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苏晓录入了第九条数据。日期:11/15。录入人:苏晓。内容:今天穿灰透肉。心情:一般。想去:不知道。建议行动:无。刘梓达查了数据:灰透肉+一般心情=不确定=建议观察。历史准确率:无法计算。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灰透肉。一般心情。不知道想去哪。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个没有答案的填空题。他习惯性地在备注栏里敲下:建议送书/咖啡。然后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突然停住了。一般心情。上次苏晓心情好的时候,是11/12,她穿了灰透肉配裸色尖头平底鞋,微笑频率51%。再上一次,11/09,灰透肉配米色风衣,微笑频率38%。他把过去两周的数据拉出来,做一个简单的回归分析——灰透肉出现的频率是每周4.3次,心情一般的占比62%,心情不好的占比23%,心情好的占比15%。也就是说,苏晓有六成时间在穿她最喜欢的丝袜,同时保持一种"一般"的情绪状态。这不对劲。刘梓达关掉Excel,合上手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像一把钝刀。楼下的小花园里,几个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整齐,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看着她们,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如果把这些老太太的丝袜颜色和情绪状态做关联分析,能不能预测她们什么时候会生气?他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太荒谬了。
下午一点四十七分,刘梓达决定去花园走走。不是等苏晓——他不确定苏晓会不会经过花园。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一个有活人的地方,一个能让他暂时忘记Excel的地方。花园不大,中间有一条石板路,两侧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作响。刘梓达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无目的地扫过周围的长椅、花坛、健身器材。然后在第三张长椅上,他看到了她。一个短发女人。黑色珠点袜,黑色细高跟,宽松的棉麻衣服。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纸质书——在这个时代还读纸质书的人不多,刘梓达注意到这一点,就像他注意到苏晓的MK小挎包一样。女人的侧脸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而是一种不需要维持的平静。她的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刘梓达看了她三秒,然后移开目光。他继续往前走。"刘梓达。"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落进浅水里,溅起的水花刚好够看清楚是谁。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女人已经从长椅上站了起来。黑色细高跟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近了几步,刘梓达看清了她的脸——瘦,颧骨高,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好久不见。"她说。刘梓达的喉咙动了一下。"陈默。""你怎么在这里?"陈默问。"散步。""散步?"她笑了笑,"你散步还要查数据?"刘梓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插在口袋里,手机贴着大腿外侧。他确实没有掏手机。"我住这栋楼。"陈默说。"什么?""三个月前搬回来的。七号楼,四楼。"她顿了顿,"你认识苏晓?"刘梓达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这个技能他花了八周时间才学会,不能因为一个前女友就前功尽弃。"嗯。"他说。"你们在一起了?""还没有。""只是互相了解?"刘梓达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互相了解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描述一组实验数据,而不是一个人。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七号楼的方向。她的视线从一楼扫到二楼,再到三楼——苏晓住在三楼。"她每天早上七点零七分出门。"刘梓达说。"你观察她?""我在记录她的穿搭数据。""穿搭数据。"陈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惊讶,只是一种平静的确认,"你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和人打交道。"刘梓达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手机。屏幕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他松开手,让手机滑落到口袋底部。"你变了。"陈默说。"我没变。""你变了。
"她看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三年前你说你在做一个城市女性穿搭趋势研究的项目,我说这不就是跟踪狂吗,你笑着说这是数据科学。现在你还是在用同样的方式看人。""我不是在跟踪她。""那你是什么?"刘梓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