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216117
AI 能重写软件了,为什么没人重写满是广告的 App?
打开天气 App，开屏广告让你“摇一摇”，手一晃就跳进了购物页面。免费小说看完一章，得先看一段广告才能解锁下一章。刷短视频，划到一半才发现是广告。
这时很容易冒出一个念头：
现在 AI 写软件这么厉害，一个人一周就能做个 App，为什么没人把这些广告满天飞的东西，重做一个干净、无广告的版本？
其实真有人做过。有人做成了上千万用户的生意，有人的项目关停了，有人收到律师函，还有人被判了两年。
把这些故事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分界：做成的项目，所需的供给大多能合法、稳定地拿到；卡住的项目，难处往往不在代码，而在别人的供给和分发。
一、做成的人：他们重写的东西有一个共同点
Bitwarden：重写密码管理器
Bitwarden 是开源的密码管理器，基础功能永久免费，个人高级版一年 19.8 美元，另外卖团队版和企业版。[1]密码库在各设备之间同步，数据离开设备前就已加密。[2]
2026 年 7 月，它宣布用户超过 1500 万，企业客户超过 8 万家。[3]
它能赢，和密码这种东西的性质有关。用户最怕的是“你偷看我”。开源之后，“我不偷看”就从一句承诺，变成了任何人都可以去查的代码。
LocalSend：重写文件传输
以前在手机和电脑之间传文件，常常要装专门的快传 App，或者绕道要登录、会限速的网盘。
LocalSend 是开源的跨平台传输工具，不用注册账号，不经过服务器，不需要连互联网，传输端到端加密。官网显示，它在 GitHub 上有 9.3 万多星标，下载量超过 3500 万，广告和追踪器为零。[4]
它能做成，是因为功能几乎全在软件本身。传文件这件事，不需要别人的内容，也几乎不需要服务器。
Organic Maps：重写离线地图
Organic Maps 是一款离线地图，免费、无广告、不追踪，由开源社区开发、接受捐赠，到 2025 年底安装量达到 600 万。[5]
地图本来是最贵的东西之一，要有人一条街一条街地采集数据。Organic Maps 用的是 OpenStreetMap，一份由全世界志愿者共同编辑、按开放许可发布的地图。
这三个项目并非不需要任何供给，而是所需的供给能合法、稳定地拿到，持续成本也有人承担：Bitwarden 靠订阅，LocalSend 几乎不用服务器，Organic Maps 借助开放地图数据和捐赠。
二、卡住的人：三类障碍，结局各不相同
障碍一：内容和接口在别人手里
这一类项目，依赖别人的接口或内容。对方涨价、改条款、施压，你就得跟着变。
Apollo 是 iOS 上很受欢迎的第三方 Reddit 客户端。2023 年，Reddit 宣布对 API 收费。开发者 Christian Selig 算了一笔账：按当时一个月 70 亿次请求计算，一年要付约 2000 万美元。他随即宣布，Apollo 在 6 月 30 日关停。[6]
Tachiyomi 是安卓上的开源漫画阅读器，靠扩展接入各个网站。2024 年 1 月，它收到韩国 Kakao Entertainment 的法律威胁，随后官网宣布不再积极开发。[7]叫停它的手段是法律，但根子在于漫画是别人的。
NewPipe 是一个不用登录、不依赖谷歌服务的 YouTube 客户端，代码最早可以追溯到 2015 年，至今仍可以从 F-Droid 或 GitHub 获取。但按 Google Play 当前的条款，它无法上架。[8]
它不用 YouTube 官方接口，而是解析网页，YouTube 一改，它就可能失效。2025 年 2 月，团队还专门写了一篇博客，解释“NewPipe 为什么最近坏了两次”。[9]
Apollo 关停，Tachiyomi 停更，NewPipe 活了下来，但能走多远，要看 YouTube 和应用商店的规则。
内容在别人手里，客户端做得再好，也像租来的房子：房东改规则，你就得跟着搬。
障碍二：用户不来
Neeva 是一个无广告的付费搜索引擎，联合创始人 Sridhar Ramaswamy 曾多年负责谷歌的广告业务。[10]它后来加了免费版，公布过的用户也只有 60 多万，大多数还是免费用户。2023 年 5 月，Neeva 宣布关停面向消费者的搜索。[11]
创始人复盘时，把难处落在了换搜索引擎这一步：“和一般人想的相反，让用户付费反而没那么难，难的是让他们先试一下新的搜索引擎。”[11]
好产品自己不会长腿，用户的默认值就是创业公司的天堑。
