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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信息:Matthew M Young, Justin B Bullock, Jesse D Lecy, Artificial Discretion as a Tool of Governance: A Framework for Understanding the Impact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on Public Administration, Perspectives on Public Management and Governance, Volume 2, Issue 4, December 2019, Pages 301–313, https://doi.org/10.1093/ppmgov/gvz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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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速览
研究问题
人工智能的进步将如何改变公共行政中的决策过程与行政裁量权?公共管理者应当如何评估和决定是否(以及如何)在公共组织中引入AI来增强或替代人类的行政裁量权?
为了回答这一问题,作者提出了一个全新的理论概念——“人工智能裁量权”(Artificial Discretion, AD),并试图构建一个理论框架,帮助公共管理者在面临技术颠覆时,系统地权衡AI在不同行政任务中的利弊。
方法与数据来源
1.研究方法:本文是一篇理论构建与概念性研究论文。
作者借用萨拉蒙(Salamon, 2002)经典的“治理工具”(tools of governance)评估框架,从五个维度——有效性(effectiveness)、效率(efficiency)、公平性(equity)、可管理性(manageability)和政治可行性(political feasibility)——对“人工智能裁量权”与传统的“人类裁量权”进行了系统的比较与评估。
2.数据来源:由于是理论性文章,本文没有使用一手或二手的实证数据集。其论证主要基于对现有跨学科文献的广泛梳理(涵盖公共行政学、人工智能计算机科学、算法伦理学等),并通过现实中政府应用AI的典型案例(如预测性警务、面部识别抓捕逃犯、自动邮件过滤、儿童寄养风险评估等)来进行逻辑推演和理论归纳。
研究发现
1.“人工智能裁量权”(AD)的最佳应用取决于任务的复杂性(裁量权程度):
(1)低度裁量任务(如数据录入、常规许可发放):AI最适合用于完全自动化,以替代人类劳动。
(2)中度裁量任务(如假释判定、绩效管理):AI最适合作为决策支持工具和预测分析,以增强人类决策。
(3)高度裁量任务(如危机响应、政策制定):AI最适合用于生成新数据、降低数据复杂性以及发现潜在关系,帮助人类理解混沌系统。
2.AD在任务层面的三大核心优势:
(1)提高可扩展性:AI处理海量高维数据的速度和规模远超人类认知极限。
(2)降低成本:尽管AI系统的初始设计和硬件固定成本较高,但一旦建成,执行新任务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
(3)提高质量:在模式识别等特定领域,AI的准确率已超越人类,且能消除人类因疲劳或情绪波动带来的决策不一致。
3.基于“治理工具”五维框架的评估发现(潜在风险):
(1)有效性与效率:AD在处理大规模数据时效率极高,但存在为了追求“可测量的效率”而牺牲“实际政策效果”的风险。
(2)公平性:尽管AD理论上可以消除人类的主观偏见,但由于机器学习依赖历史数据,而历史数据往往内嵌了社会结构性的不平等(如种族歧视),AD极易复制甚至放大这些偏见,对弱势群体造成伤害。
(3)可管理性:AD消除了人类官僚的消极怠工等管理难题,但引入了新的挑战:神经网络的“黑箱”特性导致决策不可解释(缺乏透明度和问责制),且系统容易受到“对抗性数据”的攻击。
(4)政治可行性与合法性:用AI替代低技能或受工会保护的公共部门岗位会引发强烈的政治冲突;此外,公众普遍存在“算法厌恶”,对机器做出的高风险决策(如刑事司法)缺乏信任。
研究贡献
1.理论概念创新:首次在公共行政领域系统性地提出了人工智能裁量权这一核心概念。赫伯特·西蒙曾指出“决策是行政的核心”,本文将这一经典论断延伸至AI时代,填补了现有“数字治理”文献中缺乏对AI如何重塑“行政裁量权”进行深度理论探讨的空白。
2.构建了实用的决策与评估框架:为学术界和政府实务界提供了一个极具操作性的多维评估矩阵(结合了“裁量权高低”与“微观/中观/宏观分析层次”)。这为公共管理者提供了一套清晰的指南,帮助他们判断在何种具体情境下应该引入AI,是该用AI来“替代”人类,还是“辅助”人类。
