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用ai者与法学院
我以为,今日宁大法学院之精神是在二十多年前由老一辈教师的风骨赋予的,老一辈人慢慢淡出,法学院也慢慢失去了它的性格,变得平庸又可憎,只有在孙老师的课堂上能够一瞥昔日黄金时代之风光。
孙老师的课,唯有气贯长虹、惊天动地一类大词与之相宜。上至哲学、下至法条,政策民生、历史风俗,包罗万象、无所不谈,而一切又能回归到民法——我们法律人慈爱的母亲!他时而直抒胸臆、含情脉脉,告白对民法的爱、回望社科院的伟业;他时而怒目圆睁、痛心疾首,嘲弄立法之愚、批评政治之妄。每每讲到精妙之处,他便提高嗓音,或重重敲击黑板、或走下台来站到学生面前,呐喊一般、怒吼一般,似要将那最艰深最晦涩的道理从我们那纷乱无序的思绪中硬生生抽离出来一般,气吞山河、势如涛涛,霎时间柳暗花明、豁然开朗,思路顺时打开,畅通无阻地倾泻而下,与我面前这位乍一看毫不起眼的巍巍老者胸中灵动跳脱的思想交汇。他的眼里常含光芒、他的嘴角常常扬起,我想这是因为他对民法爱得深沉,遂与之同乐、与之同生。
他是高不可攀的师长,我是永远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贯彻一个法律学者一生的思想究竟为何?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是权利斗争、是为民请命、是对法理念抽象至稀薄的顶峰又接续以无限具体延展的意识。我跌跌撞撞走上法学的道路,在孙老师门下,我明白了该怎么跑起来。
通晓一门法律,就意味着凝聚了所有的智慧,或者说凝聚了英雄时代的纯粹智慧(按维柯语)。法律人因而负有义务去承担更多,而非拘泥于法条的缝缝补补,试观今日法学院之样态,究竟有何助于我们成就此项事业?我只看到一个可悲的机制,行走于大地的丑角。上到行政院长,下到学生社团,吸纳它所倾心的对象,把他们变成摇尾巴的蠢材。须知机制的运作,以置身其内的成员的自由为耗材;集体的存续,以牺牲组成它的个体的个性为代价。权威之下、官僚之下,我们终归于麻木不仁而不自知。或有人以学院在ICC取得的不俗成就反驳我,我对前辈辛勤的工作及其成果深感敬佩,但也不能不注意竞赛导向趋势之利害究竟如何衡量。竞赛的经验代代相传,可想见其终有演化为教条的时刻,支配缺乏思考的头脑;繁杂的训练层出不穷,可想见其如何占用我们的时间,戕害自由的心灵。国际法而已、模拟法庭而已,大学四年稍纵即逝,何必葬送光阴于此。我曾见学姐有些小得意地说自己大学三年都在ICC度过,竟然三年都在ICC度过,应该问问她这一切是否值得。我肯定同学们的辛苦与智慧,但我不将此举视作如何伟大的成功。
法学院近来最盛大的成就,是在法苑学工主持的好书推荐活动,这恰与世界读书日万分契合。读书的意义究为如何,我想言人人殊,但必然承认读书一大功用在于激发思考,而AI时代我们恰恰在丧失它,因而读书在今日有着特别的意义。让我们看看法学院是如何回敬这一点的吧,读书推荐词写得无比冗长迂回,不合时宜的修辞与无意义的铺陈穿插其间,使人不得不怀疑这究竟是否是人类的手笔。人的堕落首先从语言开始,我宁愿相信这是出自ai,也不愿相信此鬼斧神工来自人类。如此好文,正是与ICC夺冠举院欢庆的氛围遥相辉映,组成一幅美轮美奂的对联。
做学问的人总是对学问有感情的,我的刑法老师在课上讲起前阵子本科生答辩的光景。这个平日示人沉静温和的留日青年,显露出了一丝痛苦与愤怒。我想,新来的老师还是不懂学院的规矩。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