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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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川省成都七中2025—2026学年度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语文试卷
（二）阅读Ⅱ（本题共4小题，18分）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面小题。
吴老太爷进城①
茅盾
“如果你爱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与纽约一样，既是天堂也是地狱。因为乡下颇不安宁，吴荪甫把老太爷接到了上海这个“天堂”来“享福”；可是，吴老太爷却觉得自己被送到了“魔窟”，上海在他看来满街是“怪兽”……
汽车发疯似的向前飞跑。吴老太爷向前看。天哪！几百个亮着灯光的窗洞像几百只怪眼睛，高耸碧霄的摩天建筑，排山倒海般地扑到吴老太爷眼前，忽地又没有了；光秃秃的平地拔立的路灯杆，无穷无尽地，一杆接一杆地，向吴老太爷脸前打来，忽地又没有了；长蛇阵似的一串黑怪物，头上都有一对大眼睛放射出叫人目眩的强光，啵——啵——地吼着，闪电似的冲将过来，准对着吴老太爷坐的小箱子冲将过来！近了！近了！吴老太爷闭了眼睛，全身都抖了。他觉得他的头颅仿佛是在颈脖子上旋转；他眼前是红的，黄的，绿的，黑的，发光的，立方体的，圆锥形的，混杂的一团，在那里跳，在那里转；他耳朵里灌满了轰，轰，轰！轧，轧，轧！啵，啵，啵！猛烈嘈杂的声浪会叫人心跳出腔子似的。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吴老太爷悠然转过一口气来，有说话的声音在他耳边动荡：
“四妹，上海也不太平呀！上月是公共汽车罢工，这月是电车了！上月底共产党在北京路闹事，捉了几百，当场打死了一个。共产党有枪呢！听三弟说，各工厂的工人也都不稳。随时可以闹事。时时想暴动……”
“难道巡捕不捉吗？”
“怎么不捉！可是捉不完。啊哟！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许多不要性命的人！可是，四妹，你这一身衣服实在看了叫人笑。这还是10年前的装束！明天赶快换一身吧！”
是二小姐芙芳和四小姐蕙芳的对话。吴老太爷猛睁开了眼睛，只见左右前后都是像他自己所坐的那种小箱子——汽车。都是静静地一动也不动。横在前面不远，却像开了一道河似的，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匆忙地杂乱地交流着各色各样的车子；而夹在车子中间，又有各色各样的男人女人，都像有鬼赶在屁股后似的跌跌撞撞地快跑。不知从什么高处射来的一道红光，又正落在吴老太爷身上。
这里正是南京路同河南路的交叉点，所谓“抛球场”。东西行的车辆此时正在那里静候指挥交通的红绿灯的命令。
“二姊，我还没见过三嫂子呢。我这一身乡气，会惹她笑痛了肚子吧。”
蕙芳轻声说，偷眼看一下父亲，又看看左右前后安坐在汽车里的时髦女人。芙芳笑了一声。拿出手帕来抹一下嘴唇。一股浓香直扑进吴老太爷的鼻子，痒痒地似乎怪难受。
“真怪呢！四妹。我去年到乡下去过，也没看见像你这一身老式的衣裙。”
“可不是。乡下女人的装束也是时髦得很呢，但是父亲不许我——”
像一枝尖针刺入吴老太爷迷惘的神经，他心跳了。他的眼光本能地瞥到二小姐芙芳的身上。他第一次看清楚了二小姐的装束；虽则尚在5月，却因今天骤然闷热，二小姐已经完全是夏装；淡蓝色的薄纱紧裹着她的壮健的身体，袖口缩在臂弯以上，露出雪白的半只臂膊。一种说不出的厌恶，突然塞满了吴老太爷的心胸，他赶快转过脸去，不提防扑进他视野的，又是一位只穿着亮纱坎肩，连肌肤都看得分明的时装少妇，高坐在一辆黄包车上，翘起了赤裸裸的一只白腿，简直好像没有穿裤子。“万恶淫为首！”这句话像鼓槌一般打得吴老太爷全身发抖。然而还不止此。吴老太爷眼珠一转，又瞥见了他的宝贝阿萱却正张大了嘴巴，出神地贪看那位妖艳少妇呢！老太爷的心卜地一下狂跳，就像爆裂了似的再也不动，喉间是火辣辣的，好像塞进了一大把的辣椒。