Artifact 的情况没那么单一。它是 Instagram 两位联合创始人做的 AI 新闻 App，有 AI 摘要、AI 改写标题党等功能。
上线不到一年，2024 年 1 月宣布关停，官方理由是：“我们做出了一小群用户深爱的东西，但市场机会不够大。”[12]4 月，Yahoo 收购了它的技术，App 不再单独运营。[13]
在我看来，它同时沾着前两类障碍：AI 摘要做得再漂亮，新闻本身仍是别人生产的；用户已经有自己的入口，为什么要专门打开它？
障碍三：法律边界
不碰别人的内容，也可能撞上法律边界，因为你动的可能是别人的收入。
李跳跳是安卓上的一个小工具，帮用户自动点击开屏广告的“跳过”按钮。2023 年 8 月 24 日，开发者在公众号宣布无限期停更。
原因是收到一家国内知名互联网大厂的律师函，称它屏蔽、过滤浏览器广告，涉嫌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开发者的看法是，它是一个公益性质的单机 App，不联网，也不盈利。它到底违不违法，接受采访的律师看法并不一致。[14]
李跳跳停在了律师函这一步。另一个案子走得更远，到了刑事判决。
2026 年 1 月 20 日，上海闵行法院以侵犯著作权罪，判处“×读”App 开发者葛某某有期徒刑二年，并处罚金；合作者吴某某被判一年九个月。
这款 App 标榜“纯绿色无广告”，自己不存小说。用户导入一种叫“书源”的文件后，App 就直接抓取第三方网站的内容，涉及近 4000 部独家授权作品。
两人不只是提供工具，还通过公众号、QQ 群等社群，系统性地搜集、整理、发布和推荐书源，组织推广这款 App。检察机关认定，他们通过打赏、投放广告、引流带货获利超百万元，营利目的明确。[15]
检察院的通报没有点名项目。2026 年 5 月，GitHub 上有近 4.7 万星标的开源阅读项目 Legado 删除全部代码，只留下一份公告：“本项目涉及侵权行为的违法，也为此承担了相应的法律责任。”[16]科技博客小众软件据此认为，它就是涉案项目。[17]
标榜“纯绿色无广告”的 App，收入却来自广告、打赏和带货；而让案件定性的，不只是这个工具，还有两人有组织地搜集、发布、推广盗版书源。
三、分界线：你重写的是软件，还是别人的供给？
做成的人和卡住的人，差别可以浓缩成一句话：
你重写的是软件，还是别人的供给？
软件是代码、交互和算法，AI 降低了其中一部分开发成本。
供给是内容授权、平台接口、地图数据，还有用户的默认入口。AI 能生成内容、帮忙写代码，但不能让一个新客户端自动拿到原平台的内容授权、接口和用户关系。
开放供给是另一条路。Organic Maps 借助 OpenStreetMap，按开放许可使用志愿者共建的地图数据。[18]它的供给是合法的、稳定的，也不用为此付授权费。
还有一笔账绕不过去：开发成本降下来了，维护、服务器、内容授权这些持续成本，谁来付？Bitwarden 靠订阅，Organic Maps 靠捐赠，Neeva 试过订阅，却没等到足够多的用户。
广告讨人嫌，但它替用户付了这笔账。想拿掉它，得先找到下一个付账的人。
如果你也想动手，可以先问自己四个问题：
去掉广告后，谁来承担持续成本？
内容和数据，是用户自带的、开放授权的，还是别人的？
我动了谁的利益？对方有没有规则或法律手段让我停下？
前 10 万用户，从哪里来？
四个问题都答得上来，Bitwarden 这样的路才走得通；有一个答不上来，就可能撞上 Apollo、李跳跳、Neeva 遇到的障碍。
AI 降低了部分开发成本，造一辆车比以前容易多了。但车要开起来，还得有路、有地图、有路上的人。
做出来，才是所有问题的开始。
你手机里最想去掉广告的 App 是哪个？可以在评论区说说，我们用这四个问题过一遍。
参考资料
[1] Bitwarden《Password Manager Pricing & Plans》：https://bitwarden.com/pricing/
[2] Bitwarden《Bitwarden Security Whitepaper》：https://bitwarden.com/help/bitwarden-security-white-paper/
[3] Bitwarden Newsfeed《Bitwarden Surpasses 15 Million Users and 80,000 Businesses》，2026-07-28：https://bitwarden.com/newsfeed/
[4] LocalSend 官网：https://localsend.org/
