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务分享 | 字库软件涉及的著作权侵权的认定和应对策略

文｜陕西稼轩（西咸新区）律师事务所 张心怡

现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以下简称“《著作权法》”）第三条规定：“本法所称的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包括：（一）文字作品；（二）口述作品；（三）音乐、戏剧、曲艺、舞蹈、杂技艺术作品；（四）美术、建筑作品；（五）摄影作品；（六）视听作品；（七）工程设计图、产品设计图、地图、示意图等图形作品和模型作品；（八）计算机软件；（九）符合作品特征的其他智力成果”。可知，当某一字体既拥有区别于现有公有领域字体的独创性表达，又具备有形载体可复制的特性，且其设计能够体现独特艺术效果、具备相应审美内涵时，该字体即可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

司法实践中，字库软件主要涉及以下两类著作权保护：

1. 字库软件的字体作为美术作品的著作权

依据《著作权法》第三条，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现的智力成果。因此，若某一字体在设计上具有区别于公有领域字体的独创性表达（并非简单的变化，如加粗，斜体），并能体现独特的艺术风格与审美价值，即可能被认定为美术作品，依法享有著作权。

2. 字库作为计算机软件的著作权

字库在技术上是由一系列代码化指令与数据构成的集合，其功能在于通过计算机系统调用，实现特定字形的显示与输出。依据《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字库符合“计算机程序”的定义，属于受法律保护的计算机软件作品，依法享有相应的软件著作权。

标志性案例：（2010）民三终字第6号

原告北京北大方正电子有限公司起诉称，被告暴雪娱乐股份有限公司等在其运营的网络游戏《魔兽世界》中，使用了方正公司享有著作权的五款字体，侵害了方正公司对该等字体中每个单字所享有的著作权，据此提出高达4.08亿元人民币的经济赔偿请求。案件的争议核心集中于字库本身及其所包含单字的法律属性认定，以及在此基础上被告行为是否构成侵权、应如何承担法律责任。本案是国内字体著作权领域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典型案例。

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字库本身并不构成计算机软件，但认为其中各款字体的字形设计具有独特审美价值，属于线条构成的书法艺术作品，因而可作为美术作品受到著作权法保护。最高人民法院在二审中作出了实质性不同的裁判，二审法院认为，涉案字库整体是由代码化指令与数据集合构成的计算机程序，应当作为计算机软件予以保护；而其中每款字体（字库）均由指令及相关数据构成，不具备足以独立构成美术作品所需的独创性高度，因此不能就每个单字单独主张美术作品权利，最高人民法院二审改判，改为支持原告就涉案字库提出的计算机软件著作权主张，而否定了其美术作品著作权主张。

应当注意的是，该案中最高人民法院的判决中也指出了“经软件调用运行后产生的字体是否构成美术作品此外，根据诉争相关字体（字库）的制作过程，字库制作过程中的印刷字库与经编码完成的计算机字库及该字库经相关计算机软件调用运行后产生的字体属于不同的客体，且由于汉字本身构造及其表现形式受到一定限制等特点，经相关计算机软件调用运行后产生的字体是否具有著作权法意义上的独创性，需要进行具体分析后尚能判定”，由此，字库中那些在设计与表现上确实体现了独创性的单字，便具备了被认定为美术作品并获得著作权保护的法律空间。基于这一裁判思路，在后续司法实践中，法院普遍倾向于认可在字形结构、笔画造型、艺术风格等方面展现出区别于常规公有领域字体的字库单字构成美术作品，并依法享有相应的著作权保护。

（一）未经授权擅自使用字体

在日常商业活动中，字体侵权已成为企业高频触发的法律风险。许多当事人直到收到律师函，才恍然大悟：原来用“字”也可能侵权。以下五大常见的未经授权擅自使用字库字体的行为，请务必自查：

1. 注册商标中的字体侵权：为品牌埋下“不定时炸弹”

