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看视频|"证据呢?"——循证医学口述史

本文素材源自JAMA与BMJ联合制作的循证医学口述史(https://edhub.ama-assn.org/jn-learning/video-player/6391356)
你有没有想过,今天去医院看病,医生给你开的药、做的检查,依据到底是什么?是“我老师这么教的”?是”老专家的经验”?还是”哈佛来的权威说的”?三十多年前,一群医生开始问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你的证据呢?”这一问,问出了一场医学革命——循证医学(evidence based medicine,指医生做决策不能光靠经验或权威,而要看科学研究证据)。最近,JAMA和BMJ的两位主编坐在一起,和这场革命的创始人们聊了聊。听完这些故事你会发现:医学的进步,往往始于有人敢说一句”我不信”。
一、一个名字的诞生:差点叫“科学医学”
1990年,加拿大麦克马斯特大学的戈登·盖亚特(Gordon Guyatt)接手了内科住院医师培训项目。他想教给学生一种全新的看病方式:不看资历,不看头衔,只看证据。但这东西总得有个名字吧?戈登第一个想到的是“科学医学”(scientific medicine)。结果,在一次全系大会上,当他向同事们介绍这个名字时,基础科学家们“勃然大怒”——”你管你那个叫科学医学,那我们算什么?”戈登吓得赶紧“回炉重造”。第二个名字,他小心翼翼地改成了”循证医学”(evidence based medicine)。“天哪,这后来证明是一个极好的选择。”多年后,戈登笑着说。谁能想到,如今响彻医学界的这五个字,竟是因为一群科学家的“愤怒”而诞生的?
二、“弗洛伊德的理论,证据在哪?”
如果说戈登是“命名者”,那布莱恩·海恩斯(Brian Haynes)就是最早的”挑战者”之一。还在阿尔伯塔大学读医科二年级时,布莱恩听了一堂精神病学讲座,讲的是弗洛伊德的理论。讲完后,布莱恩举手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弗洛伊德的理论是真的?”讲课的老师突然脱下了“表演”的外衣,坦诚地说:”嗯,我其实不认为它们是真的,没有证据支持。但系主任是弗洛伊德派,他让我来讲这堂课。”那一刻,布莱恩如遭雷击:“原来我的医学训练,很多是建立在未经事实支持的理论上的?”后来他去多伦多大学深造,发现那里的人更“霸道”——你敢问”证据呢”,他们就敢对你发火。直到他遇见了戴夫·萨克特(Dave Sackett)——循证医学的奠基人之一。戴夫在麦克马斯特大学办了一个讲座,题目直击布莱恩的心:《医疗保健是否可以被研究?》。布莱恩当场决定:转学,拜师。
三、一堂让人心碎的课:白大褂打败了证据
如果说循证医学是一场“理性”的胜利,那下面这个故事会让你清醒:人,往往是感性的动物。凯·迪克森(Kay Dickersin)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教了16年循证医疗。有一天,她的课上安排了一场辩论。辩题是关于乳腺癌筛查(screening,指对没症状的人做检查以期早发现疾病)——当时新指南说,年轻女性没有足够证据支持做乳腺X线摄影(mammography,即乳房X光检查)。凯请来了两位嘉宾:• 正方:一位患者倡导者(consumer advocate,代表病人利益发声的人士),讲数据、讲偏倚、讲逻辑,每一句话都是学生们课上刚学过的。• 反方:医院乳腺科主任,穿着白大褂,打着领结,带着听诊器,开口就是”我在哈佛的时候……”乳腺科主任的论据堪称“灾难”:”在我当主任之前,这些女人都死了;我来了以后推行筛查,所有人都活了。”这是典型的逻辑谬误,学生们应该一眼看穿,对吧?结果辩论结束,乳腺科主任赢了。凯坐在前排,心都碎了。课后,一位历史学家朋友点醒了她:“这恰恰说明了权威的力量。他树立了医生的权威——白大褂、哈佛、听诊器。而那位倡导者,没有建立起让学生信服的权威。”凯后来感慨:“我们需要更多像布莱恩那样的人,敢在课堂里举手问’证据呢’。问题是——我们该怎么教出这样的人?”
