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篇论文速览
这篇论文并不是证明“AI有用还是没用”,而是把AI写作问题从技术使用层面重新拉回到writing本体论和写作者身份问题:在机器越来越能够生产语言之后,人的写作价值究竟在哪里?
作者给出的答案是:人的价值越来越不在于生产一个语言上无错误的文本,而在于有意识地做出修辞选择、承担文本责任,并把自己的经验、身份、立场和声音带入意义建构过程。 这也是为什么文章最终认为,AI时代需要培养的不只是学生的 agency,更是他们的 sense of authorship。
正文
生成式AI进入大学写作课堂之后,一个越来越难回避的问题是:如果选题可以由AI协助生成,提纲可以让AI调整,论证可以让AI补充,语言也可以让AI修改,那么最终文本中的“作者”究竟是谁?学生的写作能动性是否正在被削弱?
最近发表于 Journal of Second Language Writing 的一篇论文,为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很有启发性的视角。论文题为 “Nobody is taking that away from me”: Re-centering the author to enhance agency in writing in the age of AI,作者是台湾大学的 Sin-Yi Chang。与许多讨论“AI能否提高写作成绩”或“学生应该如何使用ChatGPT”的研究不同,这篇论文将关注点放回了两个更基础的概念:agency(能动性)与 authorship(作者身份/作者性)。
文章的核心问题并不是如何让学生“更有效率地使用AI”,而是:当AI已经成为写作过程中的重要参与者时,学生如何继续成为自己文本的作者?
01 从“AI是工具”转向“写作是人机共同建构的过程”
论文首先重新审视了我们习以为常的写作观念。传统写作教学往往把作者想象成一个相对独立的主体:作者产生思想,再通过语言把思想表达出来。但Chang指出,从社会文化和后人类主义视角来看,写作从来都不是完全孤立的活动,而是一种由人与各种非人因素共同介导的意义建构过程。
作者明确指出,写作中的意义来自:
“distributed and negotiated practices with both the human and nonhuman.”
也就是说,意义是在人与非人因素之间不断分布、协商和建构出来的。
在生成式AI出现之前,我们其实已经在与词典、搜索引擎、语料库、拼写检查器、机器翻译以及自动写作评价系统共同完成写作。ChatGPT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仅修改语言,还可以生成观点、组织结构、提出反驳、调整论证甚至直接生成完整文本。因此,它在写作过程中表现出了更强的 agentic capacity。
这也意味着,在AI介导的写作中,agency很难再被简单理解为“完全属于写作者个人的能力”。学生与AI之间实际上形成了持续的互动关系:AI提出建议,学生判断;学生修改prompt,AI重新回应;新的回应又反过来影响学生对自己观点的理解。
因此,这篇论文提出的第一个重要判断是:写作中的agency可以是distributed和shared的。但问题也恰恰从这里开始。
02 Agency可以共享,但Authorship也可以共享吗?
如果AI也参与了意义生产,那么是不是可以进一步说,AI也成为了“作者”?Chang的回答是否定的。论文并不否认AI拥有某种影响行动和意义建构的能力,但作者特别强调:agency与authorship不能被简单等同。她写道:
“being an author means more than asserting agency: it involves responsibility and intentionality, aspects that only humans can have and demonstrate, at least for now.”
换句话说,成为作者并不仅仅意味着“参与了文本生产”。作者还必须对文本承担责任(responsibility),并且具有明确的交际意图(intentionality)。至少在目前,这些仍然是AI无法真正承担的。
除此之外,传统意义上的authorship还涉及 authority(权威/作者控制) 和 authenticity(真实性)。因此,即使人与AI共同参与了意义建构,也不能因此推导出人与AI拥有相同性质的作者身份。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它把讨论从“这句话到底是谁写的”进一步推进到了“谁愿意、也能够为这句话负责”。
03 26名大学生如何与AI共同写作?
为了观察学生如何实际处理这种人机关系,Chang研究了台湾一所研究型大学本科英文写作课程中的26名学生。
研究收集了学生的英文议论文以及每篇作文附带的 transparency report(AI使用透明度报告)。学生不仅需要说明使用了什么AI工具,还需要记录自己输入了什么prompt、AI给出了什么回应、哪些建议被采用或拒绝,以及为什么做出这些决定。
这里的研究设计尤其值得写作教师关注,因为transparency report并不是简单要求学生声明一句“本文使用了ChatGPT”,而是要求学生解释自己的决策过程。
研究还设置了两个不同阶段。第一篇作文中,学生只能在完成初稿后使用AI进行修改;到了第二篇作文,AI则可以进入pre-writing、during-writing和post-writing的完整写作过程。
学生真的把AI用到了写作的各个环节:头脑风暴、整理提纲、寻找资料、修改标题、paraphrasing、处理counterargument、翻译、检查语法、改善衔接、修改thesis statement等。超过90%的学生使用了ChatGPT,也有人使用Claude、Gemini、Grammarly、Perplexity和QuillBot。
在这样的持续互动中,学生逐渐发现:真正关键的问题并不是“要不要使用AI”,而是自己是否仍然在做决定。
04 最重要的发现之一:写作者的agency体现在“持续做决定”
学生反复提到的一点是:AI可以提供建议,但不能替代自己的判断。一名学生这样总结:
“Instead of blindly trusting AI, I’ve learned to treat it as a tool that supports, not substitutes, my judgment. It’s sharpened my ability to question, revise, and take ownership of my ideas.”
