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增、AI 与扒蒜

这本书整体是对一个分类学家的人生回忆录。所谓分类学家，就是找到地球上未被记录的生物，然后分类、起名、记录在册，而书中的主角，主要分类的对象是各种鱼类。

在一场撼动了半个美洲大陆的大地震后，这位分类学家办公室里珍藏的，耗费了 30 余年在全球各地用各种刁钻方式采集到的，成千上万的鱼类标本被打碎在地。

那是个没有电脑、没有云盘的时代，标本瓶子的破碎意味着几十年心血全部毁于一旦。

这样的时刻，主角选择拿起一根缝衣针，在所有能想得起名字的鱼标本身上，用手缝上铭牌，一条一条，一针一针。

这是全书最令我印象深刻，也几乎是唯一能称之为高光的桥段。虽然那个分类学家绝对不能称之为一个高尚的人，但在面对崩坏和无序时刻他爆发出来的，压倒性的秩序感，实在是令我叹服。

鱼不存在，我想指的是作为一个恒定的秩序、一个可被真正分类、记录的世界是不存在的，熵增才是永恒的。

卡夫卡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不可摧毁之物，对于这个分类学家，他的不可摧毁之物是用分类的执念，对抗世界的无序。只要还有一条鱼可以被他标记缝上铭牌，他的秩序就还可以重建。

那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呢？

AI 大大加快了熵增的进程。想象力在爆炸，以前梦里都梦不到的桥段，现在每天可能会产出上万条精美的视频；知识量也在爆炸，大量的经验分享、商业洞察视频把信息密度拉得没有最高只有更高。

看不过来，根本看不过来。

然后呢？

我们产生多巴胺的那个阈值被持续地拉高。我们看得越多，就越来越不满足，我们一直不满足，我们就一直处于渴求和虚无里。

我有时候总在想，AI 改变了很多我们的工作和消遣方式，但到底改变了我们生活什么。

终于要说到扒蒜，我写这篇文章的起心动念，是我今天突发奇想，去把我们家冰箱放了一段时间的蒜全部都剥干净，然后打碎冻起来，未来用起来方便。

那会儿我站在厨房的窗边，外面来往方向的车道上都挤满了车，红黄车灯摇晃着好像要混在一起，天色渐渐暗下来，好像一层帘子从四面八方拢上来，显得偶尔响起的鸣笛声分外刺耳。但是室内又很安静。

我的两只小猫，一只跳到台子上，在我手边嗅嗅闻闻，手指沾了一些蒜汁，它皱皱鼻子走开了；另一只晃悠到我脚边，抬头看了我一眼，喵了一声然后趴下了，尾巴轻扫着我的脚踝，痒痒的。

我就这么低头扒蒜扒了很久，没用什么工具，很小心不要让指甲掐破了蒜皮。青皮的蒜居然还有水嫩嫩的感觉，而且一粒都没有发芽。

我看着窗外红绿灯交错了好几轮，并不着急，小猫也都没走开。

说回前文那个 AI 到底改变了生活什么的问题，我想这个问题，那些聪明的科学家、商人和银行家也在想，因此 AI 界总是风起云涌、变幻莫测，新的概念一个又一个，股价和热点也跌宕起伏、潮起潮落，大家都在无限熵增中持续寻找和追问。

有人认为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因此去不计代价地投入和创造；但也有人越来越无所谓作为碳基生物，真正愿长期花费时间的事情是什么。

我选择先记录我自己扒蒜的这十几分钟，记住我会为此快乐这件事，因为也许快乐的获取方式都会有一天被改变。

世界在 AI 叙事下持续加速，人总会疲惫。疲惫被感知到的时候，就需要休息，没有被感知到，就会超载，但也会习惯。然后呢，我也不知道。

至少，此刻我还是决定先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