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51秒的视频,每隔几个月就会重回时间线。
视频里的男人穿着深色外套,坐在访谈台上,用一种近乎告解的语气说:"有一段时间,我真的因为AI的威胁,越来越提不起劲,夜里睡不着觉。"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变得听天由命,我问自己:即便知道毁灭已成定局,我还会选择活在那个时代吗?"
答案是,会
"因为那是最有意思的事情
哪怕我什么也做不了"
说这话的人叫埃隆·马斯克
他是地球上最有钱的人之一,也是正在最用力造AI的人之一。


▲ 2026年7月,这段"失眠自白"再次被剪辑号投喂到时间线上,又一次掀起讨论
一段"新闻",其实已经三岁了
先校正时间:这段采访录于三年前
每次这段视频刷屏,评论区都一片"马斯克终于说出真话了"的激动,但如果你顺着画面背景仔细看,隐约能辨认出 New York Times 和 DealBook 的视觉标识。
线索指向的终点是:2023年11月29日,纽约,《纽约时报》年度DealBook Summit,主持人安德鲁·罗斯·索尔金对马斯克长达九十分钟的访谈。


▲ 少数剪辑号标注了出处:DealBook Summit, November 29, 2023,但大多数转发者根本不在意来源
从2024年到2026年,粉丝剪辑号把同一段画面一次又一次地剪短、加字幕、配上耸动的标题,重新扔进信息流。
它每次回来,都有人当成"最新爆料"转发,也有人看得热泪盈眶。
新闻的时效早已褪去,情绪却在周期性复燃。
同一段话为何总能让人停下来?
答案可能藏在那个让人脊背发凉的词里:fatalistic resignation,听天由命的认命。
"听天由命帮我睡着了"
把这段话放回完整语境,你会发现它比51秒的剪辑沉重得多。
在DealBook的台上,马斯克分享完失眠故事,又谈到了"数字之神",大语言模型的权重不过是CSV文件里的一堆数字,"那就是我们的数字之神"。
他谈到了AGI(通用人工智能)的时间表,给出了一个"不到三年"的预估。
他把先进AI比作魔法灯神,你以为你想要灯神,但灯神出瓶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 更完整的版本包含关键句:"A fatalistic resignation helped me sleep at night"
他谈到监管时又显出一层矛盾
他说,自己是"长期为AI危险敲得最响的鼓手",当时正在推进的相关监管,"最大的单一原因就是我"。
然后他打了一个比方:汽车要监管,火箭要监管,核武器不能在后院制造,AI比核弹更危险,凭什么不管?
这段话听起来义正辞严
但台下坐着的所有人都知道:说这话的人,刚刚创办了xAI,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训练自己的大模型Grok,同时还在Tesla上投入自动驾驶和人形机器人。
警告"恶魔要来了"的人,也亲手搭起了召唤它的法阵。
这种张力,恰恰是这段视频反复出圈的深层原因。
从"召唤恶魔"到亲自下场:一条十二年的恐惧时间线
早在2023年之前,马斯克就已公开谈论对AI的恐惧。
把时间线拉长,你会看到一条惊人的轨迹。
2014年,麻省理工学院
马斯克在航空航天系的百年研讨会上说了一句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的话:开发AI就像"召唤恶魔",故事里总有人自信能用五芒星和圣水控制恶魔,但结果往往是失控。
他呼吁国家乃至国际层面的监管

▲ 华盛顿邮报标题直接引用了"召唤恶魔",这个比喻此后十年反复出现
2015年,他用实际行动回应了自己的恐惧:联合创办了OpenAI。
动机之一,是担心Google旗下的DeepMind在AI领域一家独大。
他希望用一个开源的、非营利的组织来制衡。

▲ OpenAI创始人列表中,Elon Musk赫然在列,但后来的故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2018年,他变得更加宿命
他说常规监管太慢,"安全带的立法花了多少年?
AI等不起"
他用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比喻:人类可能只是AI的"生物引导加载程序"(biological boot-loader),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把AI启动起来,然后退场。
2023年,DealBook
失眠、宿命、认命、入睡
2025年7月,马斯克本人发了一条极短的帖子,像往深水里扔下一块石头:
"At times, AI existential dread is overwhelming."
(有时,AI带来的存在性恐惧压得人喘不过气。)

