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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奇艺的AI艺人库:一场以"效率"为名的精神谋杀

爱奇艺的AI艺人库:一场以"效率"为名的精神谋杀

4月20日,爱奇艺世界大会。

CEO龚宇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幕显示着”AI艺人库”四个字。他宣布:已有117位艺人签署授权,将肖像、声音、表演数据交给平台,生成数字分身,用于AI影视制作。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演员可以像白领一样生活,一年拍四部戏变成一年拍十四部戏。”

他还补了一句:”未来真人实拍,可能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

阿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不是顺应时代潮流。这是逆时代潮流。这是在一个不该被触碰的边界上,狠狠踩了一脚。

一、影视行业:AI时代最后的”活人感”阵地

先问一个根本问题:为什么我们还要看电影、看剧?

在AI可以写代码、画图、写文章、做视频的今天,在算法推荐已经统治信息流的当下,在短视频平台用AI批量生产内容的此刻——为什么我们还要花两个小时坐在屏幕前,看一群真人表演一个虚构的故事?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们需要确认,还有活人在认真对待我们。

一部好电影,是好编剧在深夜反复打磨剧本的结果。一个好镜头,是摄影师在现场反复调试光线的结果。一场好表演,是演员在内心反复酝酿情绪的结果。这些东西的背后,是真人的时间、真人的心思、真人的情感投入。

而这份”投入”,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

阿柯在互联网行业待过,知道”效率”两个字的分量。从生产流水线到办公室工位,从客服电话到内容审核,能用算法替代的人工,基本都被替代了。我们活在算法的包围圈里——早高峰的网约车是算法调度的,午间的外卖是算法推荐的,刷到的新闻是算法筛选的,买东西的价格是算法动态定价的。

我们已经被效率体系全面接管,唯独在影视内容面前,还能感受到一丝”人的温度”。

这温度不是特效做出来的,是演员眼神里的犹豫、台词里的停顿、肢体里的疲惫——这些细微的”人味”,是任何算法都算不出来的。它们来自演员真实的生命体验,来自某天凌晨三点失眠时的念头,来自某次分手后的心碎,来自某次见家长时的忐忑。

阿柯说句难听的话:我们这些人,在现实生活里已经很难感受到被认真对待了。

老板给你安排任务时不会问你愿不愿意,App给你推广告时不会问你想不想看,客服回复你时用的是模板话术。全世界都在对你”高效运转”,只有当你点开一部好剧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一群人在认真演一个故事,而你被这个故事认真对待了。

这就是影视行业的价值。不是技术,不是制作,而是这份”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而爱奇艺的AI艺人库,要杀的就是这份感觉。

二、”像白领一样生活”:一个CEO的精神世界

龚宇的那句话,值得逐字分析。

“演员可以像白领一样生活,一年拍四部戏变成一年拍十四部戏。”

这句话背后有三个假设:

第一,演员目前的生活是不好的。”像白领一样生活”被包装成一种福利,暗示演员现在的状态是需要被拯救的。

第二,产量是衡量成功的主要标准。从一年四部到十四部,被理所当然地视为进步。

第三,演员的肉身只是生产工具。既然可以数字分身替代,那肉身就不是必要的,只是一个可选项。

阿柯逐一拆解。

关于第一个假设:演员的生活确实辛苦,在横店一待四五个月,每天十几个小时,没有个人时间。但这份辛苦背后是什么?是他们对表演的热爱,是他们愿意为角色付出的代价。这不是”问题”,这是他们的”选择”。龚宇把它定义为需要被解决的”困境”,本身就暴露了他的价值观——他看不到热爱的价值,只看到效率的损失。

更关键的是,他把”白领生活”当成理想状态。阿柯忍不住想问:龚总,您见过几个幸福的白领?

在互联网大厂,白领们早出晚归,996是常态,35岁焦虑是普遍,猝死新闻是日常。龚宇自己就是互联网行业的既得利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领生活”的真相。但他还要把这种生活当成演员的目标,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口吻说”让你们也享受享受”——这不是福利,这是另一种奴役。

关于第二个假设:从四部到十四部,产量翻了三倍多。龚宇的数学没问题,但他的逻辑有致命漏洞。

演员一年拍四部戏,每一部都是他们认真选择、认真准备、认真演出的结果。如果变成十四部,质量会怎样?

龚宇可能会说:AI分身可以保证质量。但阿柯要问:你说的”质量”是什么?

是画面清晰度?是表情逼真度?是声音还原度?这些东西AI确实可以做到。但表演的”质量”从来不是这些技术指标,而是演员在角色里注入的灵魂。一个眼神、一声叹息、一个停顿,背后是演员对角色的理解、对人生的感悟。这些东西,AI分身从哪里来?

龚宇的十四部戏,十四个数字分身在十四个项目里”表演”,本质上是把演员的脸和声音租出去十四次。演员本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这十四部戏讲了什么故事,演的是什么角色。这不是表演,这是肖像租赁。产量是上去了,但作品的生命力呢?

