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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用之用:当AI替你答完所有题,人还剩下什么

无用之用:当AI替你答完所有题,人还剩下什么
当AI替你答完所有题,人还剩下什么?
早晨九点十七分,钉钉群里弹出一张试卷答案的图片,紧接着是一条通知:请各位同事务必完成这份考试,并在系统上完成答题。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有人开始敲键盘。
哒、哒、哒。
一个数字,一个选项,一个回车。像在给某种看不见的机器喂食。旁边有人叹了口气:"这不是答案都发了吗?"另一个人打趣:"这就是我们和人工智能的区别。AI讲究效率优先,人就是要做这些无用的事情。"全办公室笑了一下。笑声里有自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那一刻我又想到老子。两千五百年前,他在函谷关写下八个字:无用之用,方为大用。当时我以为这是道家式的消极——既然有用太累,不如躺平。
但今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同事一行一行地录入明明已经存在的答案,我忽然觉得,这句话也许不是消极。
它可能是人类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一、一棵"没用"的树

《庄子·人间世》里有个故事。
匠石去齐国,路过曲辕,看见一棵巨大的栎树。树荫可以遮住几千头牛,树干要百人合抱,枝干弯曲盘结,看起来古老得不像话。
围观的人像看庙会一样多。
但匠石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了。
徒弟问:"师父,这树这么大,您怎么不停下来看看?"
匠石说:"散木也。做船会沉,做棺材会烂,做器具会裂,做门窗会渗脂,做柱子会被虫蛀。一无是处,所以才活这么久。"
当天晚上,栎树托梦给匠石:
"你拿我跟那些有用的树比?梨树、橘树、柚树,果实熟了就被摘,枝条就被折。它们因为有用,所以苦了一辈子,活不到天年。
我追求'无用'很久了。几次差点被砍,现在终于成了'无用之木'——这对我而言,正是大用。"
这个故事读起来像寓言,细想却像预言。
那些"有用"的树,被砍、被削、被制成器具,完成了社会赋予的功能,然后消失。
那棵"无用"的树,因为不被需要,反而得以完整地活下来。
庄子想说的不是"躺平有理",而是:当一件事物被彻底工具化,它作为自身的生命就结束了。
树如此,人亦如此。

二、老子的"无":不是空,是余地

老子讲"无用",根子在一个"无"字。但老子的"无",从来不是"没有"。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三十根辐条插在轮毂上,真正让车轮转起来的,是中间那个“空“。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揉泥做成陶器,真正能装东西的,是里面的空。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开凿门窗造房子,真正能住人的,是里面的空。
老子反复说同一件事:"有"提供形体,"无"提供功能。实体只是容器,空间才是用途本身。
把这个逻辑放到人身上,意思就清楚了:一个人如果每一分钟都被"有用"填满——KPI、OKR、工时、产出、转化率——他反而失去了作为人的功能。那个功能叫余地。思考的余地,发呆的余地,走神的余地,做一件"不产生价值"之事的余地。
AI没有余地。它被设计成永远高效、永远响应、永远产出。
而人之所以为人,恰恰是因为我们允许自己低效。

三、惠施的葫芦,庄子的答案

《庄子·逍遥游》里还有一段对话。
惠施对庄子说:"魏王送我一粒大葫芦的种子,我种出来,葫芦大到能装五石粮食。但它太脆,装不了水;太大,剖开做瓢又没地方放。我把它砸了——因为它无用。"庄子说:"你为什么不把它系在腰上,浮游于江湖之上?"
惠施的思维是工具理性:葫芦→容器→装水→装不下→无用→砸掉。
庄子的思维是存在理性:葫芦→浮具→江湖→自由→大用。
同一个葫芦,在一种逻辑里是废品,在另一种逻辑里是渡江之舟。
差别不在葫芦,在你用什么尺度衡量它。
职场里那个"把已有答案的考试再考试"的动作,如果只用效率尺度衡量,它是纯粹的浪费。
但如果换一种尺度——它也许是组织另类的学习,或者是系统留痕的合规性,是人在系统里确认自己"在场"的方式——它就有了另一种解释。
不是说它合理。而是说:当我们只允许一种尺度存在时,所有不符合它的事物都会被判定为"无用",然后被砸掉。
而庄子提醒我们:别急着砸。

四、历史里的"无用者"

中国历史上,真正改变格局的人,往往在某个阶段看起来"无用"。
姜子牙在渭水边钓鱼,直钩无饵,离水三尺。路人笑他疯了。但他钓的不是鱼,是时机。后来他成了周朝开国第一人。
诸葛亮出山前,在隆中种地、读书、弹琴、交朋友。按当时的功利标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去求官,而在乡下"浪费时间"。但正是那段"无用"的日子,让他完成了《隆中对》的战略构想。
王阳明被贬龙场,在贵州深山当驿丞。没有权力,没有学生,没有著作。那是他人生最低谷的"无用期"。但正是在那里,他龙场悟道,创立心学。
这些人不是因为"无用"而成功。而是因为他们在被判定为无用的时间里,完成了无法被效率衡量的积累。
AI无法理解这一点。对AI来说,等待就是空转,停顿就是bug,沉默就是无输出。
但人知道:有些东西必须在沉默里长出来。

五、数字时代的悖论

我们正处在一个奇怪的时代。
AI能在一秒钟内写完一份报告,生成十张配图,翻译三种语言,总结五十页文献。效率的天花板被彻底掀掉了。按理说,人应该更轻松了。但现实是:人更累了。
因为当AI接管了"有用"的部分,人并没有因此获得"无用"的自由。相反,人开始被要求去做那些AI做不了、但也没什么意义的事——比如把已经给出答案考试再考试。这不是进步,这是效率的异化。我们发明工具来节省时间,省下来的时间却没有还给我们,而是被新的流程填满了。
于是出现了一个荒诞的局面:
AI越来越像人(会写、会画、会聊天),人越来越像AI(重复、机械、追求产出)。
而老子在两千年前给出的解法,简单得近乎天真:留一点"无"。
留一点不产生KPI的时间,不为了任何目的的阅读,允许自己走神的下午。那不是浪费,那是人之为人的操作系统本身。就像车轮中间的空,陶器里面的空,房子里面的空——它不"是"任何东西,但它让一切成为可能。

六、回到那个早晨

钉钉群里的答案还挂着。同事还在录入。
哒、哒、哒。
我忽然不那么想笑了。因为我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表格、新的录入、新的"明明可以一键完成却偏要人工操作"的流程。这就是现代职场的常态。但我也知道,在这些无用的缝隙里,我仍然可以做一点"无用"的事:在通勤路上读几页《庄子》,在午休时写一段和KPI无关的文字,在深夜想一个没有任何商业价值的问题。这些事不会让我升职,不会让我加薪,不会让我的年终总结更好看。但它们让我在成为"人力资源"之前,先保住了自己作为人的那部分。
回首自己写过的博文,竟然发现涉及“无用”的频次高达20多篇,在《算力与野草》里,我回想起自己说过的句子:“低效滋长的“冗余”思绪,正是“碳基生命”幽微之处的独有印记。它们看似荒芜占地,却恰恰是人心深处那些无法被程序定义的“杂草”,使生命园圃区别于整齐无趣的硅基田垄——那里只有精确运算,全然不知荒草自有其野性苍茫之美。”
老子说: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也许他想说的其实是:当整个世界都在问你"这有什么用"的时候,允许自己保留一点"没用"的部分,就是最大的清醒,也是最深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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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校|小白

插图|苗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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