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创作

夜奔花山 ——谨以此文献给花山乡庙山洼的那些往事
一
花山乡的人都说，庙山洼那十三间大房子，是张复成的祖辈们一砖一瓦挣出来的。
这话说得不算夸张。张复成的父亲叫张良栋，乳名小良，大家都叫他张小良或者亲昵地喊作小良。张小良出生于清朝光绪年间，祖上从安徽潜山县搬迁到滁州市花山乡。潜山那边山高田少，日子苦得熬不住，曾祖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家什，一头是孩子，翻了几道山梁才落到花山这片丘陵间。到了张小良这一辈，家里还是穷得叮当响。十七岁时，小良就去了地主家当长工。
小良生得一副好相貌，浓眉高鼻，身板像山洼里年轻的栗子树，笔直，结实，肯下力气。旁人锄地锄到日头偏西就要歇，张小良能一直干到看不见垄沟。地主家那几十亩水田，他插秧、除草、割稻，样样拿得出手，农闲时还帮着上山砍柴、修补院墙，从没有一句怨言。地主家的老太爷喜欢他，常在饭桌上多拨半碗菜给他；小姐也喜欢他，洗衣裳时总趁人不注意多往他晒的衣裳上浇一瓢清水。二十五岁那年，张小良娶了地主家的姑娘，十里八乡都传遍了，说他命里有福。
他确实有福，但他的福只延续了一代，便被旧中国的战火摧毁。
婚后几年，张小良攒了钱，买了地，在庙山洼正中起了十三间青砖大瓦房。院子敞亮，能并排停三辆牛车。院墙是用山里的块石垒的，缝隙里糊了黄泥和石灰，结实得像铸的铁。门前一棵老榆树，夏天撑起半亩阴凉，秋天落一地金黄。花山乡穷，多数人家住的是土坯墙、茅草顶，十三间大瓦房矗在山洼里，像一群鹤落进了鸡群里。张小良不张扬，逢人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谁家揭不开锅找到他，他总肯匀出一升半升粮食。过年时，他让媳妇蒸几笼馍，摆在院门口，路过的人随便拿。
公元1912年开始，张小良的孩子出生，他共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张复成，二儿子叫张复庭，三儿子叫张复龙。三个儿子里，老大复成最像他爹——闷，倔，做事不吭声，但心里有数。老二复庭性子软些，爱笑，爱跟人说话，小时候最喜欢黏着哥哥。老三张复龙生下来就有点智力缺陷，一直仰仗父母照顾。下面便是张复成兄弟俩短暂一生的平凡而又伟大的故事。
张家的十三间青砖大瓦房在当地尤为显眼，平时空着的房子总是借给一些穷人居住，还用来给乡里开会使用。谁家媳妇坐月子没地方挪，谁家老人冬天冻得熬不住，张家的门总敞着。但乡里人不知道的是，这十三间大房子的堂屋里，夜里常坐着另一拨客人。
从二十岁起，张复成就跟着一个后来当了县长的人，秘密替共产党做事。那时候花山乡是拉锯的地方，八路军来了住他家，国民党来了也住他家。张复成哪边都招待，脸上不露声色，心里那杆秤却稳得很。八路军屯兵花山，就住在这十三间屋里，白天不出门，夜里才出去活动。张复成帮他们传情报，消息藏在锄头把子里、藏在送菜的竹篮底下，从这一个村口递到那一个村口，像火炬在暗夜里一节一节地传。有时候情报是一张纸条，卷成细棍儿塞进旱烟杆；有时候只是一句口信，记在脑子里，走几十里山路去说给另一个人听。
他做这些事，没跟媳妇说过，也没跟弟弟张复庭说过。那时候张复庭还小，跟在哥哥屁股后面，只觉得哥哥近来话少了，夜里常常不在家。他问过一回，哥哥只说"出去有点事"，摸了摸他的头就走了。那手掌大而粗糙，带着庄稼人的暖，可少年觉得那暖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二
一九四零年四月，滁州城外炮声隆隆。
日本人占领了滁县、全椒县、来安县大部分地域，日本一个连的兵力从全椒往滁县压过来，兵是精兵，枪是洋枪，一路席卷。沿途的村庄鸡飞狗跳，老百姓关门闭户，连田里的牛都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安地甩着尾巴往山里钻。而花山乡一带驻扎的八路军武装力量，拢共只有十几个人，十几条枪，像风里的一簇火星子，随时可能被扑灭。
四月的某一天，张复成去了全椒石沛的枣林集。按照农会的安排，他是去做动员老百姓抗日的先进思想宣传。枣林集逢集日，人来人往，消息传得快也散得广。他在集上跟几个穷苦的庄稼汉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讲谁种地谁该吃饱饭，讲天底下不该有人骑在别人脖子上。那些人听得认真，有人点头，有人抹泪。
宣传接近尾声时，张复成去集边的水井打水喝，却撞见了一桩要命的事——日本鬼子的一支部队正在集结，准备向花山方向出兵，围攻驻扎在花山的八路军。
他看见场院里黑压压地蹲着百十号人，枪架成排，子弹箱摞了半人高。一个军官模样的指着地图在说什么，他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正是花山乡的位置。