关于第三个假设:肉身是可选的。这是整件事最可怕的地方。

当龚宇说”真人实拍或成非遗”的时候,他不是在预测未来,而是在表达一种期待。他期待有一天,真人演员像手工匠人一样,成为一种被保护和展览的”文化遗产”,而真正的主流是AI分身。

阿柯要问:到那一天,我们看的还是”表演”吗?

表演的本质是:一个真人,用他的肉身和灵魂,去演绎另一个人生。演员的身体、表情、声音、气质,都是表演的一部分。当这些被数字化、标准化、批量化之后,表演的灵魂就被抽走了。留下的只是一个技术产品,一个可以无限复制的”数据包”。

这不是表演。这是数字化的肖像租赁,披着”技术赋能”的外衣。

三、”接洽意向”:被踩到的边界

事件发酵后,张若昀工作室率先发布声明:艺人仅授权特定合作项目的有限使用,并未全面入驻AI艺人库。随后,于和伟、李一桐、王楚然等多位艺人方跟进辟谣。

爱奇艺紧急回应:艺人入驻仅代表有接洽AI影视项目的意向,是否参演需另行商谈。

阿柯注意到一个细节:爱奇艺现场展示的是”同意入驻纳逗AI艺人库”的授权图片,但艺人方强调的是”仅授权特定项目的有限使用”。这两个说法之间存在巨大落差。

换句话说,爱奇艺可能在某个项目合作时,顺便让艺人签了一个”入驻AI艺人库”的授权,而艺人方以为只是同意”这个项目可以用AI技术”。

这是边界问题。

演员接一部戏,同意在拍摄过程中使用AI辅助技术——比如用AI修复画面、AI生成部分特效——这是一回事。演员同意把自己的肖像、声音、表演数据打包入库,让平台随时调用,这是另一回事。

前者是具体合作,后者是终身让渡。

艺人们的集体辟谣说明:他们清楚知道这个边界的存在,并且不愿意被踩。但爱奇艺的表述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用”技术赋能”、”效率提升”的话术包装,试图模糊边界。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话语权问题。

在内容平台和艺人的博弈中,平台一直掌握着更强的议价能力。演员想上剧,平台有档期、有资源、有流量入口。爱奇艺作为头部平台,手里的筹码远比单个艺人大得多。

当一个平台开始要求艺人”入驻AI艺人库”的时候,艺人有多大空间可以说”不”?

阿柯不是律师,不知道这其中的法律风险。但阿柯知道:在任何权力不对等的关系里,”自愿”这个词的含金量,都要打折扣。

艺人可以拒绝入驻吗?可以。但如果拒绝,会不会影响后续的合作机会?会不会影响项目推荐?会不会被平台”冷处理”?这些没有写在合同里的后果,才是真正的压力来源。

四、效率的尽头:我们为什么还要看人演戏?

阿柯想聊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效率的边界在哪里?

过去几十年,效率的逻辑席卷一切。从制造业到服务业,从物流到零售,能被计算的都被计算了,能被优化的都被优化了。AI只是这个逻辑的最新工具。

但效率的逻辑有一个盲区:它假设所有价值都可以被量化。

生产效率可以被量化:单位时间产出多少产品。服务效率可以被量化:单位时间处理多少客户。内容效率可以被量化:单位时间生产多少文字、图片、视频。

但有些东西是量化不了的。比如:一个好演员在某个瞬间的眼神。比如:一个导演在某个场景里营造的氛围。比如:一个编剧在某个转折处埋下的伏笔。

这些东西可以复制吗?技术可以模拟吗?

阿柯承认,AI可以模仿演员的外形、声音、表情,甚至可以做到以假乱真。但模仿不是创造,复制不是生产。

表演的价值不在于”像一个真人”,而在于”是真人在表演”。

观众看剧,不是因为演员长得好看(虽然这也是一部分原因),而是因为演员把他们真实的生命体验注入了角色。一个演员在演一场哭戏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可能是自己已故的亲人;在演一场心动戏的时候,他心里泛起的是自己初恋时的悸动。这些东西,AI从哪里来?

有人说,AI可以学习演员的表演数据,然后模仿。但学习和体验是两回事。AI可以学一万张哭脸,但它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它不知道什么是”失去”,什么是”悔恨”,什么是”无助”。它只是把学到的表情模式组合起来,输出一个看起来像哭的画面。

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会感受到区别。

阿柯不是技术悲观主义者。阿柯承认,AI在很多领域都是进步。写代码、处理数据、生成图像,AI可以大大提高效率,让人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

但有些领域不应该被效率化。艺术创作就是其中之一。

艺术的价值不在于产量,而在于真实。一幅画的价值不在于画得像不像,而在于画家在某个瞬间的真实表达。一首歌的价值不在于音准不音准,而在于歌手在某个音符里注入的情感。一部剧的价值不在于画面精不精致,而在于创作者真实的生命体验。

效率的逻辑可以帮你做得更快,但帮不了你做得更真。

而”真”,恰恰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

五、观众的意愿:我们想看的是活人

龚宇在演讲中说,AI艺人库是为了”给观众留下选择权”。

阿柯不知道这个”选择权”是什么意思。

如果观众想看AI分身演戏,他们可以选择AI作品。如果观众想看真人演戏,他们可以选择真人作品。听起来很合理,对吧?

