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你过来一下。”在一个沉闷的周二下午,乔科长忽然拨通了王兴的电话。
王兴有些困惑。按照惯例,乔科长给王兴和刘莉布置任务,都会直接一头栽进两人的办公室,反倒很少让两人去他的办公室。
“怎么,老乔也开始端架子了?”王兴一边咕哝着,一边起身,“行啊,科长嘛,就该有点科长的架子。”
然而乔科长的架子只有一点。
“哎呀,兄弟啊,你看看这个。”乔科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勉强把一份《**区关于进一步深化法治建设的实施意见(征求意见稿)》递给王兴,“这个事,好像不该——”
“——不该咱来落实,是的。”王兴马上说。经过长达数秒的思想斗争,他最终拒绝接过那份《征求意见稿》。
“嗯,是啊,不过——”乔科长拿着稿子的手僵在半空,看起来有点尴尬,“不过,办公室那边说,这个事呢,还得咱来落实。这样,你来给他回复一下吧。”
“我——怎么回、回复?”王兴说,“这事我也不懂呀!我直接回复没意见行吗?”
“直接……嗯,唉,咱能有什么意见?”乔科长抚摸着下巴,思忖道,“可是……这要走程序的啊,万一……哎,你这样。”
他好像忽然有些激动。
“这样,兄弟,你把这个《征求意见稿》啊,你发给各个科室,让他们提意见。”乔科长越说越快,仿佛为自己想出了这个天才主意而感到格外兴奋,“他们肯定都不会有意见。这样咱再走程序,领导还能说啥?”
“哦,那……”事到如今,王兴不得不接过《征求意见稿》,“他要求……周五上午反馈……来得及吗?”
“这不才礼拜二嘛。”乔科长轻快地说,“今天下午,你把这玩意发下去,让他们明天下午反馈,时间够了。只要明天下午能走上程序,礼拜五反馈,还有什么来不及的?”
王兴心想,好像也只能这样了。于是,他一边给各个科室下了通知,一边起草了简单的《复函》,表明科*局对《征求意见稿》没有意见。
“我说兄弟啊,你现在就走程序,万一那些科室,真有点意见呢?”一向火急火燎的乔科长看着王兴提前写好的《复函》,表现出不寻常的淡定,“还是等明天下午他们都反馈了,再说吧。”
王兴点头答应。然而他知道,不会有科室反馈——这个通知,就像他发过的上千个通知一样,除了制造几百KB的数据垃圾之外,便仿佛从未存在过。
于是,周三下午,王兴无精打采地打开OA系统,上传了他的《复函》,进行了一系列其实并不复杂、但在“**通”的神级卡顿下显得格外的复杂的操作,然后把它提交给了乔科长。
乔科长倒很有效率,王兴下午三点五十提交了办件,但没跟他说,而他居然很快看到了,还不到四点二十就审核完,提交给了办公室的殷彦欣。
然后,在接近下午五点的时候,王兴接到了殷彦欣的通知:你这个《复函》,周五就要报了,你周三下午才开始走程序,这属于迟报件,你得写迟报说明。
“什……什么说……说明?”王兴一头雾水地举着听筒,虽然他的工作中从不缺少惊喜,但这个惊喜着实把他惊到了,“迟……迟报?我怎么迟报了?这不是周五才报吗?”
“你就不能自己睁眼看看我们在OA里置顶的通知吗?”殷彦欣似乎有些不耐烦,“就是那个《关于进一步提升文件运转效率的工作方案》。那上面写了,距离报送时间不足48小时的办件,都属于迟报件,必须作出说明。这都发了快半个月了,你还问。”
“我……这我……”王兴费力地从一堆置顶通知里翻找着殷彦欣说的那个通知,“我确实不知道啊……再说,他昨天才征求意见,你今天就算我迟报,这也……”
“不是我算你迟报,这是杜局要求的。”殷彦欣马上说,“杜局说了,为什么有些科室,总是事到临头,马上要报材料了,才找他签字?这样他还怎么审核把关?所以啊,从今往后,所有运转到他那儿的文件,都要划分一般件、加急件、迟报件。”
“可——可是我——”王兴一时语塞,“好、好吧,我——可是,我该怎么写这个迟报说明呢?”
