工具,要求老人先记住物品的精确位置,然后才能查询——这在逻辑上就是一个死循环。
FE 那边更荒诞。她爸妈一用语音功能,系统不仅关不上设置按钮,还不断出现回音。“他也不知道为啥,我跟他说话,他就直接重复我的话,他自己就录上他自己的话了,就在那一直重复。”SJ 的电脑坏了,代码全丢了,重写一遍后他父亲对着语音输入键的评价是极其难用。JJ 也小声补充,说按键不太灵敏,语音系统会重复同一个问题。
今天的两个 L1 小组都到了同一个门口。上午组在打造智能体阶段被大模型的执行能力反复击穿,晚上组则站在真实用户反馈的最前线,看着自己的作品被家里的长辈退回来。而这一天最重要的安排,是我们给两个小组分别请来了一位在各自行业里深耕多年的前辈,一位是资深的游戏策划与开发者,一位是从大厂产品负责人做到 AI 教育产品公司创始人的资深产品经理。这不是走过场的鼓励式点评,而是一场真实的行业审视。

上午组的挫败感来自另一个方向。他们不用面对长辈的表情,而是要在屏幕上一遍遍地跟大模型解释自己脑子里那个世界。
ZY 展示的是他做了一整周的沙盒游戏,名字叫织者。设定里有一台停止运转的织机,色彩正在从世界里退去,玩家需要收集碎片来唤醒世界。构思相当完整,但一落地就卡在最基础的操作层。“我本来想要的AI对话效果是可以挖房子建造,而且不是黑屏不可操作的。但是他给我弄了一个黑屏。”ZY 反复添加关键词,要求大模型不要黑屏、要有地图和怪物、要有血量,才勉强让世界的雏形跑起来。
DC 遇到的偏差更离谱。他设计的是一个反转世界,上层是地表,下层是镜面世界,两层通过水晶柱相连,重力方向由玩家所在世界决定。大模型直接把地表理解成了一个游戏角色的名字。“他以为他这个人就叫地表。”DC 指着屏幕上一个孤零零的方块,名字显示为地表,在他精心设计的世界里茫然游荡。
DM 的射击游戏更乱。人物在屏幕上不受控制地抽搐,原本该有的十五个敌对角色不仅不主动进攻,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教练没有替孩子把提示词改到能跑,而是把话题拉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上:如果只给出温度系统、自动采矿机这类抽象名词,大模型只能自己拼;要让机器执行你脑子里的那个世界,就得把设定拆成具体的动作,甚至要有取舍——先把一两个核心机制打磨到极致,比堆十几个跑不通的功能扎实得多。

这时候,前一天预告的那位游戏行业前辈上线了。他做过多款上线运营的游戏,也在教育产品线上带过技术团队,本身还是几款复杂策略动作类游戏的赛区冠军。他没有走你们真棒路线,而是直接把这些十岁上下的孩子当成同行来审。
他先看的是 ZY 的织者。听完 ZY 用几句话介绍完世界观,他没有先评价游戏本身,而是追到了更上游的环节:你知不知道全世界这一类游戏做得最好的是哪一个?ZY 回答是我的世界。他继续追问:你玩过吗?ZY 说没玩过,是自己查资料查出来的。他当场肯定了这一点:没有玩过的情况下,主动去搜集到了这个信息,已经很厉害了。
紧接着,纵深就推了过去。既然我的世界是最好的沙盒游戏,那它到底好在哪里?ZY 回答高自由度,让玩家自己去探索。他继续追问:还有没有其他的地方?ZY 沉默了几秒,坦白后面的细节没有仔细查。他没有绕过这个空白,而是在此之上叠了另一个重量级的问题:既然我的世界已经这么好,为什么我们不直接玩它,还要自己做一个织者出来?你打算在哪里比它好?
ZY 一时答不上来。他没有替孩子打圆场,而是把问题的分量原原本本地放了上去:这个问题非常深刻,也很有难度,很多像叔叔这个年龄的从业者都在用一生和这个问题做博弈,只有想明白这个问题,你做出来的游戏、你整个项目才够扎实。
到了 DC,他重复了同一个追问模型。DC 说自己心中最好的游戏是极品飞车。他说自己也是极品飞车的老玩家,然后问:既然它已经这么爽,你为什么要自己做一个记忆镜面?DC 想了想,说觉得极品飞车不够独特,但还没有想清楚自己那个镜面世界怎么做到既独特又爽。他给出了一个务实的嘱咐:把这个问题记下来,今后每一次开发都要想着它,去找到它、验证它。
BY 因为电脑登不上,只能口述自己做的类火影对战游戏。他顺着火影一路追溯到拳皇和街霸,然后问 BY:火影和它们的关键差别在哪里?BY 说火影有动漫剧情作为内容内核。他接着问:既然火影已经这么棒,你自己开发这款游戏的独特之处在哪里?BY 承认还没有想清楚,但已经在想哪些地方要改。他肯定了这个状态:具体怎么改还在想是不是?非常好,非常扎实。
三个孩子,三个不同的项目,被同一条逻辑逼到了同一个墙角:你在参考什么,你比它好在哪里,你的独一无二是什么。他没有把答案降级成这就是创意呀之类的空话,而是把这道题原封不动地留给了他们。