▲ 短短一行,科技圈随即震动
评论随即涌来
有人问:"那我该怎么回答孩子'长大想做什么'这个问题?"
也有人调侃:"你自己的Grok把你的账号标成了'对人类最危险的前20个账号'。"

▲ 当AI恐惧从硅谷渗透到餐桌,一位前核科学家问:我该怎么教育孩子?
2026年7月,《经济学人》主编的访谈里,马斯克给出了一个让人不安的判断:大约十年之内,人类将不再"掌管这个世界"。
灾难性结果的概率?
10%到20%
但更可能出现的,是"incredible abundance",惊人的丰裕。
恐惧没有消失
但他的公开表述,悄悄从*"我们可能都会死"滑向了"但活下来的人会富得流油"*。
"AI教父"也给了同一个数字
深夜为此辗转难眠的远不止马斯克
2024年底,被称为"AI教父"的杰弗里·辛顿,他因神经网络研究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从谷歌辞职后开始全职拉响警报,接受BBC采访时,给出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数字:人类因AI走向灭绝的概率,大约10%到20%,三十年的时间尺度。

▲ "AI教父"辛顿缩短了AI消灭人类的赔率,10%到20%
辛顿的比喻更加尖锐:当更聪明的存在面对更不聪明的存在时,历史上只有一种例外是后者在控制前者,那就是母亲和婴儿的关系。
而那是亿万年演化刻意塑造的结果
除此之外?
聪明的一方,永远赢
马斯克造火箭,辛顿拿诺奖,两位AI领域极具话语权的人独立给出了几乎相同的灭绝概率区间。
这个重合很难视作偶然
它说明在全球顶尖精英的认知地图里,"有一两成的概率我们都完了,但我们还是要继续",已经成了一种可识别的共识模板。
这到底是清醒的理性评估,还是一种新型的精英宿命论?
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一边说着10%到20%的灭绝概率,一边没有一个人真的停下手里的工作。
新时代的"召唤恶魔":恐惧史里的永恒配方
布鲁金斯学会2019年的一篇文章,把马斯克的"召唤恶魔"放进了更长的历史坐标系。
结论让人啼笑皆非:人类每一次技术跃迁,都伴随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末日修辞。
从十六世纪对印刷术摧毁信仰的担忧,到十九世纪被骂作*"撒旦装置"的蒸汽火车,再到被说成"魔鬼用火花传信"*的电报,恐惧总与新技术相伴。

▲ 从印刷术到AI,每一次技术跃迁都有人喊"恶魔来了"
但这次真的不一样吗?
也许吧
以前的"恶魔",印刷机、蒸汽机、电报,都不会自己思考。
而这一次,我们正在造的东西,按照辛顿的说法,可能很快就会比所有人类加起来还聪明。
以前我们召唤的是工具
这一次,我们可能真的在召唤一个"神"
回到那个失眠的夜晚
让我们最后回到那段51秒的视频
评论区的反应构成了一幅微缩的众生相。
钦佩其人类关怀和坦诚的留言旁边,也出现了"制造灭绝风险本身就构成刑事犯罪"的断言,以及一段法语感谢。

▲ "我钦佩他处理问题时的坦诚,他总是直接说出来"

▲ 也有人从法律角度发出截然不同的声音
没有人能确定,马斯克的失眠是真实的生理反应,还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公共修辞。
可以确定的是:"失眠""灭绝""听天由命"和"仍然选择活着"被装进同一组表达,如同汽油淋上干柴。
剪成短视频后,它会在信息流里激起情绪,让深夜刷手机的人突然心跳加速。
而这,也许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精准的隐喻:人们隐约感到灭顶之灾正在逼近,手指却仍滑向下一条。
听天由命
然后入睡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