“这个没有统一模板,你们自己掌握就行。”殷彦欣说,“你就实话实说呗。他这征求意见稿本身就来得晚,也不怨你们啊。”
王兴暗暗吁了口气。他知道,如果这个所谓的“迟报说明”需要他们承担责任,乔科长一定不会同意,但如果只是把责任甩给来函单位,就无所谓了。
谁想乔科长竟然有所谓。
“哎呀,写什么迟报说明啊?咱凭什么给他写迟报说明啊?”乔科长难得地反应激烈了一回,“咱哪里迟报了?你去跟小殷协调协调,就说咱没迟报,咱不写。”
“这个……我……我恐怕……”王兴踌躇道,“协调不了……要不……”
“你去试试呀,去试试。”乔科长低着头说,“跟她好好说说。”
“我——这……”王兴唯有苦笑。
他明知道,这哪里是“好好说说”就能解决的?可他又不得不去“好好说说”。
结果当然不出他所料:殷彦欣可不跟他“好好说说”。
“哎呀,你赶紧的吧!你再磨蹭,只能越拖越迟报。”她说,“人家别的科室,都是这么干的,怎么就你们特殊?你要真想搞特殊,找冯主任说去,跟我说有啥用?”
王兴自然不敢找冯主任,但他如实向乔科长汇报后,乔科长也不去找冯主任。
“唉,你这个协调能力,还得再练啊。”乔科长的语气似乎特别遗憾,“想当年,我年轻那会儿……要是有个事协调不下来,我连饭都吃不下……”
“——我吃得下。”王兴立刻说。他知道这不够礼貌,但相比他脑补的把乔科长**在办公桌前的画面,他有理由认为这已经足够礼貌。
“你——啊?哦,哦……”乔科长被噎了一下,“那……你就写个迟报说明吧……”
王兴懒得再搭理他,回到电脑前,很快就写好了一个迟报说明。
然而一向对材料不感兴趣的乔科长,对这个简短的迟报说明,忽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哎呀,兄弟,你这个说明……不充分啊……”乔科长把那一页纸的说明举在面前,“你得让领导一眼就能看明白,这个事,不是咱的责任……”
“我——我写得不够明白吗?”王兴奇怪地说,“我写了,这个东西,是昨天才来的,报送期限一共只有72个小时,然后咱要征求各个科室的意见,这怎么也得占用24个小时吧……”
“不不不,你这样写,万一领导追问,为什么征求各个科室的意见,要占用24个小时呢?”乔科长摆了摆手,“你得把这个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写详细咯,还得找几个过硬的理由,论证一下,咱征求各个科室的意见,就是要花24小时……”
“啊?”王兴只觉大脑“嗡”的一声,瞬间站立不稳,“这——我——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啊。”乔科长却异常平静,“按常理,你把这个《征求意见稿》发出去,他们再给你反馈,一来一回,十分钟够了吧。实在不行,一刻钟总够了呀。这怎么要用24个小时呢?”
王兴瞠目结舌。
“您——您是想说,征求意见……一刻钟就够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神奇生物,“他们在一刻钟之内,就能把这个稿子看完、研究完?他们难道就……就没别的事干?”
“他们有没有别的事,咱不知道,但他们为什么先干别的事,不先干这个事呢?别的事都更这个事更重要吗?”乔科长说,“我看要不这样,你拉个单子,写明白,每个科室都是什么时间反馈的,他们为什么在那个时间反馈,在那之前他们都在忙什么。总而言之啊,咱得好好论证一下,时间没耽误在咱这。”
从前,王兴只知道生活或许是一本荒诞小说,却从没想到生活还可能是一本蹩脚的荒诞小说。
但最荒诞的是,他只能一本正经地回复乔科长。
“时间确实没耽误在咱这。”他深吸了好几口气,以便让自己在缺氧状态下恢复过来,“时间也没耽误在任何人那。这时间——它就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咱要写迟报说明?”