此时指挥交通的灯光换了绿色，吴老太爷的车子便又向前进。冲开了各色各样车辆的海，冲开了红红绿绿的耀着肉光的男人女人的海，向前进！机械的骚音，汽车的臭屁，和女人身上的香气，霓虹电管的赤光，——一切梦魇似的都市的精怪，毫无怜悯地压到吴老太爷朽弱的心灵上，直到他只有目眩，只有耳鸣，只有头晕！直到他的刺激过度的神经像要爆裂似的发痛，直到他的狂跳不歇的心脏不能再跳动！
呼噜呼噜的声音从吴老太爷的喉间发出来，但是都市的骚音太大了，二小姐，四小姐和阿萱都没有听到。老太爷的脸色也变了，但是在不断的红绿灯光的映射中，谁也不能辨别谁的脸色有什么异样。
汽车是旋风般向前进。已经穿过了西藏路，在平坦的静安寺路上开足了速率。5月夜的凉风吹在车窗上，猎猎地响。四小姐蕙芳像是摆脱了什么重压似的松一口气，对阿萱说：
“七弟，这可长住在上海了。究竟上海有什么好玩，我只觉得乱哄哄地叫人头痛。”
“住惯了就好了。近来是乡下土匪太多，大家都搬到上海来。四妹，你看这一路的新房子，都是这两年内新盖起来的。随你盖多少新房子，总有那么多的人来住。”
二小姐接着说，打开她的红色皮包，取出一个粉扑；对着皮包上装就的小镜子便开始化起妆来。
“其实乡下也还太平。谣言还没有上海那么多。七弟，是吗？”
“太平？不见得吧！两星期前开来了一连兵，刚到关帝庙里驻扎好了，就向商会里要五十个年青的女人——补洗衣服；商会说没有，那些八太爷就自己出来动手拉。我们隔壁开水果店的陈家嫂不是被他们拉了去吗？我们家的陆妈也是好几天不敢出大门……”
“真作孽！我们在上海一点不知道。”这么说着，二小姐就轻轻吁一声。四小姐也觉毛骨悚然。只有不很懂事的阿萱依然张大了嘴胡胡地笑。
此时车上的喇叭突然呜呜地叫了两声，车子向左转，驶入一条静荡荡的浓阴夹道的横马路。汽车上的喇叭又是呜呜地连叫三声。前面一所大洋房的两扇乌油大铁门霍地荡开，汽车就轻轻地驶进门去。黑森森的树木夹在柏油路两旁，三三两两的电灯在树阴间闪烁。蓦地车又转弯，眼前一片雪亮，耀得人眼花，五开间三层楼的一座大洋房在前面了，从屋子里散射出来的无线电音乐在空中回翔，咕——的一声，汽车停下。
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汽车旁边叫：“太太！老太爷和老爷他们都来了！”
从晕眩的突击中方始清醒过来的吴老太爷吃惊似的睁开了眼睛。但是紧抓住了这位老太爷的觉醒意识的第一刹那却不是别的，而是刚才停车在“抛球场”时七少爷阿萱贪婪地看着那位妖艳少妇的那种邪魔的眼光，以及四小姐蕙芳说的那一句“乡下女人装束也时髦得很呢，但是父亲不许我——”的声浪。
刚一到上海这“魔窟”，吴老太爷的“金童玉女”就变了！
注：本文节选自《子夜》第一章。主要讲述了吴老太爷为避战乱从乡下初到上海，乘车途中被光怪陆离的都市景象强烈冲击。抵达吴府后，面对府内开放时髦的氛围和男女交往，精神再受重创，当夜即因脑溢血去世。
6. 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不正确的一项是（）
A. 吴老太爷眼中的上海街景充满动态与压迫感，如“几百只怪眼睛”“排山倒海般扑来”，折射出他内心的恐惧与抗拒。
B. 二小姐芙芳提到共产党“捉了几百，当场打死了一个”，暗示了当时上海工人运动频发、社会矛盾尖锐的时代背景。
C. 四小姐蕙芳对二姊提及担心自己“一身乡气”被三嫂子嘲笑，表明都市时尚对她有吸引力，表现了两姊妹间
温情与关怀。
D. 吴老太爷对二小姐夏装打扮感到“说不出的厌恶”，并默念“万恶淫为首”，体现他固守传统伦理、抗拒现代文明的态度。
7. 下列对文本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不正确的一项是（）
A. 文本以吴老太爷的视角展开叙述，通过其感官体验与心理活动，强化了都市与乡村、传统与现代的冲突。
B. 文中使用比喻与排比，如“长蛇阵似的一串黑怪物”“红的，黄的……”，渲染出都市光怪陆离的视觉冲击。
C. 芙芳与蕙芳的对话穿插在吴老太爷的感官描写中，既推动情节，也侧面烘托出上海社会的动荡与浮躁。
D. 结尾写蕙芳“摆脱重压似的松一口气”，与开头吴老太爷的紧张形成对比，暗示年轻一代对都市的迅速适应。
8. 小说开篇对吴老太爷进入上海时的街景进行了浓墨重彩的描绘，请简要分析这段环境描写在塑造吴老太爷这一人物上的作用。
9. 茅盾说：“《子夜》写的是现代都市与封建乡村的冲突。”你如何理解这一主题？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
【答案】6. C 7. D
8. ①烘托人物心理：将高楼、路灯、汽车等都市景象比作“怪眼睛”“路灯杆打来”“黑怪物”，以扭曲、恐怖的感知形象地外化了吴老太爷初临现代都市时陌生、惊惧的内心世界。
