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睿华创新管理研究院研究员 彭语涵、实习生 薛俊辉

2026年10月8日，特朗普向黄仁勋、苏姿丰、马斯克等科技企业领袖颁发美国国家科学奖章与国家技术创新奖章。而就在九天前，他刚签署行政令，要求美国行政部门在规定范围内正式以“超级智能（SI）”替代“人工智能（AI）”。从企业创新问鼎国家最高荣誉，到AI在国家战略层面的定调跃升，智能技术的顶层意义正在被前所未有地强化。

与此同时，产业微观层面的风暴也已悄然打响：个人Agent（个人智能体）开始密集入局，AI不再只是陪聊，而是尝试替用户打理日程、全网比价，甚至直接代执行交易。

当AI的角色从“提供信息”走向“替用户行动”，过去二十年互联网企业围绕流量、搜索排名与生态围栏建立起来的庞大商业帝国，正迎来最意想不到的变量。

面对坐拥全球最繁荣超级App生态的中国互联网，一个必须直面的现实问题摆在眼前：过去十几年辛辛苦苦筑起的生态护城河，在个人Agent时代，究竟是继续领跑的跳板，还是难以跨越的壁垒？

2026年9月8日，Meta正式推出个人AI助手Muse。与传统聊天机器人不同，Muse最大的突破在于能够获得用户授权，通过独立的云端虚拟环境访问网站、跨应用调用服务，代为处理邮件、安排行程、预订出行，乃至执行购物下单。路透社援引花旗研究的数据显示，Muse上线一个月累计下载量已破660万，日活跃用户达180万，花旗更预计其2030年年收入或将突破270亿美元。

过去二十年，整个互联网的商业基石其实非常简单：信息分发与交易转化。

搜索平台帮你找信息，电商平台帮你找商品，社交平台靠内容推荐抢占你的时间。品牌方则通过砸广告、买排名、做私域运营，在消费者“动心—搜索—货比三家—下单”的每一个链条上布防。

然而，个人Agent正在从根上重构这条链路。

不妨看一个日常场景：以往买一台办公电脑，用户需要先翻测评、查官网、各大平台比价，最后跳转电商结算。但现在，如果用户直接把预算、配置偏好告诉Agent，系统就会在后台自动完成搜寻、筛选与横向比价，最终只需要用户点一次“确认支付”。

消费者虽然保留了决定权，却不再亲自参与每一次搜索、浏览与点击。原本由人主动完成的信息筛选被交给了智能体，品牌原先费尽心机铺设的曝光触点，瞬间被无形架空。

波士顿咨询（BCG）在研报《The New Rules of Customer Experience in the Age of Agents》中一针见血地指出：随着AI深度介入商品的发现、决策与交易，品牌与消费者“直接面对面”的机会正被大幅挤压，传统依赖搜索引擎和货架电商的营销范式必须重写。

BCG在另一项研究中进一步提出了 “人类语境层（Human Context Layer）” 的概念——指代经用户授权沉淀的日程、消费偏好、行为轨迹与长期目标等全维度画像。过去，互联网大厂只能看见用户在自己App里的闭环数据；而一旦个人Agent能够长效整合这些多维背景，它对用户真实意图的理解就会远超任何单一平台。当用户越来越习惯对Agent发号施令，由Agent来决定调用谁家服务时，商业竞争的底层规则就彻底变了。

品牌与流量固然重要，但你的产品参数是否标准、交易条件是否透明、服务能否被机器顺畅调用，开始成为决定企业生死的新考卷。

个人Agent的美好蓝图，建立在“用户授权AI替我操作”的前提上。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互联网平台甘愿向外部智能体敞开大门。

就在9月，亚马逊出手限制了Meta Muse在其平台自动执行部分代购任务。这场摩擦表面上是自动化爬取权限、安全规范与用户隐私的分歧，本质上却是Agent新势力与既有商业体系之间不可调和的利益撞击：消费者希望AI跨平台比较价格、选择服务，减少重复操作；平台则希望继续掌握用户访问、商品推荐、交易转化和客户关系。允许外部Agent进入，可能带来新的订单，也可能改变平台原有的广告曝光、流量分发和商业收益结构。

