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会把自己当工具
昨天,张雪峰老师去世了,只有41岁。今天全网刷屏,我看到一个片段很动情,他讲了初期当讲师的故事,从北京上保定上2节课,一整天没喝水,最后就着高铁上最后一杯果汁干噎吃了2个火烧,他回家看到熟睡的孩子,就觉得值了。他说这么辛苦的原因,是不想让孩子再吃他吃过的生活上的苦。
他描述自己成功的过程有太多太多的辛苦,他认为如果有人过得轻松,那必然有人在后面担着。他就是那个担着全家的人。很催泪的事情,也很励志,令无数人感动和转发。但我对此总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劲,现在大概看清了一部分。
他的高考报名指导单价卖好几万,很多家长趋之若鹜,仿佛这就是一条阶层跃迁的必然之路。他有大量的大学和专业信息,给出最大化的实用方案,这其实并没错。在现有的结构和制度规则下,寻求最优解,教育就是谋生的工具,这个工具需要追求效益最大化。因此他个人也从农村到大都市,再借着互联网的东风成为大网红,资产上亿。看上去确实是某种意义上的”成功”,从成功的定义到路径的设定,都是这一套规则设定好了的。但这套规则本身,是不是也就意味着把人当成了工具?
这套规则过于复杂、过于隐蔽,而更多的底层人民是无法知道的,他充当了部分翻译规则的功能,所以得到追捧。可能没有人问过的是:只有这个游戏吗?还有其他选择吗?也许有,但我们很少有机会停下来想一想——因为我们都在这套机制的“陀螺”上转着,停不下来。
但让我真正揪心的,不是他的成功,而是他的停不下来。
他说没有人能过得轻松,如果有人过得很轻松,那就是有人在背后帮他扛,我就是那个扛的人。这句话让我觉得很心酸。他说很多他的辛苦奋斗、不敢休息、不能停下,都是为了让家人过得更舒服,不吃生活的苦。
当他已经红遍全网、资产过亿的时候,道理上家人衣食无忧并不再是问题,可他也并没有停下来,他说还有员工,要担负责任。也许他的心理,一直停留在那个要负责任、要冲在前面、不能停下来的强迫模式。
明明自己最需要的是休息,可是却还要去跑步;明明孩子最需要的是爸爸,可爸爸骤然离去,只留下巨额财产。
也许看别人的问题很轻松,在网上大家都对各种事件有各种点评,可实际上我们每个人,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从小学开始,我们就被分数、排名、升学率所压迫,家里会说你什么都不用管,就好好学习就完了。去掉生活的其他部分只剩追求分数,这不是一样的工具化吗?一路上学、工作、结婚,在既定的轨道上一步都不敢错。上学是老师和分数、升学率,毕业了到职场,又换成领导、KPI和升职之道,分数和绩效令我们紧张,老师和领导的评价让我们紧张,并没有什么底层的区别。
我不是那种很卷的人,但我感到痛苦,是因为意识到,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除了那些指标之外我是谁。老师的批评、领导的评价,都像是对自己价值的判决,对评价极度敏感,因为那关乎考核,关乎自己的位置。像个空心的工具人,转着转着,很痛苦。
我们没人敢轻易停下来,都在巨大的社会陀螺上停不下。在这样的底层焦虑下,张雪峰给了家长们确定的路径和答案,所以才受到那么多欢迎和推崇。
直到前年立春,中午午休我到公司附近的小公园,天气还有点凉,但太阳晒着暖暖的。我看到湖边的垂柳已然有了绿意,风吹起来,柳条随风飘扬。那一刻,忽然让我感到:柳树就这样随着季节焕发出生命的颜色,不是为了任何人的评价和赞美,仅仅只是存在,却这样动人。
那一刻,我感受到真正的存在感——不是工具的价值,而是生命本身的价值。
再后来,我收到领导的批评和评价,不会把这个变成对自我价值的评分,不忙着去改善。我会先问自己:这个批评是对事,还是对人?是我真的做错了,还是只是他的情绪?
我开始去运动,学习跳舞,不是减肥,不是表演,而是只为了自己身体的舒展和愉快,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一点点重拾自己的身心,把自己填满。
工作时还是工具人,可不再空心,也不会自我消耗了。
说回张雪峰老师,我觉得他很聪明很勤奋,是很厉害也是内外一致的,真实地展现和活出了他所坚持的。最终的结局也许并不是意外,而是这种结构性局限的代价吧。
那个”不对劲”,现在我能说清楚了:这条路把人的价值,完全交给了外部来评定。而外部,永远不会说够了。但每个人都是普通人,面临的困境都一样,自我经历、认知和局限不一样,造成了底层生命哲学观不一样。这才是不同。我们无法比较,只能不断去认知自己、校准自己的内心,筛选适合自己的路、选择并接受代价。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