3.拓展了技术治理的批判性视角:本文打破了对“技术万能”和“AI必然提高政府效率”的盲目乐观。通过深刻揭示AI在公共部门应用中可能带来的公平性受损、问责制缺失(黑箱问题)以及政治合法性危机,本文为未来关于AI在公共行政中的伦理、法律和政策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提醒决策者在拥抱技术红利的同时,必须警惕其对民主治理价值观的潜在侵蚀。
人工智能与人工智能裁量权
对人工智能(AI)的广义界定与分类
1.日常语境:使用数据、算法和硬件来识别关系、做出预测或完成半复杂任务的技术。
2.技术语境:更精确的定义是指数字计算机具备以下特征之一:(1)拥有并表现出类似人类的智能;或(2)能够为了实现某个目标而理性地解决问题(引用了图灵等人的观点)。
在此基础上,作者区分了两种AI的发展水平:
1.弱人工智能(Narrow AI):涉及一个或多个决策的特定任务设计的系统(例如图像中的人脸识别或自动驾驶汽车)。这是目前现实中存在的AI。
2.通用人工智能(AGI):指尚未实现、仅存在于理论中的系统,这类系统能在广泛的认知活动中满足“智能”的定义条件。
AI的两种底层技术架构对比
1.专家系统(Expert Systems):由软件工程师咨询领域专家后构建。它是一套规则集合,试图复制并最终自动化人类专家的决策过程。这种系统需要对人类经验法则有精确的理解。
2.机器学习(Machine Learning):使用训练数据来识别输入数据和结果之间的模式,从而使用概率推理生成预测模型。它从数据中“学习”关系,不需要关于某个领域的强理论,而是利用相关性(即使不完全理解背后的因果机制)。
3.案例说明:在司法领域,如果用“专家系统”决定是否给予假释,系统会基于法官和法律学者访谈得出的“人类决策规则”来运行算法;而如果用“机器学习”,系统则是通过分析过往案件的数据,自己找出预测罪犯是否会重新犯罪的特征,从而生成自己的算法。
本文对“人工智能(AI)”的专属定义
“任何使用机器学习技术、针对非确定性任务做出理性决策的特定领域系统。”
1.理性(Rational):借用了赫伯特·西蒙的“有限理性”概念,即决策受限于决策者可获得的信息及其利用信息的能力。
2.非确定性任务(Nondeterministic tasks):这是核心。确定性任务只需少量规则就能准确完成(不需要裁量权);而非确定性任务的特征是信息太少或太多、结果受各种偶然因素影响、或者存在相互竞争的价值观(没有唯一的最佳答案,只有一系列最优结果的边界)。这类任务正是传统上需要人类官僚行使“裁量权”的领域。
3.不以“人类智能”为基准:作者刻意避免将AI与人类智能进行全面对标,因为在某些特定领域(如战略游戏、医疗诊断),AI已经超越人类,但在感知和物理移动等其他任务上,AI目前仍不如人类。
AI与传统信息通信技术(ICT)的本质区别
虽然数据库或仪表盘等传统ICT工具也能改善决策,但AI与“裁量权”的关系是独一无二的。AI具有三个独特的设计特征,使其有别于传统技术:
1.它是为通过问题的抽象数学表示来自动化学习和决策过程而构建的。
2.它能以远超人类认知的速度和维度(dimensionality)利用输入数据。
3.随着更多数据的可用,它可以“学习”并调整其行为(更新其决策启发式规则)。
相比之下,传统的ICT工具和专家系统只是生成、传输和存储数字数据的被动载体,或者是人类专家预先配置好的代表。
核心概念:“人工智能裁量权”(Artificial Discretion)的正式提出
“在行政裁量权的行使过程中,使用人工智能来进行增强(augment)或自动化(automate)的情况。”
1.增强(Augment):AI作为决策支持工具,帮助人类官僚处理复杂信息,但最终决定权仍在人类手中(通常用于中/高度裁量任务)。
2.自动化(Automate):AI完全替代人类官僚,直接做出行政决策(通常用于低度裁量任务)。
涵盖范围: 既包括像IBM Watson这样成熟的商业AI系统,也包括政府部门为了特定需要而临时开发的预测模型。
治理中AD的应用
引入AI的动机:解决人类行政决策的现状缺陷
传统的行政决策中普遍存在一些难以克服的“人类缺陷”,而人工智能裁量权(AD)为解决这些问题提供了契机。这些缺陷包括:
1.预测不准确:在诸如儿童寄养安置、小微企业贷款发放等后果严重的裁量任务中,人类判断往往不够准确。
2.决策质量不一致:不同的管理者之间存在差异;同一个管理者也会因为“决策疲劳”或“情绪冲击”而导致标准不一(例如,脚注中提到一项实证研究:法官母校的橄榄球队输球后,法官在接下来一周的判决会更严厉)。
3.偏见与歧视:例如在警务执法中存在针对特定群体的不一致的处罚率。
4.腐败:裁量权被用来谋取私利或政治影响力(如将政府合同授予政治盟友)。
5.高昂的劳动力成本:许多需要一定裁量权的半常规官僚任务耗费了大量人力成本。
AI的承诺与挑战:
1.AI有望变得更准确、更一致、不易腐败且更具成本效益。
2.挑战在于权衡(Trade-offs):如果一个AI系统成本只有原来的一半,但准确率下降了10%,它还值得用吗?如果整体准确率提高了,但对某个特定少数族裔的误判率极高,该怎么办?