花山乡里八路军小分队只有十几个人，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张复成站在枣林集的场院边，看着那些兵擦枪、整装，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他没敢多停，转身就往花山方向赶。从枣林集到花山，少说也有几十里路，中间隔着丘陵、麦田和几道河沟。他没带干粮，没带水，脚上还是那双磨透了底的布鞋，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情报比命重。这是他这些年唯一学会、也刻进骨头里的一句话。
可命途多舛。他没能跑过那几十里路——还没出全椒地界，就撞上了另一股由伪军和汉奸组成的队伍。更糟的是，那群兵里有一个花山当地人，认出了他。
"这不是庙山洼的张复成么？"
一句话，像一根钉子把他钉在了原地，张复成被日本鬼子抓了。
三
关押他的屋子是一间柴房，门从外面落了栓，门口由替日本人做事的伪军守着。柴房里堆着半屋的干豆秸，空气里全是霉味和灰尘。张复成坐在柴火堆上，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情报送不出去，花山那十几个人就完了。
他想到那些住在他堂屋里的兵。他们年纪都不大，有的比张复庭大不了几岁，叫他"成哥"，帮他家劈柴挑水，走的时候把借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有个小战士，家在北方，说话带河北口音，管那十几条枪叫"本钱"，说本钱在，火种就在。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刚来那晚不敢一个人睡，张复成让他睡在堂屋靠墙的位置，半夜还给他掖了掖被子。
火种不能灭。
天黑透了，夜风从柴房的缝隙里灌进来，四月的夜并不暖，他却被自己的心跳捂出了一身汗。他听见守卫在外头打哈欠，听见远处换岗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柴房后墙是木板拼的，年久失修，有几块已经松了。他用手摸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找到一块能撬动的板子——钉子锈了，木头也朽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把板子往外挪，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夜黑风高。张复成撬开了柴房后墙那块松动的板子。
他钻出去的时候没发出声响，像这些年无数次在暗夜里传递情报一样轻。脚落在泥地上，软的，没出声。但柴房后的空地太敞，月光虽淡，人影还是能看见。他刚跑出几十步，身后就有人喊起来，随即是枪声。
"站住！再跑打死你！"
枪声在夜空里炸开，没有打中他，但每一声都像抽在背上的一记鞭子。张复成不回头，不敢回头。他听见身后杂乱的脚步和叫骂声越来越近，又因为他拐进了一条山间小路而忽远忽近。
他跑。
他这辈子干过的最重的活是在农田里锄地，可他从没觉得锄地苦。此刻他觉得身体里有一种比锄地更蛮横的力量，把他的腿一根一根地往前抡。丘陵在脚下起伏，麦田在身侧掠过，夜漆黑，路看不清，他就凭着对这片山洼的记忆往前——哪道坎高，哪条沟深，哪片地里有水洼，哪座山包拐过去就是大路，这些全在他骨头里。
一脚踩进水沟，冰凉的水灌进鞋里，他爬起来接着跑；布鞋跑丢了，他赤着脚在砂石和荆棘上接着跑。脚底的血混着泥，每一步都黏腻，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嗓子眼全是铁锈的味道。
二十多公里。
二十多公里是什么概念呢——是一个人赤着脚在黑夜里翻越丘陵、趟过河沟、穿过荆棘丛，用生命去丈量的一段路。后来花山乡的老人们说起这件事，总要在"二十公里"这几个字前面停顿很久，好像那几个字太沉，一句话托不住。
四
快到花山的时候，张复成跑不动了。
准确地说，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膝盖就往下软。他摔倒在田埂上，爬起来，又摔倒。第三次摔倒后，他趴在麦地里，脸贴着湿冷的泥土，大口大口喘气，肺叶像两块被拧干的湿布，再也挤不出一丝力气。嘴里全是血腥味，耳朵嗡嗡地响，眼前一片模糊。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见了他脚上、手上、脸上全是血和泥。赤脚踩过的路像一条蜿蜒的红色痕迹，从远处一直延伸到他身下。他试着撑起身体，胳膊抖得像筛糠，撑到一半又塌了下去。
就在这时，有人发现了他。
那是庙山洼附近一户人家——说来是巧合，也是冥冥中的安排，这户人家正是张复成小时候定过娃娃亲的那家。那门亲事里的女孩小时候夭折了，亲事没成，但两家的往来还在，逢年过节还互相走动。当家的半夜听见田里有动静，狗也吠了起来，他提着马灯出来一照，照见泥地里趴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吓了一跳。走近了才认出是张复成。
"复成！复成！"
他们用门板把他抬回了家。一路上张复成意识恍惚，嘴唇翕动着，反复说同一句话：
"快……告诉他们……日本鬼子……往花山扫荡……来了……快……"
那户人家连夜把消息送到了山里。八路军那十几个人接到信，连夜转移了，几乎是在日本鬼子扑进花山的同时，他们消失在了山坳的夜色里。火种保住了。