四、循证医学不只是“看论文”
很多人以为,循证医学就是医生抱着一摞论文看病。太天真了。戴夫·萨克特说过:循证医学不是批判性评价(critical appraisal,指像侦探一样审查研究论文的质量),它”超越”了后者。它要求三件事:1. 把诊断搞对;2. 整合最好的科学证据;3. 最重要的是——纳入患者的价值观(patient values)。戴夫举了一个经典例子:一位非瓣膜性心房颤动(nonvalvular atrial fibrillation,一种心律不齐,心脏上部腔室乱颤)患者,面临一个选择——吃抗凝药华法林(Warfarin),预防中风(stroke,即脑卒中)。医生会这样和患者聊:“中风很可怕,一旦发生就是终身;吃药出血(bleed)也很糟,但几周就能恢复。如果让您选,您觉得中风比出血糟糕几倍?”大多数患者会觉得中风糟糕四五倍。医生再结合数据——需治疗人数(number needed to treat, NNT,指为了防止一例坏结局需要治疗多少病人,数字越小越好)和需伤害人数(number needed to harm, NNH,指为了出现一例不良反应需要治疗多少病人,数字越大越好)——最后告诉患者:“我们帮助您的可能性,大约是伤害您的11倍。”这才是循证医学的精髓:证据从不单独说话,它必须在患者的价值观里才有意义。戈登也承认,1992年那篇把循证医学介绍给世界的JAMA文章里,几乎找不到”患者价值观”的影子。这是后来才慢慢补上的课。
五、“抽屉里的秘密”:我们看到的只是一半真相
循证医学听起来很美好,但现实很骨感。凯·迪克森早年做过一个研究:去翻各大医学院的档案,发现有三分之一的临床试验根本没发表。它们被锁在文件抽屉(file drawer)里,永不见天日。为什么?研究者说:“我烦透了。””我转去做别的了。””结果没意思。”更可怕的是发表偏倚(publication bias,指阳性结果更容易被发表,阴性结果被压下来的现象)——药厂或研究者可能只发表”药有效”的数据,把”药没用”甚至”药有害”的数据藏起来。德拉蒙德·雷尼(Drummond Rennie),JAMA的资深副主编,直言不讳:“这个系统是不可信的。除非你把钱从系统里拿走。”什么意思?现在太多研究是药厂赞助的。如果让独立的大学来测“A药对B药”,结果可能完全不一样。保罗·格拉齐乌(Paul Glasziou)提到了英国的一个成功案例:国家卫生研究院直接委托大学做试验,发表率高达98%。他们的秘诀?扣下10%的经费,直到研究结果真正公开。“不只是制药公司在藏数据,”保罗说,”公共领域的研究者做完试验失去兴趣,不发表的,几乎一样多。”
六、多病共存的时代:指南“打架”怎么办?
另一个现实难题是:今天的病人往往不止一种病。一位55岁女性,可能同时有高血压、糖尿病、哮喘和抑郁。如果翻开每种疾病的指南(guideline,指专家制定的诊疗建议),她会拿到一张长得离谱的待办清单——吃药、检查、忌口、运动……“这不可能。你不可能同时做所有这些事。”保罗作为全科医生(general practitioner,即家庭医生)深有体会。这时候怎么办?循证医学给出的答案是:共同决策(shared decision making,医生和患者一起做决定)。不是医生说了算,也不是指南说了算,而是坐下来问患者:“对您来说,什么最重要?”先把优先级排出来,再把证据一条条往里放。这才是“患者的世纪”该有的样子。
七、未来:从“两年”到”两分钟”的革命
展望未来,这群“循证医学元老”们既有担忧,也有期待。保罗的愿望清单最“激进”:“现在做一篇系统综述(systematic review,指全面搜集所有相关研究并严格评价后给出的综合结论)要两年。等做完,新试验又出来了。我们要把它缩短到两周、两天,甚至两分钟!”他拿人类基因组计划打比方:当年测一个人类基因组要十几年,现在几天就能搞定,成本暴跌。“我们需要投入同样的智慧和资金,去加速证据整合。”戈登则更乐观:“我们现在有了技术,有了知识,还有了设计师。以前我们做出指南,觉得’看起来不错’就发了。现在我们会做大量的用户测试(user testing),确保患者和医生真的能看懂、真的能用。”缪尔·格雷(Muir Gray)说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上个世纪是医生的世纪。这个世纪,是患者的世纪。”
结语:如果你还年轻,恭喜你
这场对话的最后,主持人理查德·史密斯说了一段话:“我以为自己对循证医学了解不少,但我学到了很多。有一点变得非常清楚——我们还有多长的路要走。”确实,医学的证据还不完整,权威仍在干扰理性,系统还充满噪音。但换个角度想:如果你今天是一名医学生,一名年轻医生,或只是一个关心健康的普通人——你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起点上。因为你们这一代人,不需要再等老医生“退休”才能改变做法;你们可以从小学会问那个问题:“证据呢?”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