AI在政府中的三种主要技术用途
1.将非结构化输入转化为结构化数据:处理图像、传感器数据或文本。例如,使用AI阅读政策文本并建立分类法;或使用面部识别软件监控实时视频以识别逃犯。
2.利用大型多维数据集发现模式和进行预测:例如,通过分析执法数据,AI能比传统方法更准确地预测哪些警察未来可能过度使用武力。
3.通过自动化消除行政任务中的人类环节:将数据生成、分析和行动转化为一体。例如,电子邮件系统中的恶意邮件过滤,AI在邮件进入收件箱前就自动做出了隔离的裁量决定。
核心匹配框架:基于“裁量权程度”的AI应用
AI的适用性取决于任务环境的复杂性,即完成该任务所需的“裁量权程度”。
1.低度裁量任务(Low Discretion) -> 最佳应用:自动化
(1)特征:任务枯燥、重复性高。
(2)AI的作用:完全替代人类。可以节省成本,并消除人类因无聊而导致的低质量输出和标准不一。
2.中度裁量任务(Medium Discretion) -> 最佳应用:决策支持工具与预测分析
(1)特征:任务结构化程度较低,数据相对稀缺,结果较难定义。
(2)AI的作用:增强(而非替代)人类裁量权。AI通过扩大信息范围、提高信息质量、预测可能的结果,来辅助人类官员做出更好的决定。
3.高度裁量任务(High Discretion) -> 最佳应用:生成新数据、降低数据复杂性、发现潜在关系
(1)特征:数据质量差、成功因素极度不确定、系统高度复杂且混乱(如极端天气预测)。
(2)AI的作用:在这种情况下,直接用AI做预测是不合适的(因为问题定义不清或数据不足)。AI的价值在于处理海量颗粒数据,从中发现人类无法察觉的隐藏变量和关系,帮助人类理解复杂的环境。
公共部门的决策往往不是纯粹的技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有些AI应用是毫无争议的公共物品(例如,用AI优化救护车路线,缩短时间,所有人受益)。但是,大多数公共部门的解决方案都涉及利益权衡(trade-offs),会产生赢家和输家。一个使“效率最大化”的所谓“最优”AI算法,可能会将不公平的负担强加给某个特定社区或少数群体。
因此,官僚裁量权的一个常见用途就是在成本、效率、公平和正义之间寻找平衡。如果在使用“人工智能裁量权”时,不结合具体的实施语境进行仔细考量,必然会导致政策实施的失败以及意想不到的负面后果。
关键:自由度与分析层次

任务分析矩阵:裁量权程度 × 分析层次
为了让框架更具现实指导意义,作者引入了另一个维度:分析层次(微观、中观、宏观)。任务涉及的行动者越多,裁量权就越受限且相互依赖。作者构建了一个矩阵并给出了具体案例:
1.微观层面(个人):
(1)低裁量:数据录入、发放常规许可证。
(2)中裁量:决定儿童是否进入寄养家庭、罪犯量刑与假释。
(3)高裁量:紧急事件的现场响应。
2.中观层面(组织):
(1)低裁量:设施运营(如决定何时使用能源)。
(2)中裁量:招聘流程、部门绩效管理。
(3)高裁量:组织议程设置、战略规划。
3.宏观层面(制度与政策):
(1)低裁量:执行明确的法定报告义务(如劳工局发布经济数据)。
(2)中裁量:为已充分理解的社会问题制定政策。
(3)高裁量:危机响应与管理(如9/11事件后设立国土安全部、出台爱国者法案)。
评估框架
AI裁量权 vs. 人类裁量权的三大任务维度
在任务执行层面,AD相较于人类主要在三个维度上产生差异:
1.任务可扩展性(Task Scalability):单位时间内可执行的任务数量,AD具有压倒性优势。AI处理高维“大数据”的速度远超人类认知。即使在某些情况下AD的平均准确率略低于人类,但由于其处理海量数据的速度极快(例如在灾害响应中快速对海量社交媒体帖子和卫星图像进行分类),其整体表现依然优于人类。
2.任务成本(Task Cost):AD的成本结构是“高固定成本,极低边际成本”。虽然初期开发算法、搭建硬件和收集训练数据的成本很高,但一旦建成,处理新任务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在财政紧缩的背景下,这种成本优势对政府极具吸引力,但也存在为了省钱而忽视服务质量的风险。