晚上的会议室换了方向。这位前辈来自另一个行业。他做过大厂里的资深产品经理,也做过头部教育科技公司的总经理,现在自己的 AI 教育产品公司已经跑到融资阶段。他面对的是一群花了五天时间做老人提醒工具的小学生。孩子们提前列了五个问题,从产品体验到商业模式,排得整整齐齐。
JJ 先开口,问的是他试用后的真实感受。他没有绕圈,直接指出了一直以来孩子们没想到的结构性问题:这款产品的使用者到底是谁?他看设置流程时一直在困惑,因为老人根本不可能自己完成这么复杂的操作。他给出的建议非常干脆——把产品拆成两个界面。给老人看的界面极度简洁,只保留提醒、求助这类基础操作;复杂的设置流程交给年轻的家人在另一个界面完成,用他们熟悉的方式操作,再同步给老人。一个孩子们始终绕不过去的死结,被他用一句话拆成了两个界面。
JJ 紧接着追问了商业化。他没有敷衍成一句你们还小暂时不用想钱,而是把商业化的路径完整拆了一遍。只要能让大量老人家庭稳定使用,商业化就有机会,关键是抓到一个每天都要用的高频功能,把它做到极致;模式可以是 VIP 功能付费,比如提醒免费、陪伴聊天收费,也可以是常见的免费加广告,用户想去广告就升级 VIP。他没有一句多余的鼓励,就是很扎实地把产品世界里最基本的一套逻辑摊在孩子们面前。
FE 更关心产品怎么走到老人手里。他直接给出建议:首选微信小程序,因为老人手机里都有微信,不用额外安装,传播也方便;推广走线下,去公园、老年大学这些老人聚集的地方,发传单、办讲座、手把手教。他补了一句:老年人不是互联网原住民,你把他当年轻人来对待,产品就一定推不出去。
SJ 问的是最技术的一层——怎么让语音识别听懂方言。他答得也很实:先用大模型问出行业里做语音识别最好的几家公司,去官网找免费额度的 API,让 AI 帮你写调用代码接进产品里。没有一句糊弄,全是工程师可以直接照做的步骤。JH 的问题把话题推到了更深的层面——网页切后台就丢数据,怎么解决。他给出了完整的基础架构方案:租一台服务器,挂应用,绑域名,配手机号加验证码的账户系统,把数据存到服务器上,这些事今天基本都能让 AI 帮你完成。
最让孩子们收获大的还不是这些具体答案,而是最后 JH 追问的两个方法论问题:遇到解不开的难题怎么办,怎么拆解复杂问题。他的回答冷静而扎实:先疯狂地用同类产品,把自己变成用户去感受问题;再去找真实用户做访谈,先列大纲,先问对方的日常行为,把行为一条条列出来,再挑其中让对方觉得别扭的行为深入追问背后的动机;最后是跟 AI 聊,前提是必须给 AI 足够多的上下文。他自己拆问题的原则是:不管多大的问题,背后只会有一个核心因素,永远只挑一个,全力去解掉它。行业里还有一条更朴素的原则叫做不要让用户思考。
四十分钟里没有一句抽象口号,也没有一句居高临下的赞美,全是一个从业者把自己每天的工作方法直白地摊开给孩子看。

晚上小组,孩子们要给自己这段时间的心血打一份体检报告,满分十分。
没有人打满分。
FE 给团队打了七分。她坦然指出语音输入还很粗糙,物品定位方案还没跑通,但她认为团队搭起了完整的框架,能扛住外部专家一层层的追问,值得七分。
JH 也是七分。他把问题清晰列了出来——语音输入太繁琐、网页端后台无法留存数据、老人交互路径依然长。但他仍然相信,只要把这些细节修好,这个工具确实能给老年人带来便利。
SJ 打了自己所有作品里最低的一次——五分。电脑故障让他的代码全丢了,产品在语音识别和繁体字显示上表现得都不好。但在谈到自己在团队里的角色时,他没有再讲功能,而是讲了另一件事。他说自己是团队里的连接者,别人讨论时他把不同意见连在一起。对一个原本不太爱说话的孩子来说,能主动倾听、提问、解释自己的想法,这种在团队里发生的变化,比一个完美的软件更结实。

这场结项与其说是复盘产品,不如说是复盘挫折。从第一天不知道要做什么方向,到学会写提示词,到面对大模型听不懂指令的崩溃,再到今天被两位行业前辈一层层追问,每个孩子都在打怪升级。LE 说自己在团队里像一个工匠,尽管大模型经常听不懂他说什么,但最骄傲的时刻就是别人觉得他做的东西挺好的时候。ZY 说这一路每一刻都很难,一开始是被硬拖着来上课的,但最后他真的学会了怎么操作工具,怎么造出一个软件的雏形。
这也是我们坚持这套方法论的原因。我们并不指望孩子们在几天内做出一款可以立刻融资的完美产品,我们更在意他们在这几天里是否真正走过了一次扎实的探索——学会通过竞品调研寻找最佳实践,学会把模糊的点子拆成严密的逻辑文档,学会直面长辈们真实的差评并把它变成迭代的入口,学会在团队里倾听和妥协,学会在两位行业前辈面前被追问、被质疑,也还敢再往前走一步。
当他们能够坦然承认产品会卡壳、会跑题,同时又能自信地讲清楚自己是怎么一步步把这个不完美的作品搭起来的时候,那颗关于扎实的种子,就已经在心里生根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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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