但这个逻辑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真人作品还能存在多久?

当AI分身可以批量生产,成本只有真人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时,资本会怎么选择?当平台发现自己可以不需要真人演员就能产出大量内容时,他们还会投资真人剧吗?

这不是选择权,这是淘汰赛。

阿柯看不到爱奇艺的账本,但阿柯知道,任何平台都是逐利的。如果AI分身能带来更高的利润率,真人演员就会被边缘化。这不需要阴谋,只需要资本逻辑。

而观众呢?

阿柯看了网上的评论,绝大多数是愤怒和质疑。有人问:”我追的是哥哥姐姐,还是一串代码?”有人说:”爱奇艺疯了。”有人直接说:”这是在杀死表演。”

龚宇可能觉得观众会适应。毕竟,观众已经适应了短视频、适应了算法推荐、适应了各种”高效”的内容形态。

但阿柯想说:观众适应的是技术带来的便利,不是技术带来的空洞。

短视频流行是因为它把信息浓缩了,让人在碎片时间里也能获取内容。这是效率带来的便利。但观众不会去看AI批量生成的、没有灵魂的内容,因为那不是便利,那是垃圾。

阿柯打个比方:方便面很方便,但没有人会把方便面当美食。AI生成的影视剧就是方便面,可以作为补充,但不能成为主流。当平台开始把方便面当主食喂给观众时,观众会用脚投票。

爱奇艺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整个影视行业,AI替代真人的趋势正在形成。从配音到特效,从剪辑到编剧,AI正在渗透每一个环节。

阿柯不是反对AI辅助。如果AI可以帮剧组省钱、省时,让创作者把精力集中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那是好事。

但阿柯反对把AI当成替代品。反对把演员当成可以数字化的生产资料。反对用效率的逻辑碾压艺术的价值。

六、最后的阵地:我们要守住什么?

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AI时代,人类还能守住什么?

写作可能被AI替代——DeepSeek写文章已经很流畅了。画画可能被AI替代——Midjourney已经可以以假乱真。配音可能被AI替代——ElevenLabs的声音克隆已经很难分辨。

一个接一个,人类引以为傲的技能正在被算法追平甚至超越。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觉得至少有两件事是AI做不到的:

第一,AI无法替代”真实的生命体验”。AI可以学习人类的表情、声音、动作,但它没有经历过人类的人生。它不知道第一次心动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失恋时的痛苦,不知道为人父母的喜悦。这些东西不是数据,是生命。而艺术的价值,恰恰来自这些真实的生命体验。

第二,AI无法替代”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我们看一部剧,不仅是在看故事,也是在和创作者建立某种精神连接。当我们知道这个镜头是某个演员在某天凌晨三点拍完的,当我们知道这句台词是编剧在某个失眠的夜里写下的,我们看的不只是内容,而是创作者存在过的痕迹。这份连接,是AI无法提供的。

影视行业,是人类最后的”活人感”阵地之一。在这里,我们还能感受到真人的温度、真人的情感、真人的生命。这是我们与算法统治的世界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爱奇艺的AI艺人库,正在试图攻破这道防线。

这不是危言耸听。如果这个行业接受了”演员可以数字化”的逻辑,如果观众习惯了”AI分身也是演员”,那最后一块阵地就失守了。

那我们还能去哪里感受”活人感”?

不知道。

有些边界不能被踩。有些东西不该被效率化。有些价值不能用成本收益分析。

最后想对爱奇艺说几句话。

你们是一家好平台,做出了很多好内容。你们的龚总在行业里也是受人尊敬的企业家。

但这一次,你们错了。

你们以为自己在拥抱技术,其实是在背离人性。你们以为自己在为行业找出路,其实是在把行业推向深渊。你们以为自己在给观众选择权,其实是在剥夺观众最后的”活人感”。

这不是进步。这是退步。这是用技术的逻辑碾压艺术的价值,用效率的名义谋杀人类的温度。

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骂爱奇艺。骂没有用。

写这篇文章,是为了说:有些东西值得守住。

影视行业值得我们守住。表演艺术值得我们守住。人类最后的”活人感”阵地值得我们守住。

这不是怀旧,不是保守,不是抗拒技术进步。

这是对人类精神的最后一道防线的捍卫。

希望更多人看到这一点。希望创作者们守住底线。希望观众们用脚投票。

希望”真人实拍成非遗”的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