这句话很好地概括了文章所说的 active decision-making:使用AI并不必然意味着失去agency,关键在于写作者是否仍然能够评价、选择、拒绝、修改和重新组织AI提供的内容。
换言之,agency不一定表现为“所有内容都由我亲自从零写出来”,而可以表现为:我知道为什么采用这一建议,也知道为什么拒绝另一建议,并且最终决定文本应该说什么、怎么说。
因此,Chang认为,与AI的互动甚至可能迫使学生更加认真地思考自己的表达。当AI给出一个看似流畅但与自己的意图不完全一致的句子时,学生必须回答一个过去未必会明确意识到的问题:这真的是我想说的吗?
论文因此指出,学生把active decision-making视为写作者责任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是培养交际意图和authorial presence的一种方式。
05 当AI越来越会“写”,个人经验反而变得更加重要
研究中另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发现,是学生开始更加主动地调用自己的 lived experience、identity和local context。
几乎所有学生都在作文中使用了第一人称,有些学生用个人故事开篇,有些把自身经历放入论证,还有一些选择了与自己的身份或社会经验密切相关的话题。
例如,一名学生讨论可重复使用的月经用品时,没有采用AI通常给出的plastic waste、fast fashion或food waste等常见SDG话题,而是基于自己参与相关课程设计并担任助教的经历展开论证。她认为,这种由个人兴趣、经验和专业知识形成的视角,是自己文章中真正独特的部分。
这说明,在AI越来越容易生产“结构完整、语言正确”的文本之后,学生反而更加意识到:什么东西是AI很难替自己拥有的?答案之一就是自己的经历、身份、价值判断以及所处的社会语境。
这也使论文进一步反思传统L2写作教学。作者指出,很多主流教学长期强调native-like、error-free和去个人化的文本,但这些恰恰已经成为AI特别擅长生产的东西。相反,如果写作课堂不给学生的positionality、beliefs和worldviews留下空间,那么我们可能恰好忽视了AI时代最值得培养的写作资源。
06 “Nobody is taking that away from me”:为什么voice重新变得重要?
论文标题来自一名学生非常生动的反思。她认为ChatGPT生成的句子往往过于单调,缺乏细微差别,而自己喜欢“玩弄语言”,不愿意让AI把自己的语言全部修整成统一、规范的样子。她写道:
“Nobody is taking that away from me.”
这句话在文章中象征的并不仅仅是“我有自己的文风”。
它实际上体现了一种非常明确的 authorial stance:即使AI可以提供更流畅、更标准甚至看起来“更像学术英语”的表达,写作者仍然有权决定哪些语言属于自己,哪些改变会削弱自己的voice。
一些学生因此不会整句接受AI的修改,而是只选取其中的词或短语,再自己重新组织句子;也有人限制AI只参与idea generation或grammar checking,以避免AI的语言风格覆盖自己的表达。
从这个意义上说,voice在AI时代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写作教学概念,而逐渐变成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当机器能够随时为我们提供更加流畅的表达时,我们是否仍然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现在这个表达?
07 这篇研究真正想“重新放回中心”的,是作者
因此,这篇论文并不是一篇反对AI进入写作课堂的文章。
相反,Chang承认AI已经成为意义建构中的重要参与者,也认可人与AI之间存在distributed agency。她真正担忧的是:如果写作教学只关注如何提高prompt质量、如何利用AI润色语言、如何让AI提高效率,我们可能会忽略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学生是否仍然把自己理解为作者。论文最后提出:
“What educators should be developing in their students is not just their agency in writing … but also a sense of authorship.”
也就是说,教育者需要培养的不只是学生在写作过程中的agency,更需要培养他们的 sense of authorship。
这种authorship至少意味着几件事情:学生需要知道自己的交际目的是什么,需要有意识地做出修辞选择,需要判断AI的建议是否符合自己的意图,需要为最终文本负责,也需要能够说明AI究竟参与了哪些部分。
从这个角度来看,论文使用的transparency report就不仅是一种academic integrity工具,同时也是一种写作教学活动。因为当学生必须记录“AI给了什么—我改了什么—我为什么这样改”时,他们实际上是在不断把原本隐性的writing decision显性化。
08 对二语写作教学的一个重要提醒
这篇论文最值得思考的地方,也许正在于它重新提出了一个看似传统、却因为AI而变得更加迫切的问题:我们究竟希望学生通过写作学会什么?
如果答案只是producing grammatically accurate and well-organized texts,那么AI已经能够承担其中相当一部分工作。
但如果写作意味着形成观点、理解受众、定位自己、表达立场、承担责任,并通过语言参与社会和学术对话,那么人的角色远没有消失。
论文最后强调,AI时代的写作教学需要重新关注写作的humanistic和communicative dimensions,从单纯教授“文本如何被建构”,进一步转向思考“文本能够做什么”。人类教师在这一过程中仍然具有AI难以替代的价值,包括真实读者意识、情境理解和人与人之间的回应。也许这正是“re-centering the author”的真正含义。
它并不是要求我们回到一个完全排斥技术、强调孤立个人原创性的旧式作者观,而是在承认写作本来就是社会性的、媒介化的、共同建构的基础上,重新追问:在如此复杂的人机协作网络中,哪些决定仍然必须由写作者自己做?哪些责任仍然必须由写作者承担?又有哪些声音,是我们不应该轻易交给机器替我们表达的?
AI可以进入写作过程,但最终,我们仍然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为谁写、想说什么,以及愿意为哪些文字署上自己的名字。这或许也是这篇论文最值得写作教师和研究者继续讨论的问题。
文献信息
Chang, S.-Y. (2026). “Nobody is taking that away from me”: Re-centering the author to enhance agency in writing in the age of AI. Journal of Second Language Writing, 74, 101345. https://doi.org/10.1016/j.jslw.2026.101345
作者:Sin-Yi Chang,台湾大学外国语文学系副教授,剑桥大学博士,研究兴趣包括英语授课、语言政策、双语教育及AI辅助写作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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