情境：商标申请人直接未经字体公司授权使用了某款“华康少女体”或“汉仪菱心体”等字体，并提交商标注册申请。商标获准注册后，广泛用于产品、宣传中。

风险点：字库权利人可以此字体的使用行为主张侵权，可能导致已投入巨大资源宣传的商标无法使用，面临更换标识或支付高额授权费/赔偿的两难境地。

2. 商品包装、装潢中的字体侵权：让“门面”成为“把柄”

情境：一款新消费品的包装设计上，产品名称、广告语使用了网络上随意下载的“方正寂地体”或“腾祥系列字体”，以营造独特视觉吸引力。

案例：陕西华润万家生活超市有限公司雁塔路分公司、长沙怡口派食品有限公司等著作权权属纠纷一案，北大方正电子有限公司系“方正倩体”字体的著作权人，其发现被告长沙怡口派食品有限公司在生产、销售的“怡冠园”湘味鱼产品包装上，未经许可使用了方正倩体“湘”“味”“鱼”三个单字，陕西华润万家生活超市有限公司雁塔路分公司销售了该产品。方正公司认为二被告的行为侵害了其对涉案单字享有的复制权、发行权，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停止侵权并赔偿经济损失等。法院经审理认定，方正倩体系列字体已进行著作权登记，构成受著作权法保护的美术作品；怡口派公司在其产品包装上使用涉案单字构成复制行为，华润公司销售该产品构成发行行为，二者均侵犯了原告的著作权。综合考虑侵权行为情节及原告为维权支出的合理费用，法院酌情判决怡口派公司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合理开支共计13000元。

风险点：商品包装、标签、吊牌等是直接附着于商品本身的商业使用，传播范围广、侵权证据固定容易。赔偿金额可能与产品销量挂钩，风险巨大。

3. 视听作品、自媒体内容中的字体侵权：流量的隐形代价

情境：若未获得合法授权，即使是在电影、电视剧、动画或短视频等视听作品的制作环节，例如道具上的文字或视频字幕，也可能构成侵权。

风险点：无论是影视剧、动画、课程课件，还是企业为产品推广、品牌宣传等目的进行的广告运营，或是个人通过广告合作、流量分成、直播带货等实现营利的内容创作，其制作、发行、传播过程，就是对字体的“复制”和“放映/信息网络传播”过程，只要其行为带有商业属性，通常即落入商业性使用的范畴。

4. 公司官网、公众号运营中的字体侵权：日常宣传的致命疏忽

情境：公司美编在制作微信公众号头图、营销长图、活动海报、官网Banner图时，为了视觉效果，使用了电脑中自带的“未经授权商用”的“微软雅黑”，或从第三方设计网站下载的“免费字体”（但未细读授权协议，其免费仅限于个人，不包括商用）。

风险点：这是最高发的侵权场景。官网、公众号是企业对外的核心宣传窗口，所有图文素材都是公开的侵权证据。字体权利人通过技术手段极易发现并批量取证。

5. 嵌入式使用：将字体“打包”进软件或游戏

情境：一家科技公司在开发一款移动App时，为了确保UI界面在所有用户设备上显示效果一致，将一款“方正兰亭黑”的字体文件整体内置（嵌入）在App的安装包中，随软件一同分发，或在开发一款网络游戏时，将特殊字体嵌入游戏客户端，以呈现独特的游戏界面和聊天字体。

风险点：这属于对字库软件（程序）本身的复制和分发，是性质严重的侵权行为。与在图片中“使用”字体不同，嵌入式使用直接提供了完整的字体工具。通常涉及的用户数量巨大（取决于App/游戏下载量），索赔基数高，是字库厂商重点监控的领域。

(二) 超出授权许可范围使用

即便是取得了字体的使用授权，不遵守授权协议也有可能构成字体侵权。常见违规情形包括：1. 超期使用：授权期限届满后未续费仍持续商用，如官网、电商页面未替换、下架；2. 超出授权使用范围：如方正字库目前授权类型包含A-D四种，其中的授权范围各不相同。建议企业或个人在采购字体服务时，务必由法务或律师对授权协议进行审查和风险排查，切莫因细节疏忽导致商誉受损。