[5] Organic Maps 官网：https://organicmaps.app/
[6] TechCrunch《Popular third-party Reddit app Apollo is shutting down》，2023-06-08：https://techcrunch.com/2023/06/08/popular-third-party-reddit-app-apollo-is-shutting-down-as-a-result-of-reddits-new-api-pricing/
[7] TorrentFreak《Tachiyomi Manga Reader: Threats Motivate Pirates & Boost Engagement (Update)》，2024-01-12，1 月 13 日更新：https://torrentfreak.com/tachiyomi-manga-reader-how-threats-can-motivate-pirates-boost-engagement-240113/
[8] TeamNewPipe/NewPipe 主仓库 README：https://github.com/TeamNewPipe/NewPipe
[9] NewPipe《NewPipe 0.27.6 released, state of the rewrite, state of the team》，2025-02-16：https://newpipe.net/blog/pinned/announcement/newpipe-0.27.6-rewrite-team-states/
[10] SearchEngines.Net《Neeva: shut down in June 2023》：https://www.searchengines.net/neeva/
[11] TechCrunch《Google challenger Neeva gives up on consumer search》，2023-05-21：https://techcrunch.com/2023/05/21/google-challenger-neeva-gives-up-on-consumer-search-goes-all-in-on-ai-and-the-enterprise/
[12] The Verge《Instagram’s co-founders are shutting down their Artifact news app》，2024-01-12：https://www.theverge.com/2024/1/12/24036539/artifact-shutting-down-kevin-systrom
[13] TechCrunch《Yahoo is acquiring Instagram co-founders’ AI-powered news startup Artifact》，2024-04-02：https://techcrunch.com/2024/04/02/yahoo-acquiring-instagram-co-founders-ai-powered-news-artifact/
[14] 中国新闻网《“李跳跳”违法了吗？》，2023-08-30：https://www.chinanews.com.cn/gsztc/2023/08-30/10069260.shtml
[15] 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检察院《近4000部网络小说遭侵权！检察机关亮剑“深度链接”侵权陷阱》，2026-03-17：https://www.sh.jcy.gov.cn/mhjcx/yasf/133054.jhtml
[16] gedoor/legado 仓库公告：https://github.com/gedoor/legado
[17] 小众软件《后续更新：“×读”软件的2位开发者因侵犯著作权罪，均被判刑》，2026-05-30：https://www.appinn.com/xxdu-app-developers-jailed-for-copyright-infringement/
[18] OpenStreetMap《Copyright and License》：https://www.openstreetmap.org/copyright
我是 Roowe，热衷于分享一些所见所想和折腾记录。我们慢慢折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