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来看望我,说明我不算太失败

      当教师39年，我曾教过无数学生。有些学生毕业后，跟我一直还有联系。可不，今年春节期间，又有几个学生来看望我了。

这届学生毕业那年恰逢“5·12”地震，也就是2008年。把他们带毕业后，我去了另一所学校。为什么我记得清楚？因为地震那年我曾请范美忠来他们班上给他们开过讲座。这是一个文科班，范来讲点文史，问题不大，不算过分。记得我是把两节连堂课给了范，范讲了一个鲁迅专题。

后来，范在舆论界引起的轩然大波，这些学生当然也知道。我曾在班上跟学生讨论过“范跑跑事件”，即关于教师能不能逃命的问题，学生都表示能理解范的行为。地震后，学校宣布复课。记得我第一次上课时，要求学生把门窗全部打开，而且明确告诉学生，只要有余震，自己赶快逃命，不用管我。

      我叫学生各自逃命，没要求他们先来救我，也没承诺我会牺牲自己去救他们。我跟学生讲过，谁都没有权力要求别人去死，因为生命具有最高价值，即使某个价值非常高大上，也必须跟活人讲才有意义。要求别人去死的不是道德，而是邪教。我没告诉学生，在危急情况下，我可能会救他们。为什么只是“可能”，而不是“一定”？因为我无法想象，在危急情况下我会不会有什么本能反应。若是我能进行理性思考，我估计我还是会救他们。我若是为救他们而死了，也说不上有多高尚，因为这只是我自己的选择。但是，你不能因为我死了，去要求别人去死。

“5·12”地震后，教育局怕余震造成更多伤亡，所以全市放了两三周的假。这打乱了复习节奏，也让学生有些松弛懈怠。高考下来，那一届学生普遍考得不是很好。学生的总分大多不太亮眼，我这科当然也没好到哪里去。我本就不追求“分数至上”。教学中，我只是把基本的做了，即完成了教学进度，把配套的练习册处理了，没有额外地拼命给学生印很多练习或买很多教辅资料，把学生压德喘不过气来。尽管如此，我认为我在教育的维度上还是做了一些事，比如，组建读书协会，积极引导学生思考，鼓励他们寻求自己的人生方向。

那一年，有个学生在报考志愿时，不愿意遵从父命，而是一心想读建筑。为了此事，父子俩闹了起来。在这之前，我曾以“看英语电影促进英语学习”的名义，让学生看过电影《死亡诗社》（双语字幕），并进行过讨论。在电影里，尼克喜欢戏剧，父亲却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去医学院学医。尼克坚决不屈服，最后开枪自杀了。这个学生的情况跟尼克类似。父子俩闹起了几天，学生叫我跟他父亲做工作，因为他太爱建筑了。虽然我是支持他追求自己的梦想，但我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拒绝了——当然，我想他不至于像尼克一样自杀了。我当时认为，这是学生家庭内部的事情，我只是外人，不太好介入。幸运的是，跟电影里的情节不同（电影里尼克开枪自杀了），在这个学生的坚持下，父母妥协了，他后来果真读上了建筑专业，现在还混得挺好。他做包工头多年，手里已有一些积蓄，日子还算优渥。

这几个学生邀我出去喝茶聊天，一起吃了一顿便饭。现在回想起来，我当年的工作还是有意义的。一个学生说，他家的亲戚里有两三个教师，他们经常会训诫他，让他对教师行业一直都比较抵触。然而，遇到了我后，他对教师这个职业的看法有所改变。说实话，我一直愿意跟学生交心，最大限度尊重和理解学生，从不对学生采取训斥的态度。我想，大概我的教育更能走进学生的内心，所以他们才会记得我，多年后还能来看望我。

吃饭期间，学生们聊起了当年的一件事。地震后，学校不是复课吗？班主任执意按月考分数给学生安排座位，遭到学生的严重抗议，几个学生当天就跟我讲了此事。班主任这样做，我也不便出面干预，只能尽量安抚学生。然而，事实求是的讲，这种班主任教师有很多，甚至说大部分教师都是如此。他们完全不懂教育，不懂保护学生的自尊和自信——在教育里，这是一个原则问题。即使班主任想鼓励学生考高分，也应该做得隐晦一点，显得公平一点，不要赤裸裸地打击学生。别以为学生不懂，其实学生什么都懂。教师的言行，学生会记一辈子。

      你可能想起一个问题：我没有拼命抓分数，难道学生不怨恨我吗？其实，这一届学生还算有脑子，能够独立思考，不会人云亦云。这一点，我对他们应该有些影响。记得范美忠讲座结束后，我总结了几句，其中说到了要独立思考。课后，范美忠反问我说：“你叫学生不要轻信别人，要学会独立思考，但你的这句话学生也应该不要轻信，不然就是悖论了。”话毕，他哈哈大笑了起来。我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那情形，我至今记得。

     在师生感情上，这届学生跟我的关系比较融洽。即使他们高考成绩不太理想，也没有来责怪我。其实，他们懂得分数不是最重要的。那次吃饭时，他们还说，人生有多种可能，不是只有读大学才是出路。

      在我的记忆里，高考结束后，一个学生去复读了一年，考上了985，其余几个当时只考上二本或三本，读的大学不是很好。然而，这些年过去了，我才知道他们的近况：复读后考上985的那个目前在一家央企；一个回老家当了村官（他喜欢农村，为此总是被家长pua，现在也算实现了人生理想）；一个当上了本市农业局的副局长（我请他帮我物色一间农舍，退休后我去种菜养花，养鸡养鸭，读书钓鱼，建一个“（晴）耕（雨）读庄园”）；一个当了包工头（他喜欢建筑，前面提到过）……无论怎么说，他们都找到了安身立命的职业，在人生道路上找到了自我，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理想。

      他们没有考上最好的学校，毕业后还能来看望我，这不能证明我有多成功。但是，这至少可以证明我的教育不算太失败吧。我始终坚信一点：只有走进学生心灵的教育，才能是好的教育。我只是按我的理解教过他们三年，仅此而已。

部分精华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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