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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炳哲:AI会沉思吗?

韩炳哲:AI会沉思吗?

在出版于2009年的《时间的香气:驻留的艺术》中,深受阿伦特影响的韩炳哲专门讨论了“闲暇时间与消费社会”的问题。但韩炳哲是在与积极生活与沉思生活的比较视野中讨论闲暇的,其出发点、问题意识与阿伦特均有不同。

韩炳哲首先引述了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尼各马可伦理学》等著作中对自由人生活的划分——享乐生活、政治生活和沉思生活,它们的共同特点是摆脱了生命的必然性和强制性,都以劳动解放为基础。“闲暇开启了超越生存之必要性的、无强制不操心的自由空间”,是“一种没有强制性和必要性、不用费力和操心的自由状态”,而劳动因为受制于生活必然性,是不自由的,“只有在闲暇中,人才是人”。但古希腊人的“闲暇”不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它既超然了劳动,也超越了无所事事的懒散。他援引奥古斯丁的观点认为:在闲暇中,给人带来愉悦的不是“懒散的无压力状态”,而应该是“对真理的探求和发现。”追求真理才是“值得称道的闲暇。”闲暇的人通过沉思留住了时间,也留住了意义。

韩炳哲指出,从古希腊延续到中世纪初、中期的对劳动的蔑视态度,在中世纪晚期开始变化。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描述了人人劳动的世界,马丁.路德、加尔文主义、新教的世俗苦行主义,均赋予劳动以救赎意义,形成马克斯.韦伯所谓“资本主义精神”。进入工业化时代,机械化改变了人类时间,“工业化,或说机械化使人类时间更接近机器时间,工业机器是一种时间经济学意义上的律令,它必须按照机器的步调去塑造人类。该机制使得人类的生活和机械化的劳动过程相适应,与机器运转相适应。被劳动掌控的生活是一种被沉思生活完全阻隔在外的积极生活。如果人们失去所有沉思的能力,他就会沦为劳动动物(animal laborans)。”劳动动物拥有的不是“闲暇时间”而是“空闲时间”,即韩炳哲所谓“之间时间”,即劳动与劳动之间的“间歇”,“人们在‘之间时间’从劳动的疲惫中恢复,以便能再次投入劳动过程中。”因此,放松、休养、度假、K歌、刷剧,都不是劳动的对立面,它们主要是用于恢复劳动能力,从这个意义上讲,它们再度被纳入劳动过程中。

因此,消费社会并没有给劳动带来任何本质变化,没有摆脱劳动律令。但由于生产力的发展和劳动的解放,消费社会的劳动和消费强制不再是来自生命必然性,而是来自劳动本身。这是所谓“劳动的全面化”:劳动与生命必然性分离开来,独立成为目标本身并将自己绝对化(这大概就是韩炳哲批评的“自我剥削”)。劳动的全面化挤掉了所有其他的生活形式和生活筹划,使得世界失去了稳定性、持存性(韩炳哲的这个观点显然受到了海德格尔和阿伦特的影响)。生产力的提高带来了时间过剩,而这些“过剩时间”(空余时间)被短暂易逝的各种事情和体验(在韩炳哲这里,“体验”不同于“经验”,经验是持久的,而体验则是短暂的)填满,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持久地留住时间。这导致人们产生一种印象:时间流失得飞快,一切都在加速。生产-消费-衰败-加速,再生产-再消费-再衰败-再加速,如此循环往复。这似乎是资本主义社会经济和日常生活的宿命:“资本主义的增长律令导致了事物越来越快地被生产,被消耗。消费强制是生产体系的内在要求”“如果人们突然开始爱护东西,保护它们不致衰败,帮助它们变得经久耐用,那么以增长为目标的经济就会完全停滞。”针对这种现象,韩炳哲呼唤“沉思的驻留”,因为持存是沉思生活的内在特点,沉思就像是一场“持存实践”。沉思的驻留以持存之物为前提,而消费强制却取消了事物的持存性。韩炳哲认为,罗萨的“加速”理论并没有抓住问题的本质。说到底,加速只是一种现象,是消费强制、沉思生活消失所导致的现象。沉思的生活消失后,消费主义主导了生活,这个时候慢和快、减速和加速的区别已经变得没有意义。如果我们的消费主义的态度不变,那么“慢餐”和“快餐”并无本质区别。

与阿伦特区分“积极生活”内部行动、劳动与工作的三大类型、并赋予行动高于劳动和制作的意义不同,呼唤沉思生活的韩炳哲对“劳动”与“行动”的区分不感兴趣,因为在他看来它们本质上并无差异,都要对现代社会堕落为劳动者社会、现代人堕落为劳动动物负责。“自近代以来,积极生活的强度不断增加,这对沉思的生活非常不利。人类沦为劳动动物,也可以看作是这一近代发展趋势的后果。”这样,韩炳哲并不认为“行动”概念可以打破劳动的魔咒,相反,行动与劳动属于同一谱系。只有重新唤醒沉思的生活,才能使人摆脱劳动的强制。韩炳哲理解的沉思,接近于一种摆脱了世俗杂务(相当于积极生活)之后的冥想,是一种超越了加速之后的从容优雅的生活方式,因此,思维活动中的逻辑推理、智力计算不属于“沉思”的范围。甚至可以说,“单纯智力活动与劳动无异,“劳动动物与理性动物也是同宗同源”。这种沉思,类似于本雅明说的从容的、非线性的、没有明确目的地的漫游或闲逛。闲逛不同于赶路,充满了迂回、徘徊、彷徨、停顿、迷失等等,其路线是不可预计、不连续,充满了偶然和奇遇;而计算则类似于循着固定线性路线的、不断加速的赶路或行军。

这样看,AI是不能或不会沉思的。

沉思生活不仅有助于走出劳动社会的魔咒,而且也有助于摆脱盲目的加速。“正是对沉思生活的无能为力,才会产生一种离心力,导致普遍的匆忙和涣散。”“离心力”是存在的去实事化的结果,也是意义消失的结果。思维“无论生命进程的加速还是沉思能力的丧失最终都可以归因于这样一种历史情形,即人们不再相信,事物自行存在并永远维持着‘如此-存在’。”物不再能自行存在、永远“如此-存在”,就是去实事化。去实事化意味着存在变成了可操控的过程,意味着存在的功能化,意味着时间和意义的虚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