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上个月我在淘宝买了个 AI 翻译耳机，238 块钱，开会的时候戴着试了一下。 结果 TMD 吓我一跳。对方一个印度口音浓重的工程师讲了 12 分钟的技术方案，这破耳机愣是实时翻译出来了，虽然偶尔把「API」翻译成「一个屁眼」，但整体意思完全没跑偏。我当时就发了个朋友圈：翻译行业，要变天了。
那个戴了 15 年同传耳机的人
发完朋友圈不到半小时，微信响了。老李：「你那条朋友圈我看到了。来我这儿喝杯茶，我跟你说点真的。」老李，48 岁，做了 15 年同声传译，北外毕业，服务过 3 届进博会、2 届博鳌论坛，还给某位不便提名字的副部级做过贴身翻译。他现在上海虹桥开了个翻译工作室，手下带了 8 个人。 我到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在电脑前改一份法律合同的英文版。桌上放着两杯已经泡好的龙井。「你小子是不是觉得我们要失业了？」他摘了眼镜，转过来看着我。「说实话，」我把那耳机掏出来放桌上，「我是真有点这么想。」
第一件事：AI 在「面子」上已经赢了
老李没接话，先给我看了他手机上的一个截图。那是他上周用 ChatGPT 做的一个测试。他把一段《红楼梦》里王熙凤骂人的段落丢进去，让 AI 翻译成商务英语。「你看这段。」他指着屏幕。「这 B 真不是你老婆？」——原文是一段泼辣的市井对骂，王熙凤骂小厮「放你娘的屁」。 AI 翻译结果：「This is absolutely unacceptable behavior. I strongly condemn your unprofessional conduct.」「看到没，AI 把骂娘翻译成了商务谴责。」老李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这叫翻译？这叫太监传话。骚劲全没了。」 我笑了。但你得承认，如果是联合国文件、产品说明书、技术文档——这些不需要「骚劲」的东西，AI 翻得比大部分刚毕业的翻译专业学生好 10 倍。
第二件事：同传厢里的真实世界
「你以为同声传译就是听一句翻一句？」老李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扔给我。那是他 2019 年进博会某场签约仪式的同传手稿。我翻了翻，发现上面密密麻麻除了英文，还有手写的标注：「甲方董事长刚才被乙方怼过，用词要软」「第三段引用的成语出自《史记》，台下有文化部的人」「第八页的数据和外经贸网站上公布的不一样，可能是笔误，先按字面翻」。 「你看懂了吗？」老李喝了口茶，「我在同传厢里不光是在翻译语言，我在翻译权力关系、翻译潜台词、翻译情绪温度。」他说，有一次一个德国客户在谈判中说了句「We need to reconsider the timeline」，字面意思是重新考虑时间线。但老李注意到德国人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后仰、双臂交叉，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下撇。 他翻译的是：「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这个时间节点，坦白说我们不太满意现在的进度。」后来中国老板私下跟他说，幸亏你这么翻，不然对方真生气了我们都不知道。 这叫翻译吗？这叫读人。AI 能读人吗？
第三件事：被 AI 吃掉的那群人
但老李也不是全在嘴硬。喝到第三泡茶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话，语气里第一次没了底气：「不过我跟你讲实话，我工作室去年裁了两个人。一个是专门做产品说明书的，一个是做旅游翻译的。原因就是客户直接用了 AI，不找我们了。」我问，这两个人现在干嘛去了？ 「做产品说明书的那个，去了一家跨境电商做运营，工资少了三分之一。做旅游翻译的那个女生，回老家考公务员了，考了两次都没考上。」老李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那个已经凉掉的茶杯，盯着窗外出神了大概有 15 秒。「这个行业正在被腰斩。」他转过来看着我，「顶端的人暂时安全，但整个腰部以下全塌了。以前一个翻译公司接个展会项目能派 10 个人，现在 3 个人加一套 AI 系统就够了。剩下 7 个人去哪？没人管你。NND，市场从来不跟落水的人打招呼。」
职场就是这样，没人关心你有没有被替代，只有你自己关心下个月的房贷。
跟老李聊了将近三个小时。走的时候，上海的天已经黑了，虹桥那边的高架上车灯连成一条河。我坐在出租车上，把他说的理了理，我的判断是这样的：第一，能让同声传译「失业」的不是 AI，而是 AI 加上经济下行——当客户预算砍半的时候，「差不多就行」的 AI 方案就会吞噬掉那些原本分配给普通翻译的预算。顶尖翻译还是顶尖翻译，但 NB 的永远是塔尖那 5%，剩下 95%的人，饭碗已经在裂缝上放了。 第二，AI 消灭的不是「翻译」这个职业，而是「翻译工作」里那些不需要理解、不需要判断、不需要共情的那部分。你做的是那部分工作，那你就危险了。你做的是需要「读人」的那部分，那 AI 暂时还动不了你——注意我的用词，暂时。 第三，最惨的不是被替代的人，是那些明明知道自己正在被替代、却不知道该怎么转型的人。老李这种老兵在焦虑、在收缩、在裁员的同时还在思考下一步。而他的那两个前员工，已经变成数字了——变成 AI 取代人类的统计数字里冷冰冰的「+1」。
出租车到了我家楼下，74 块钱，我扫码付完，发现微信支付给我推送了一条广告：「AI 翻译笔，开学季特惠 199 元」。我看着那个广告笑了。
老李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可以当成我的判断结论：翻译做到极致，翻的不是词，是命。命这种东西，机器永远翻不了。但问题是，大部分工作不需要翻命，翻个说明书就够了。
而那个翻说明书的人，明天早上该去哪里上班呢？没人知道。包括 AI 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