3.任务质量(Task Quality):一系列任务的成功或失败率。在模式识别(如识别支票签名、医疗影像诊断)方面,AD已超越人类。但在复杂的物理环境导航或理解事物“意义”方面,人类依然占优。此外,虽然理论上AD可以消除人类的主观偏见,但实际上,由于训练数据中往往内嵌了人类历史上的偏见,AD可能会复制甚至放大这些偏见(例如面部识别系统对深色皮肤的识别率极低)。
核心评估框架:萨拉蒙的五个治理工具标准
在明确了上述任务层面的差异后,作者将AD置于萨拉蒙的五个标准下进行系统评估:
1. 有效性(Effectiveness)
(1)定义:相对预期目标取得成功的程度。
(2)评估发现:AD的有效性高度依赖于任务所需的“裁量权程度”。
低度裁量任务:AD(完全自动化)通常比人类更有效。但如果规则极其明确(“如果A,则B”),传统的专家系统可能就足够了,未必需要机器学习。
中度裁量任务:人类通常是更有效的决策者。此时AD最有效的角色是作为“决策支持工具”(放大人类智能),而不是替代人类。
高度裁量任务:AD的有效性体现在它能够将海量、复杂的非结构化数据降维,转化为人类决策者可以理解的模式和结构。
(3)挑战:很难设定一个明确的“质量阈值”来决定何时应该用AI完全替代人类,这需要政府组织进行大量的实验。
2. 效率(Efficiency)
(1)定义:产出/结果与投入成本之间的比率。
(2)评估发现:由于AD极高的可扩展性和极低的边际成本,它在效率方面通常占据绝对优势。
(3)潜在风险:追求效率可能带来负面后果。在财政压力下,政府可能会被“胁迫”采用高效的AI系统,从而对边缘群体造成惩罚性后果。此外,管理者可能会为了迎合AI的特性,用“容易测量的产出指标”来替代“真正的政策结果目标”,从而牺牲了有效性。
3. 公平性(Equity)
(1)定义:是否对所有公众一视同仁,以及是否有利于弱势群体的资源再分配。
(2)评估发现:传统的人类裁量权本身就存在严重的偏见(如司法和执法中的种族歧视)。然而,大量证据表明,数据驱动的AI系统往往会加剧不平等。
(3)“算法歧视”的根源: 所谓的“种族主义AI”或“性别歧视AI”,其根源在于开发者自身的偏见,以及历史人类决策的不平等被深深嵌入到了训练数据中。
(4)阶层差异: 学者O'Neil指出一个令人不安的趋势:“富人享受人类裁量权,而穷人被施加人工智能裁量权。”
(5)心理距离: AD具有“双重用途”特性,且会增加管理者与被管理者之间的“心理距离”和匿名性。这使得心怀恶意的行政人员更容易利用AI来压迫特定群体,而不会产生直接的道德负罪感。
4. 可管理性(Manageability)
(1)定义:运行该程序的难易程度(系统越复杂、涉及主体越多,越难管理)。
(2)评估发现:AD在解决旧管理问题的同时,引入了全新的、更棘手的管理挑战。
解决的旧问题:自动化消除了人类官僚的动机问题、消极怠工和对政策变革的抵制,增加了民选官员对行政过程的控制力。
引入的新挑战:系统过度复杂、产权与保密、“黑箱”问题(Black Box)、安全脆弱性
5. 合法性与政治可行性(Legitimacy and Political Feasibility)
(1)定义:公众是否认为该工具是正当的,以及是否存在足够的政治意愿来实施它。
(2)评估发现:这是最不稳定、最难概括的标准。
政治可行性:用AI自动化低裁量权任务(如替代受工会保护的公务员)几乎肯定会引发强烈的政治冲突和劳资对抗。除非发生重大的经济危机,迫使政客必须通过裁员来削减成本。
合法性与“算法厌恶”(Algorithm Aversion):心理学研究表明,即使有明确证据显示算法比人类表现更好,公众依然更倾向于接受人类的判断,而对机器的错误容忍度极低。
(3)如何提升接受度:为了提高AD的合法性,系统设计必须体现人类的价值观,并且必须提供某种反馈机制,允许人类在一定程度上修改AI的输出结果。
(4)未来趋势:随着AI在私营部门的普及,基于对“私营部门效率”的意识形态迷信,公共部门可能会出现对AI的“模仿性采纳”,从而逐渐克服初期的政治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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