而张复成没有挺过去。二十多公里的狂奔耗尽了他身上所有的气力，双脚血肉模糊，内脏因为极度的透支而一个接一个地衰竭。他陷入了昏迷，再没有醒来。
第二天，张复成去世了，留下妻子和两儿一女。妻子跪在床前，握着他冰冷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大儿子才七八岁，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拽着父亲的衣角不肯松手。
那年，他30周岁，刚到而立之年。
五
张复成下葬那天，花山乡下了一场罕见的春雨。雨水把山洼里新翻的泥土浇得又软又沉，抬棺的人深一脚浅一脚。送葬的队伍不长，但来的人都是真心实意的——有些人心里明白张复成为什么死的，但那个年月，心里明白的事只能烂在肚子里。张复庭走在棺材后面，十五六岁的少年，瘦，沉默，眼睛红肿却始终没有哭出声。雨水顺着他的脸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后来对人说："哥哥没跑完的路，我来跑。"
这句话他说到了，也做到了，只是那条路的终点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光明。
张复庭参加了解放军。穿上军装那天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那是父亲去世后他第一次笑。一九四六年，部队驻扎在明光柳巷，在那片水网纵横的地方跟国民党军队打了一场恶仗。子弹像蝗虫一样在头顶飞，战友在他身边倒下一个又一个，他端着枪往前冲，一颗流弹打穿了他的腿。
他被寄养在老百姓家里养伤。那户人家穷，拿不出什么好药，就用盐水洗伤口，拿旧布条裹着。伤口溃了又结、结了又溃，人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伤还没好利索，部队接到命令转移，过淮河，往淮海战场开。
他跟不上。腿伤让他走路都一瘸一拐，更别说行军打仗。部队走了那天，他拄着棍子站在村口，看着战友们的背影消失在漫天尘土里，站了很久很久。
伤好了，他却和部队断了联系。那时候明光一带已经变了天，成了敌占区。一个瘸着腿的解放军伤员，在敌占区里寸步难行。张复庭做了一个决定：化装成乞丐，一路乞讨，历经坎坷，走回花山。
他走了多久没人知道。只知道回到花山时，他已经瘦得脱了形，衣衫褴褛，脚上的冻疮溃烂见骨，活脱脱一个叫花子。可花山乡的人认出了他——都知道他跟过共产党的队伍。
那时候花山还没有解放。国民党的势力盘踞在乡里，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有人来敲过他的门，也有人半夜在他窗户外头走过。张复庭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死扛到底，要么低头活下来。
他选了一条可以活命的路。他投了国民党，当了一名治安干事。干的活不过是在乡里巡逻、查查路条，没害过人，没杀过人。后来他跟人解释，说是为了"保存实力"，可这句话在后来的年月里，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越拽越紧。
花山解放后，张复庭重新加入了共产党。他被安排到治淮委员会工作，修堤筑坝，算是又做回了正经事。他干得卖力，从不偷懒，仿佛要把心头的结用力气磨掉。他以为那道结松了。
可结没有松。公元1966年，文革来了，他给国民党当治安干事的那段历史被翻了出来。批斗会上，他低着头站在台上，胸前挂着牌子，台下的人喊口号，他一声不吭。那些他以为已经翻过去的一页，被人撕下来贴在他脸上，像一块揭不掉的膏药。
最后，张复庭含冤而死。
他没有留下太多话。但花山乡的老人们记得他临终前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哥哥。哥哥用命跑完了那二十公里，把火种送到了；而他绕了那么大一圈，到头来连自己的名声都没能保全。说完这话后不久，他便咽了气。
尾声
许多年后，庙山洼那十三间大房子早已不在了。青砖被岁月啃噬，瓦片碎落在荒草里，地基上长出了野构树和蒿草。老榆树也枯了，只剩一截朽桩，像一座无字的碑。
但每到四月，山洼里起风的夜晚，上了年纪的人偶尔会说，好像能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田埂上掠过去，很轻，很快，像有人在拼命地赶路。年轻人不信，说那是风穿过蒿草的声音。老人们不争，只是沉默地望着山洼的方向，像在看一条只有他们才看得见的路。
他们说，那是张复成还在跑。
他一直在跑。从一九四零年的那个春夜起，他就没停过。他跑过枪声和犬吠，跑过水沟和荆棘，跑过二十多公里暗无天日的山路，把一封救命的情报送进黎明里。
他没能跑到黎明，但黎明还是来了。太阳照到了庙山洼那块平静祥和的新山村，也照到了张复成的墓地。

本文根据张复成次子张启斌回忆录创作。人物与事件均为真实，细节为文学性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