“咱为什么——”王兴顿时张口结舌,心想这话倒是一针见血,“对啊,咱为什么要写迟报说明?这——这我——”
“——所以啊,咱得分析分析,他们为什么今天下午才反馈。”乔科长接着说。
“他们其实根本就没反馈。”事到如今,王兴只好实话实说,“只是,我看截止时间到了,就走程序了。您知道,这种事,他们不会——”
“——他们没反馈,你怎么也不催?”乔科长打断道。
“我——我催过一次,没人理。”王兴似乎有些理亏,却又理直气壮,“我不可能催太多遍吧。难道我每天也没别的事做?只盯着这一件?”
“嗯,你要是这么说……那咱就得先论证论证,为什么要让他们今天下午反馈?”乔科长居然沉吟起来,“而不是让他们昨天晚上就反馈?”
此时此刻,王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上辈子一定造过某种别具一格地孽,这辈子才跟乔科长产生了别具一格的缘分。
“我怎么知道?”他悻悻地说,“这不是您要求的吗?”
“哦,是啊。”乔科长却丝毫没有愧色,“那咱就论证论证……”
就这样,他们从下午四点半开始修改《迟报说明》,一直修改到七点半,王兴终于忍不住下班了。
“哎,你别忙走,咱再‘通’一遍啊……”乔科长想叫住王兴,可王兴受够了。
“我已经关机了,明天再说吧。”王兴拎起包,迈步朝门口走去,同时头也不回地说,“您要是觉得我不能胜任这工作,明天您跟领导说,开除我好了。”
这话说得十分重了。而且,它的严重程度,远远超过了当前场景的实际应用需要,属于明显防卫过当。
但它的效果立竿见影:乔科长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一样,没了动静。
可是到了周四早上,王兴照例上班,乔科长也像没事人一样踱进王兴和刘莉的办公室,继续论证那份《迟报说明》。
工作时间干工作,王兴倒没意见——反正他的每项工作,都跟它前面那项一样没有意义。然而当他终于在上午十点把《迟报说明》和《征求意见稿》同时提交审核后,刚过十一点,就收到了殷彦欣的反馈:
“大哥,你们这个《迟报说明》,快比《征求意见稿》都长了。”她似乎又好气又好笑,“你们写那么多废话干吗?领导哪有功夫看你们在这啰嗦?”
“你说话可注意哈,这都是我们乔科长口述、让我写上的。”王兴咬着牙说,“这怎么能叫废话呢?”
“这明明就是废话。”殷彦欣斩钉截铁地说,“乔科长写的也不行,你们抓紧改。删到一页纸以内。”
王兴向乔科长如实转达了办公室的意见。面对办公室的意见,乔科长倒没再过于坚持。
“那你删吧,删到三页纸以内就行。”乔科长说,“不用什么都听她的。”
根据乔科长的指示,周四下午,王兴和殷彦欣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她要求必须删到一页纸以内,他坚持三页纸就不错,两人最后折了个中,删到了一页半。
乔科长对此很不满意。可是眼见着时间已经到了周四晚上,这个迟报说明很快就会成为真正的迟报说明,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就这么报吧。”他说,“下次记着,咱得提高效率,不能再迟报了。”
王兴没理他。现在他只盼着这件事快点结束。
然而这件事就是不肯结束:殷彦欣那关虽然过了,可是到了周五上午,冯主任又打电话来。
“你们这样写迟报说明,不行啊。”冯主任说,“你不能光强调客观理由,得写几句主观上的问题,比如重视不够,紧迫感不足,这样的——杜局就爱看这样的。”
“可我们——”王兴一时语塞,“这——这不能怪我们——”
“兄弟啊,怪谁不怪谁的,咱不好说,但你得抓紧时间了。”冯主任又说,“今天就是截止日期了,你这迟报说明,也报得太迟了。你要是再不改好,恐怕你还得再写一个说明。”
“再……再写一个说明?”
“对啊,你得写个说明,说明一下为什么迟报说明报得迟了呀。”
王兴呆住了。在这场套娃游戏里,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本文为“区科*局宇宙及其扩展宇宙”微小说17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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