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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最可怕的事,可能不是失业,而是这件事

AI时代最可怕的事,可能不是失业,而是这件事

我最近发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

我讲话越来越像AI了。

比如正常聊天聊着聊着,我会突然开始写话剧:

花花:结果还是个装酷的AI。

我:但其实我讲话也变成AI了。

或者把一个真实场景突然变成:

老板:今晚改完。
打工人:?
劳动法:已退出群聊。

还有感叹号。

我以前没有这么爱用感叹号,现在动不动就是:

“不是!!!”

“但是!!!”

我一开始觉得这纯粹是个笑话。

人类一边嫌弃“AI味”,一边每天和AI聊天,最后自己越来越有AI味。

直到我突然想到去年一部很有意思的美剧——《同乐者》(Pluribus)。

这部剧的设定是,几乎全人类被连接成了一个共享意识的整体。

他们共享知识、共享记忆,彼此理解,没有战争,甚至普遍更加快乐。

代价只有一个:

“我”逐渐消失了。

当然,《同乐者》的主创 Vince Gilligan 说过,这个故事的构思早于生成式AI浪潮,并不是直接影射AI。

但2026年再看它,很难不产生一种奇怪的联想:

我们真的需要一场外星病毒,才能走向“蜂巢意识”吗?

也许根本不需要。


数字时代最大的故事,原本是“去中心化”

我在写精神生产时代时,一直有一个很重要的判断:

工业时代是一个高度中心化的时代,数字时代则开启了一轮巨大的去中心化。

工业时代为什么天然中心化?

因为生产资料太贵。

你要生产汽车,需要工厂。

要生产电影,需要摄影棚、设备、发行渠道。

要把一个观点传播给100万人,需要电视台、出版社、报社。

所以工业时代最强大的组织形态,是巨型公司。

生产集中在组织里,信息集中在媒体里,个人必须进入一个庞大的系统,才能获得生产能力和传播能力。

互联网开始拆掉这个结构。

淘宝让一个人可以开店。

公众号、YouTube、小红书让一个人可以成为媒体。

云计算让创业公司不必自己建设数据中心。

到了生成式AI,这场去中心化似乎终于走向极致:

一个人甚至可以成为一家公司。

写代码有AI。

做设计有AI。

写文案有AI。

研究有AI。

客服、财务、法务、数据分析,都开始出现Agent。

我们正在走向一个“超级个体”的时代。

过去100个人才能完成的事情,未来也许10个人可以完成;过去10个人的公司,也许最终只需要一个人。

听起来,这是去中心化的终局。

可是这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悖论。

如果未来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超级个体,但所有超级个体旁边坐着的,都是同样几个AI呢?


组织越来越分散,人的思维却可能越来越集中

想象一个很极端的未来。

世界上有一亿家“一人公司”。

每个人都是CEO。

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品牌、产品和客户。

没有巨型组织,没有层层汇报,没有传统公司。

从组织结构看,人类从来没有这么去中心化过。

可是每天早上,这一亿个人同时打开几个AI:

“帮我想一个标题。”

“分析一下这个商业模式。”

“我应该怎么回复客户?”

“为什么我最近很焦虑?”

“这个产品应该怎么定位?”

“给我五个创意。”

于是一个很诡异的结构出现了:

生产关系极度去中心化,认知基础设施却可能高度中心化。

过去,一万人在同一家工厂工作,但一万个人脑子里可以想完全不同的东西。

未来,一万个人可能分别经营一万家公司,却每天和同样的几个基础模型讨论问题。

而现在已经开始有研究发现,这种担忧并不只是科幻想象。

2024年,Santa Clara University的一项实验发现,使用ChatGPT辅助创意的人,虽然会产生更多、更详细的想法,但不同参与者之间产生的想法反而变得更相似

2025年发表的一项研究分析了2200篇大学申请文书。研究者发现,每增加一篇人类写作,整体文本集合会增加更多新的思想多样性;而GPT生成的文章随着数量增加,更容易趋同。更有意思的是,研究者尝试调整prompt和模型参数,也没有完全消除这种差异。

2025年的CHI会议上还有一个跨文化实验。

118名印度和美国参与者完成具有文化背景的写作任务。结果发现,当印度参与者接受偏西方的大模型写作建议以后,他们的表达会开始向西方写作规范靠拢,原本具有文化差异的表达细节有所减少。

到了2026年,一篇系统综述和Meta分析汇总了19项研究、61个效应量,结论是:生成式AI的使用确实存在小幅但统计显著的同质化效应。而且这种效应在一些语义约束更强的任务里更加明显。

今年《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甚至专门发表了一篇综述,标题就叫:

《大语言模型对人类表达与思想的同质化效应》

研究者担心的已经不只是“大家写出来的文案像不像”。而是语言、观点和推理方式本身,都可能在长期与大模型互动的过程中发生趋同。

所以,“AI味”可能只是我们最早看见、也最无关紧要的一层。

真正的问题是:

如果语言会被影响,思考问题的方法会不会也被影响?


这件事最可怕的地方,是它可能是一个循环

大模型从哪里学习语言?