这让个人Agent的发展很快撞上了一道技术之外的硬壁垒：权责边界与信任成本。

Clutch在2026年的消费者调研显示，虽然有65%的受访者接受用AI做前期选品研究，但真正愿意把“付款执行”完全交给AI的仅有4%。相比信息查询，资金结算涉及安全隐患、授权合规与追责机制，用户依然本能地握紧最终控制权。

与此同时，平台之间的博弈更加微妙。Agent固然可以通过浏览器脚本模拟点击，也可以走标准化API接口，但这背后牵扯到极其敏感的商务利益——当彼此互为竞争对手时，到底谁拥有最终用户，这笔交易的佣金又该怎么分？ 很多时候，协调商业利益远比打通技术接口要棘手得多。

个人Agent下半场的角逐，不仅拼算法跑得多顺，更要看能否跨越这道由平台围墙和信任成本共同筑起的窄门。对中国互联网而言，这两项条件还叠加着过去十多年移动互联网发展所形成的特殊商业结构。

放眼国内，中国拥有全球最成熟的移动支付、履约物流与本地生活基础设施，这本是滋养个人Agent最肥沃的土壤。但过去十几年形成的独特移动互联网格局，也给“跨平台Agent”的落地带来了天然约束。

国内的大量生活服务高度封装在原生App与微信小程序中，微信、淘宝、美团、抖音各自结成自成一体的超级孤岛。这种架构在各自生态内部极度高效，却也把用户关系、核心数据与履约能力割裂在各自的高墙之内。

审视国内几大科技企业，各家都拥有孕育超级Agent的王牌，却也各有边界：

腾讯掌握微信的熟人社交网络、高频通信场景、支付及小程序生态，但商品交易体系不像淘宝那样集中；阿里依靠淘宝、支付宝、飞猪和高德连接购物、支付与出行，却缺少微信这样深入日常生活的个人社交关系；字节跳动通过抖音掌握内容流量与消费兴趣，也发展了电商和本地生活服务，但其用户关系结构与微信存在明显差异。

海外的Muse可以通过云端网页与授权接口横穿各大服务，而中国的核心服务几乎已经深度嵌入原生App和小程序。媒体在实测搭载跨平台功能的第二代豆包手机时就发现，虽然系统能唤醒微信、淘宝、美团等应用，但在复杂的跨App社交与深层交易链路中，依然难以全自动闭环，豆包推出的SAEP协议也正折射出调用第三方应用时的授权与规则挑战。

更深层的约束来自商业利益。当外部Agent替用户搜索、比较和购买，平台原有的流量分发、广告曝光及客户关系可能受到影响。同时经营交易平台和Agent的企业，也可能倾向于优先推荐自身生态中的商品与服务。因此，各家平台有动力发展自己的Agent，却未必同样愿意向外部Agent开放全部服务能力。

中国个人Agent由此可能沿着两条路径发展：

1.大型平台依托成熟生态，建立更完整的内部Agent；

2.独立Agent则通过可信授权与跨平台协作，尝试成为统一的个人服务入口。

两种模式都有商业机会，后者需要解决更复杂的技术适配、利益协调与用户信任问题。

这也提出了新的企业战略命题：平台需要重新权衡生态控制与服务开放，探索标准化接口和收益分配机制；品牌与商家则需要让产品信息、交易条件和履约能力更容易被不同智能体识别与调用。未来的个人Agent未必只有一种形态，生态内部的高频服务与跨平台的复杂任务，也可能形成不同的商业市场。

中国超级App积累的用户、数据和交易网络，仍是极具价值的竞争资源。下一阶段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企业能否突破既有平台边界，将这些资源转化为更广泛、可信且可持续的服务能力。

注：本文封面及部分插图由AI工具辅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