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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题家模版失去的是什么

做题家模版失去的是什么

文:赵倩

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疗愈·心理咨询师·国际声乐金奖得主

王虹、菲尔兹奖,与一种被覆盖的能力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不是没想过换一个方向,但念头刚冒出来,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肩膀微微收紧,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呼吸浅了一拍。不是兴奋,是恐慌。

因为转弯意味着脱离赛道,脱离赛道意味着失去评价坐标。做了十几年的做题家,你的身体已经记住了一件事:没有标准答案的地方,是危险的。

2026年7月,一个叫王虹的人拿到了菲尔兹奖——数学界的最高荣誉,相当于数学的诺贝尔奖。她是第一位获此殊荣的中国籍数学家,也是历史上第三位女性获奖者。广西桂林平乐县沙子镇出来的女孩,父母是乡镇中学教师。

按理说,这是一个标准的"小镇逆袭"故事。媒体也确实是这么框架的——官媒给她贴了一个标签,叫"非典型小镇做题家"

但这个标签里藏着一个很有意思的矛盾。"非典型"三个字,恰恰说明她不符合"做题家"的模板。可媒体又舍不得丢掉"做题家"这个词,因为它是公众唯一能理解的成功叙事——苦读、考试、改变命运。

所以问题就来了:如果一个从沙子镇走出来的菲尔兹奖得主,需要被加上"非典型"才能塞进做题家的框架,那这个框架本身,是不是太窄了?

更值得追问的是——当一个人被塞进这个框架,她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看看王虹的成长路径。有四个转折点,每一个都跟做题家模板对着干。

转折一

4岁那年烫伤了右臂,在家养伤期间自学完了课程,直接跳级读二年级。这个起点听着像"抢跑",但仔细看,它根本不是——不是父母逼她提前学,而是一次意外让她在家待着,自己学完了课程。跳级是结果,不是目标。做题家模板的逻辑是"抢时间",王虹的逻辑是"反正闲着,不如学学"。

转折二

2007年考入北大,被调剂到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高考分数不够上数学系,换一种人可能就认了——地球与空间科学也是好专业,北大也是好学校。但王虹从入学第一天起就决定要转系。她同时修读两个专业的课程,学分限制让她只能选两门,第三门自学,大部分时间泡在图书馆。大二成功转入数学系,但在奥数金牌得主扎堆的数院里,她自嘲是"小透明"。

不被看见,但持续在场。

转折三

在法国留学期间,她一度动摇,暂停数学,去一家建筑事务所实习。一段时间后,发现自己更爱数学,回来了。

这一笔是最反模板的。做题家模板里没有"暂停"这个选项——赛道只有一条,停下来就是掉队,掉队就是失败但王虹允许自己离开,也允许自己回来。离开不是因为放弃,回来不是因为坚持,是因为试过了别的,确认了心里那个方向。

转折四

获奖之后,她说了一句话——"题该做不出来,还是做不出来。"

一个刚拿到菲尔兹奖的人,说"题做不出来还是做不出来"。这不是谦虚,这是一种清醒的自我认知:奖是别人给的,做不出题是真实的。她没有被封神叙事裹挟,也没有用奖来重新定义自己。

把这四个转折点连起来看,你会发现一个共同的东西: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跳级是因为在家自学恰好学完了,转系是因为从第一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暂停是因为需要确认方向,说"做不出来"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

媒体管这叫"正常"。但这份"正常",恰恰是做题家模板最不允许的东西。

那做题家模板到底在做什么?

自我决定理论 · 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心理学家爱德华·德西和理查德·瑞安从1970年代开始研究,在80年代正式提出了自我决定理论。他们发现,一个人要真正跑起来,靠的不是鞭子,是自己觉得"这是我选的"——他们把这叫"自主感"。它和"我能做到"的胜任感一样,是内驱力的根基,缺了它,动力就是借来的,迟早要还。

做题家模板做得最好的是胜任感。考试、排名、满分、录取通知书——每一步都在确认"我能做到"。但它在同一个动作里,系统性地摧毁了自主感。因为赛道是别人定的,标准是别人给的,方向是别人指的。你唯一能做的选择是"跑快一点"或"跑慢一点",而不是"我要不要跑这条赛道"。

过度合理化效应 · Overjustification Effect

更隐蔽的代价在于——当一个人长期被外部目标驱动,他会逐渐丧失"自己想做什么"的感知能力。心理学家做过一个实验:找来一群本来就喜欢画画的孩子,告诉其中一些"画得好有奖励"。结果,这些被承诺奖励的孩子,之后反而更少去画画了。

这叫"过度合理化效应"——当一个人为了获得外部奖励去做本来出于兴趣的事,内在动机反而被削弱。想想你自己的成长经历——做题家模板的核心激励逻辑,恰好就是"控制性奖励":考满分给你买手机,考不上重点就取消假期。每一次交换都在暗示——你做这件事,不是因为你想做,是因为有回报。久而久之,一个人会跟自己的兴趣和热情变得陌生。

项飙 · 陌生化

人类学家项飙在讨论小镇做题家时,用"陌生化"来描述这种状态——一个人成了自己的陌生人。

"好像我改变了命运,但我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最扎心的结果是——明明是自己通过努力走到了这个位置,却觉得"这个位置不是自己的"。不是生活的主人,而是赛道的产物。

你可能对这种感觉不陌生。

不是没想过换方向。但每次念头刚冒出来,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肩膀微微收紧,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呼吸浅了一拍。不是兴奋,是恐慌。因为转弯意味着脱离赛道,脱离赛道意味着失去评价坐标。做了十几年的做题家,你的身体已经记住了一件事:没有标准答案的地方,是危险的。

所以你留在赛道上。哪怕这条赛道已经让你疲惫到每天醒来第一种感觉就是"我不行",哪怕你隐约知道它不是你要走的路。因为至少——它是确定的。有排名,有进度条,有下一站。而"自己选"这件事,太模糊了,模糊到让人害怕。

王虹的故事之所以让人觉得"不正常",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惊天动的事。恰恰相反,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很"普通"——受伤了就在家学,想学数学就去转系,迷茫了就去试一试别的再回来,获奖了就说做不出来的题还是做不出来。

但这份"普通",对被做题家模板训练出来的人来说,是奢侈品。

做题家模板真正剥夺的,
不是资源,不是机会,
是自主转向的能力。

一种"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允许自己离开,也允许自己回来"的能力。

但这里面有一件事需要被看见——这份能力,从来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覆盖了。被十几年的排名、考试、外部评价、控制性奖励一层一层覆盖了。你不需要重新创造它,你只需要把它重新挖出来。

挖出来的第一步,不是做选择,是承认它的存在。承认当年那个被塞进赛道的你,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满分和排名——是想知道"我到底对什么感兴趣",是想要一次"我自己说了算"的体验。

自检工具

下次面对一个选择时,试着问自己一句:这个决定是"我应该"还是"我想要"

如果答案是"我应该",再问一句:如果没有任何人会评价我,我还会做这个选择吗?

这不是一次填空练习,是一个可以反复使用的自检工具。每一次问自己"我应该还是我想要",你都在做一件做题家模板从来没教过你的事——给自己一个转弯的许可。

这个过程不会太快,但会越走越稳。直到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不再需要一条现成的赛道,也能知道往哪走——那时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自己的方向,不再需要别人告诉你"下一站是哪里"。

最后,我想问问屏幕前的你:你有没有过一次"转弯"的经历?是主动选的,还是被逼的?转弯之后,你找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欢迎在留言区聊聊你的故事。也许你会发现,那些你以为走丢的路,其实都在。

赵倩工作室 · 心理咨询·音乐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