(三) 未经允许对字体进行实质性修改

 在未经字体著作权人许可的情况下，对文字进行了修改，如笔锋拉伸、变形等简单处理，视觉效果上仍和原字体的核心设计特征相似，仍可能构成侵权，在司法实践中判断侵权主要看是否使用了对方

根据《著作权法》规定，侵害著作权的，行为人将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

在收到侵权投诉函或诉讼通知的情况下，可参考如下流程处理纠纷：

1. 进行自查：在收到投诉、律师函、诉讼材料等函件后，需立刻对函件中提到的侵权事由进行核对，确认此情况是否属实，与此同时要立即检查所使用的系统和软件是否未经授权地安装权利人的字库字体。若核对完毕发现并无侵权行为，可与对方进行沟通澄清，如存在相关事实，应当进行下面的操作。

2. 需全面审查对方提交的权利凭证与侵权证据，重点核查权利链条完整性及证据固定方式的有效性。若存在高频次使用争议字体的刚性需求，可优先启动商业合作谈判：参考权利人官网公布的授权价格体系，协商许可费用，并在和解协议中明确既往侵权行为免责条款。如与权利人协商谈判不成，企业也可在删除含有涉嫌侵权字体的文章、图片、视频等内容后积极准备应诉。

若对争议字体无特殊的商业使用需求，应立即启动“全渠道删除+证据固化”双轨机制：首先全面下架一切含争议字体的商品详情页、宣传物料及数字展示内容（含网站、APP、社交媒体等），同步封存线下印刷品、包装物等实体载体；其次运用可信时间戳等工具对下架操作过程进行全程取证，为后续主张减免赔偿提供关键支撑。

3.初步核查发现对方权利基础存疑、侵权证据链不完整，或实际使用场景符合合理使用情形时，可回函要求对方提供更多证据，也可以暂不主动回应侵权通知进行冷处理，但需通过可信时间戳对现有使用证据进行存证，等待对方下一步行动，积极做好应诉准备。

遇到复杂情况、大额纠纷或判断不清的情况时建议找律师咨询获得帮助。

（一）事先的预防

企业及自媒体团队应养成正版意识，将字体版权规范纳入《员工手册》，在员工入职阶段进行风险提示，定期开展对设计、市场、广告等关键岗位的合规职责专项培训，重点解析字体授权边界、合规要求及侵权后果。个人创作者，在发布内容时应增强审核意识，确保每一条自媒体内容中使用的字体均有合法授权，避免因疏忽引发侵权纠纷。

（二）选用合法合规字体

1. 使用免费可商用的字体

优先使用进入公有领域的字体，或许多字体厂商会提供免费可商用的字库字体作品，在使用免费可商用字体的注意仔细阅读使用条款，避免超出适用范围。

2. 按需购买正版字库字体授权

如免费可商用的字体不足以涵盖使用需求，可以考虑采购正版字库字体。建议通过字体厂商官网、正规授权代理商等渠道购买授权。目前多数字体厂商都有公开的价格体系以及提供灵活的授权方式。在签署授权协议时应当注意许可类型、授权范围、使用期限。

经查，截至2026年1月13日方正字库商业授权价格如下：

经查，截至2026年1月13日汉仪字库商业授权价格如下（部分）：

3. 建立字体审核和管理字体授权机制

企业应安排专人负责字体使用审核，在设计、宣传、软件等各类内容发布或上线前，对其所用字体逐一核查，确保其符合企业字体使用规范及法律法规要求；同时，在取得字体授权后，需详细记录授权信息，包括字体名称、供应商、授权类型、期限、使用范围、合同编号、费用支付凭证等，从源头杜绝因字体使用不当引发的侵权风险。

编辑｜稼轩西咸品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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