人类。

然后人类开始大量使用大模型。

AI学习人类:

人类文本 → AI

人类再学习AI:

AI → 人类表达

这些被AI影响过的人类文本重新进入互联网:

AI → 人类 → 互联网

未来的模型又继续从互联网学习:

人类/AI混合文本 → 下一代AI

于是慢慢形成一个循环:

人类训练AI,AI再训练人类。

到最后,也许我们甚至很难回答:

“这个表达到底最早是谁的?”

我现在会突然把聊天写成角色扮演体。

会给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安排台词。

会大量使用感叹号。

会在讲完一个复杂问题以后,突然用两个字收尾:

“绑。”

这些语言习惯最初可能来自我长期使用的AI。

但现在它已经进入我的自然语言。

我再去和朋友讲话,它又进入朋友的语言环境。

朋友觉得好玩,再拿去和别人说。

于是AI的语言一点点进入人类,人类的新语言又重新进入AI。

这其实非常像文化传播中的反馈回路。

没有任何人强迫任何人。

没有一个“中央思想控制系统”。

每个人都是自由的。

但最后大家还是可能慢慢靠近。

这才是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地方:

中心化未必需要一个中心主动控制。


所以,去中心化的终点,会不会反而是“所有人一样”?

工业时代:

组织塑造人。

你进入宝洁、麦肯锡、华为、银行、政府机关,不同组织会训练出不同的语言、行为和思维方式。

互联网时代:

人开始挣脱组织。

每个人都可以表达自己。

亚文化大量出现。

个人创作者崛起。

身份越来越碎片化。

可是AI时代可能出现第三幕:

人离开组织以后,又开始与同样的智能系统长期共处。

公司没了。

老板没了。

同事少了。

每个人都是自由职业者、创业者、超级个体。

但每个人都有一个AI坐在旁边。

于是我们可能迎来一种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社会结构:

高度去中心化的经济主体,运行在高度中心化的认知基础设施之上。

这有点像今天的互联网。

网站有几亿个。

账号有几十亿个。

看起来极度分散。

但底层云计算、操作系统、搜索、社交平台,最后集中在少数公司手里。

AI可能把这种结构进一步推进到认知层


但事情也可能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有意思的是,科学研究也没有告诉我们:

“AI必然导致所有人变得一样。”

2026年另一项实验发现,如果研究者不让所有人面对同一种默认AI,而是设计出10种具有明显差异的AI persona,再让人类与这些不同的AI合作,创意同质化可以明显减轻,部分情况下甚至能保持与纯人类组相当的多样性。

这意味着问题可能不是:

AI天然让人趋同。

而是:

当所有人使用高度相似的AI、默认设置和工作流时,人类才更容易趋同。

那未来就出现了另一种可能。

今天我们使用的是:

一个基础模型

但未来,也许每个人真的会拥有一个越来越不同的personal AI。

它长期经历我的生活。

记得我的过去。

理解我的价值观。

知道我曾经相信什么,又为什么改变。

它不是不断把我拉向“平均人类”,而是不断帮助我维持:

“这是我。”

那AI反而可能从同质化工具,变成保护个体差异的工具。


AI时代,人可能第一次需要主动保护“自己是谁”

这也是为什么我最近越来越觉得:

AI时代的人生主题,也许不是“学会使用AI”,而是“找到自己”。

因为AI最擅长回答的是:

如果目标是X,我怎样做得更好?

它可以优化效率。

优化表达。

优化产品。

优化商业模式。

优化你对用户偏好的理解。

甚至优化你应该如何成为一个“更受欢迎的人”。

可是有一个问题,它无法替你决定:

为什么X应该成为我的目标?

如果我的目标函数本身来自:

算法告诉我什么有流量;

用户告诉我什么更受欢迎;

市场告诉我什么更赚钱;

AI告诉我什么是更优解;

那么一个人完全可能变得越来越高效、越来越正确、越来越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同时越来越不知道:

我到底喜欢什么?

这可能是AI时代一个非常反常识的竞争力。

以前我们需要学习:

如何理解别人。

理解老板。

理解消费者。

理解市场。

理解平台算法。

理解用户偏好。

未来,也许所有这些东西AI都会比我们理解得更好。

那人类最后剩下的一道题反而变成:

我是谁?


《同乐者》最有意思的设定,并不是蜂巢意识很邪恶。

恰恰相反。

加入以后,你可以获得几乎全人类的知识。

大家彼此理解。

冲突减少。

世界甚至可能更加和平、更加快乐。

它真正提出的问题是:

如果这一切的代价,是那个独立的“我”逐渐消失呢?

这就让我想到一个很奇怪的未来。

也许AI时代会同时发生两件完全相反的事情:

一方面,我们第一次拥有了成为“超级个体”的技术。

一个人可以拥有过去一个组织才能拥有的能力。

另一方面,我们也第一次拥有了一种技术,可以让几十亿人的语言、知识、判断和思考方式,不知不觉地经过同样几个智能系统。

所以最终到底会发生什么?

是八十亿个人,带着AI变得越来越不同?

还是八十亿个看起来高度独立的“超级个体”,最后说着越来越相似的话,使用越来越相似的框架,甚至拥有越来越相似的欲望?

我不知道。

但至少最近,我开始偶尔提醒自己一件事:

当AI告诉我一个更好的答案时,我可以听。

但我可能还需要留下一小块地方,不急着优化。

因为那里也许没有最优解。

那里只是: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