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字典App的年代,一个南宋副宰相亲自给《史》《汉》做了本“生字本”

明末影宋大字本《班马字类》书衣与版心，大字写刻，墨色精良

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翻开《史记》《汉书》，单看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总有几处读不顺——“仆”字为什么有时读作 pú，有时又通“曝”？“眉”字，古人偏要写成“睂”？还有些字，注释里写着“音 XX”“读曰 XX”，翻来覆去还是拿不准。在既没有字典 App、也没有网络搜索的宋代，读书人遇到这种“看着眼熟、读起来拿不准”的字，只能干瞪眼。直到南宋一个叫娄机的人，把《史记》和《汉书》里所有古怪难认的字，一本一本地“揪”了出来，按韵编排、逐字讲清，编成了一部专治“读史卡壳”的工具书。这本书，就是《班马字类》。

《班马字类》是南宋学者娄机编的一部“字书”，也叫《史汉字类》。所谓“班马”，指的是写《史记》的司马迁与写《汉书》的班固——古人习惯把这两位并称“班马”。娄机在自己写的跋里自称“班马”，书名便由此而来；而给书作序的楼钥，则更愿意叫它《史汉字类》。

娄机（1133—1211），字彦发，嘉兴（今浙江嘉兴）人，南宋孝宗干道二年（1166）进士，一路做到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死后谥号“忠简”。他不只是个官员，更“深于书学、史学”，还另著有《汉隶字源》六卷。这样一位朝廷重臣，却肯花功夫去整理两部史书里的生僻字，说穿了，是他自己读《汉书》时吃够了苦头——“固作《西汉书》多述司马迁之旧论，古字当自迁《史》始”，于是他据《史记正义》《史记索隐》《汉书音义》《集韵》诸书，把问题一次性解决。

这部书的核心，就是替读者“扫清读史路上的字障”。它从《史记》《汉书》里采集古字、僻字、假借通用字约一千八百多个（含重文），按“四声”——平、上、去、入——分为五卷，再依《集韵》规定的二百零六韵部依次编次。换句话说，你想查某个字在《史》《汉》里怎么读、怎么用，只要按它的读音翻到对应韵部，就能找到。

最有意思的是它的体例：每一个字下面，都先征引《史记》或《汉书》的原文，注明出处，再做训诂考证、辨明读音。比如“仆”字，书里会告诉你它在《汉书·息夫躬传》“仆遬不足数”里读作“步木反”（音 pú）；“暴”字在《史记·萧相国世家》“暴衣露盖”里读“蒲毒反”（即“曝”）；又说“眉”古写作“睂”。像“璇玑玉衡”出自《尚书》、“袀服振振”出自《左传》，书里也会点明，提醒你这些不能算《史》《汉》独有的出典。一句话：它既是字典，也是一部小型的“读法指南”。

后来到南宋理宗景定五年（1264），学者李曾伯（1198—1268）又为此书增补了一千二百三十九个字，附在原来的各部之后，标明“补遗”。原本一千八百余字，加上补遗，体量就更可观了。

卷首序言页，楼钥（一说洪迈）作序，半叶若干行、大字领衔、小字双行注疏

这部书最抓人眼球的，是它“影宋大字本”的样貌。所谓“影宋”，是明代人照着宋代原版翻刻，力求不失原形；所谓“大字”，则是把字刻意放大写刻——书页上，一个个字头挺括醒目，下面用小字双行排着征引的原文和音义注疏，版面疏朗，读起来不吃力。这种“大字本”本来就是为“便于诵读、悦人耳目”而生，和今天精装大字版的思路一脉相承。

内页正文：字头按四声韵部排列，旁附《史》《汉》原文与音义考辨

从版式上说，它保留着典型古籍的版心、边框与鱼尾；翻开内页，字头统领的解释方式，让“查一个字”变成“顺手翻一翻”的事。对今天的读者而言，翻看这些三百年前的版面，本身就像在翻一部“宋代读书人的错题本”——把两千年前的阅读难点，一条条摊开给你看。

内页大字字头与考释，墨色浓润，刀法精整，可见明末影宋翻刻之精

《班马字类》的“身份”相当显赫。它先经明代江南藏书大家、吏部侍郎叶盛收藏，再到明末清初大藏书家季振宜手里；入清之后，又归康熙朝文坛领袖、礼部尚书朱彝尊。乾隆年间，季氏旧藏大量流入清宫内府，这部书就此进入皇家“天禄琳琅”藏书阁。书上钤着乾隆的“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宝”“八征耄念之宝”“太上皇帝之宝”“乾隆御览之宝”“天禄继鉴”“天禄琳琅”一众御玺，算是把“宫廷珍本”的排面拉满了。

到了现代，2022 年十竹斋北京秋拍，一部清宫天禄琳琅旧藏的宋本《班马字类》重现拍场，被视作存世最完整、品相最佳的天禄琳琅本之一。从私人书房到皇家秘阁，再到拍卖场，它一路走来的轨迹，本身就是一部微型藏书史。

放在今天，《班马字类》的价值至少有三重。

第一，它是读懂《史记》《汉书》的“密钥”。清代《四库全书总目》就肯定它是“考古之津梁”——研究两书用字异同、整理通假假借，绕不开它。对喜欢啃原典、不想只盯白话译文的读者，它是极好的案头助手。

第二，它保留了“小学”（文字、音韵、训诂）的实证传统。娄机不空谈，每个判断都有原文出处、有读音、有考辨，这种“拿证据说话”的学风，今天依然值得称赞。当然，《四库》也客气地挑了刺：有些“眉古作睂”之类其实不必收，个别字“交误”，算是小失简汰——连古人自己都知道，工具书也难免有取舍的纠结。

第三，它让我们看见一种久违的“认真”。一个副宰相级别的人物，愿意俯下身去，把别人读史时的“卡壳处”一个个写出来。三百年前的读书人尚且如此较真，今天的我们翻开它，读到的不只是一堆字，更是一份“把难处替你想在前头”的体贴。

合上书页，那些被放大、被安放妥当的汉字，仿佛还在纸上游动。古人说“小学”是进学的地基，《班马字类》就是这块地基上，一方最实在的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