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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可靠AI创作的时候,艺术剩什么?

AI 做视频,越来越越难辨真假了……
以前,几分钟的动画意要一个队伍:分镜、原画、建模、渲染,几十号人忙上几个月,烧掉的钱以十万计。如今一个人、几台电脑,敲一段描述,画面就自己动了起来,还一个月比一个月精致、顺滑。
更重要的是,曾多少热血少年,心装着故事,奈何不会画、请不起团队,只能眼睁睁让画面烂在脑子里。现在,他们头一回有机会把它搬上屏幕。
这扇门一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最近刷屏的那个 AI 孙悟空,就是从这扇门里蹦出来的。
四川一位博主,用几个 AI 工具做出一段几分钟的《西游记》动画:石猴出世、漂洋过海、拜师学艺,有模有样。按他自己的算法,前后一周左右,花费一百来块,网上的话题就叫“AI一百块做出来的孙悟空”——搁早些年,这差不多是一个团队小半年的活。
另有一段一分多钟的短片也在热传,大圣为护苍生反身迎上如来的手掌,看得人心里一热。
赞叹是真赞叹。争议也跟着来了:建模还糙,版权说不清,“AI 哪懂什么齐天大圣”。
AI 到底行不行,这不用讨论,它终究会超越人类。但这种纷争,九十年前有个德国人就看透了。他叫瓦尔特·本雅明。
一
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德国犹太裔哲学家、文学批评家。苏珊·桑塔格称他是“欧洲最后一位知识分子”。
他生在一个技术让人发慌的年代。摄影术成熟,电影刚诞生,画家们先慌了,机器咔嚓一下就把人像留住了,那还要画笔干什么?这股慌,和今天画师、编剧、演员面对 AI 的慌,几乎是同一种。
1940 年,为躲避纳粹,本雅明辗转逃到法国与西班牙边境的一个小镇,却被告知即将被遣返。当天夜里,他在旅馆自尽,身边还留着一部没能带出去的手稿。
他曾写下一篇三万字的长文,题目叫《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文章改了好几稿,谈的是摄影和电影,可今天把“摄影”“电影”换成“AI”,几乎一个字都不用改。
二
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里,本雅明说了句九十年后读起来像预言的话:
什么意思?一幅《蒙娜丽莎》挂在卢浮宫。你攒了钱、请了假,飞过半个地球,终于站到它跟前。那一次“你在场,它也在场”,是世上独一份的。
明信片再清晰,屏幕里的大图再纤毫毕现,抽走的恰恰是这个“此时此地”。
本雅明给这种独一无二、无从复制的东西,起了个名字。德语原词叫 Aura,中文译作“灵光”,也有人译作“光韵”“灵韵”。
他写灵光,写得极美:夏日正午,远处一座山,或一树绿荫,你歇着,静静端详它,直到有一刻仿佛跟它连成了一体……他说,那一刻,“便是在呼吸着这座山或这片树枝的灵韵”。
而机械复制时代,最先凋谢的,就是这束灵光。
三
换个人写《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讲到这儿大概要捶胸顿足:艺术完了!
本雅明偏不。他比这冷静,也比这厚道。
他看得很清楚:灵光凋谢,不全是损失。复制技术把艺术品从教堂、宫殿和有钱人的藏宝室里“撬”了出来,送进千万普通人的屋子。大教堂不必搬家,你在自家卧室里就能听见它的合唱。
这是一种解放。艺术头一回不再只伺候仪式和权贵,它走到了大街上,走到了人群里。
所以本雅明从不把技术当成艺术的仇人。他真正追问的是另一件事:
当“独一无二”也能被成批量产,人身上还剩下什么,是无论如何复制不走的?
四
这个问题的答案,要问我们最熟悉的那个孙悟空……
1982 年,导演杨洁接下电视剧《西游记》。说出来现在的人很难信:整整六年,全剧组只有一台老式摄像机。
那机器对焦老是虚的,机身和录机还分着体,又大又笨,去哪儿都得人扛。想拍腾云驾雾,没人懂威亚,专门跑了趟香港去学。经费六百万,拍到第十五集就见了底,最后靠一家工程局赞助三百万,才勉强拍完。
杨洁拍一集,片酬九十块;演孙悟空、猪八戒的,八十。六年里,剧组跑了二十六个省,走了十几万公里,攒下一万两千多个镜头。
威亚的安全设施简陋,演员摔伤是常事。有一回,演沙僧的闫怀礼一百七十多斤,结结实实砸在摄像师身上,人当场就晕了过去。
用今天的眼光看,86 版《西游记》技术上全是“破绽”。可它重播了四千多次,三代人忘不了。忘不了的,偏偏是这些破绽里头的东西。
杨洁晚年说过一句话:“我们是在搞艺术,没有为钱,没有为名,没有为利。”
AI 花三天,也许就能生成一个画面更干净、动作更顺滑的美猴王。
可它生成不了 1982 年扬州的第一个镜头,生成不了杨洁趴在自制遮光罩前盯监视器的样子,也生成不了一群人一集挣几十块、然后迎着晚霞,说出“敢问路在何方”的日子。
这些东西没有效率,不能量产,无法复制。它们有个共同的名字——此时此地。
五
关于AI视频的讨论,其实没多大意思。本雅明若在,大概会看得很平:工具又往前走了一步,从木刻、印刷、摄影,走到 AI,这是又一次解放,不是末日。
真正金贵的,从来不是工具。会写提示词的人,很快会满街都是。稀罕的是那个“我非讲不可”的念头——谁最先想让这只石猴活过来,那一星期、那一百块,才忽然有了分量。
模型算得出“下一帧”长什么样,算不出你“下一个决定”是让猴子面对五指山,还是蟠桃园。
所以,在一个复制越来越便宜的年代,你要去做件“笨”事:亲手做点什么。
慢一点,糙一点,哪怕没几个人看见。写一篇字,做一顿饭,养一盆花,给孩子编一个只属于你家的故事。
要紧的从来不是成品多完美。要紧的是那个下午——你在场,你笨拙地、认真地、只此一次地,把一件事从头做到了尾。
那是复制不出来的部分,就是你我的灵光。
器日新而功日捷,人之所以自证其生者,独在亲手之所就。一帧可化万帧,一念不可复得;猴王可化身亿万,发愿为之者,天下一人。——崔崔小牛

本期书目卡
《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本雅明精选集》
[德]瓦尔特·本雅明 著|庄仲黎 译|浙江大学出版社·启真馆|2025年
ISBN:978-7-308-25659-9|精装:78.00元
本书收录《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摄影小史》《说故事的人》《译者的任务》等十篇代表作。
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德国犹太裔哲学家、文学批评家,被誉为“欧洲最后一位知识分子”;其关于“灵光(Aura)”与机械复制的论述,是理解摄影、电影乃至今日 AI 时代艺术处境的经典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