②表现人物形象：汽车发出的强光和吼叫声，给吴老太爷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使他全身发抖，心快跳出来。表现了吴老太爷排斥新生事物的守旧落后的人物形象。
③暗示人物命运：这段充满压迫感和冲击力的环境描写，象征着强大的都市文明对封建朽弱个体的无情吞噬，为吴老太爷后续在刺激下心理崩溃、猝然离世的悲剧命运埋下了伏笔。
9. ①感官体验的冲突：吴老太爷眼中的上海是“怪兽”“魔窟”，都市的声、光、色对他造成强烈的感官刺激，这是乡村生活经验与都市现代文明之间的直接对抗；
②伦理（道德观念）的冲突：吴老太爷秉持的“万恶淫为首”的观念，对女性夏装、都市风气的厌恶，在上海遭遇全面挑战。乡村传统伦理在现代都市开放风气面前非常脆弱。
③以上的冲突暗示了封建乡村的命运：封建乡村及其制度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必然瓦解。吴老太爷进城后在冲突下死亡是其必然结局。
【解析】
【导语】这段文字通过吴老太爷进城的视角，生动展现了20世纪30年代上海都市的喧嚣与混乱。作者运用细腻的感官描写和心理刻画，将吴老太爷对现代都市的恐惧、厌恶与不适表现得淋漓尽致。文中穿插的对话不仅揭示了当时社会的动荡与矛盾，也暗示了新旧思想的冲突。吴老太爷的悲剧命运，折射出封建传统在现代文明冲击下的无力与崩溃，深刻反映了时代变迁中个体精神的困境。
【6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理解文本相关内容的能力。
C.“表现了两姊妹间的温情与关怀”错误。四小姐蕙芳说“我这一身乡气，会惹她笑痛了肚子吧”，二小姐芙芳接话“真怪呢！四妹。我去年到乡下去过，也没看见像你这一身老式的衣裙”。这段对话的实质并非姊妹温情，而是都市价值对乡村价值的否定性评价。
故选C。
【7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分析鉴赏文本艺术特色的能力。
D.“暗示年轻一代对都市的迅速适应”错误。薄芳的“松一口气”是因离开闹市驶入静安寺路，她对上海仍感“乱哄哄地叫人头痛”，并未“迅速适应”。
故选D。
【8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分析环境描写的作用的能力。
①高楼是“几百只怪眼睛”，路灯“一杆接一杆地向吴老太爷脸前打来”，汽车是“长蛇阵似的一串黑怪物”。这是吴老太爷惊恐目光投射下的变形映像。作者将抽象的心理状态转化为具象的视觉变形，使读者直接“看见”了他被现代文明冲击时天旋地转、草木皆兵的内心体验。
②强光令他“目眩”，声浪“叫人心跳出腔子”，吴老太爷的生理不适，是一个封闭的心灵面对陌生世界时的排异反应。这些生理崩溃的细节恰恰暴露了他顽固守旧、拒绝新生的精神本质。
③都市以排山倒海的姿态压向一个朽弱的老人，是时代潮流与封建遗老迎面相撞的隐喻。下文吴老太爷当夜脑溢血而死，正是这“冲撞”与“压榨”的必然结局。开篇的环境描写实际上已为他写好了死亡的判决书。
【9题详解】
本题考查学生理解作品主题、分析文本深层意蕴的能力。
①吴老太爷进城，不是一次普通的迁居，而是中国封建宗法社会与资本主义现代都市的正面遭遇。文本以大量的感官错乱、认知断裂，呈现两种文明形态之间无法通约的本质差异：乡村是静默的、循环的、可知的，都市是喧哗的、线性的、不可解的。老太爷的“看不懂”不是视力问题，是生命经验根本不在同一个坐标系。
②吴老太爷对二小姐夏装“说不出的厌恶”、默念“万恶淫为首”、对七少爷贪看少妇“心卜地一下狂跳”，这些反应不是个人好恶，而是整个传统伦理体系在遭遇挑战时的应激性痉挛。他守护的不是某件长衫、某个发髻，而是那套“男女有别”“非礼勿视”的道德秩序。而上海街头“裸露的白腿”“看得见肌肤的亮纱坎肩”正宣告这套秩序已失效。这是伦理层面的攻城略地。
③作者没有让这位老人慢慢适应、逐渐融入。他当场死去。这不仅是情节需要，更是象征完成：封建主义在面对现代文明时，不仅“打不赢”，而且“活不成”。然而讽刺的是，为老太爷送终的，正是他视为“金童玉女”、竭力保护的儿子女儿——他们一进上海就“变了”。老人死了，年轻人却活了。封建势力的肉身已朽，但其接班人已悄然投入新时代的阵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