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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想给AI创业热泼一点冷水
一个月约270万美元的销售额,卖的是普拉提防滑袜。看到这段AI电商解说时,我很难不动心,因为我们当时也在研究,能不能在瑞士做这门生意。
解说里的主人公用AI分析市场、研究消费者,再借助中国供应链,把产品做了起来。选品、设计、网站、营销,整个过程被拆成几个步骤,甚至说大部分人都能复制。
如果没有研究过这个方向,我可能看过也就过去了。但我们恰好正在考虑同一种产品,这个故事就特别容易让人兴奋。原本还在摸索的想法,好像突然得到了印证:已经有人做成了,我们是不是也可以?
那笔销售额是解说里的说法,我没有独立核实,也不知道扣掉推广、退货和履约费用以后,究竟留下多少。他在这之前做过什么、准备了多久,同样没有弄清楚。只是当一个案例恰好说中了自己的期待,这些问题就很容易往后放。
看起来,只差动手了
我们当时觉得,瑞士专门做这类产品、又特别突出的品牌似乎还不多。当地消费水平高,也许有做出差异的空间。这只是初步印象,离市场验证还远,但看到那个案例以后,继续往下做的念头确实更强了。
AI又让准备工作显得很快。产品描述、商品详情、宣传视频,都有办法先做出一个样子。过去要找人、花时间的事情,现在说清要求,似乎就能往前推进。
可真正研究下去,问题很快就具体了。卖什么样的袜子,哪家工厂能做,供应商有没有合适的设计、图片和视频?我们想,能不能先找到已经有产品和素材的供应商,再用AI帮助整理、加工?沿着这个思路找下去,最后又回到了阿里巴巴国际站。
走到这里,我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绕了一圈新工具,还是得回来找产品、找工厂、判断市场。视频里一句话带过的“联系供应商”,到了自己这里,是一项项没有落实的工作。
这并不说明方向错了。只是那个案例能让我愿意研究,却不能替我证明,这门生意到了我手里也能成立。宣传内容可以先做好,顾客为什么买、愿意花多少钱,仍然得去市场里找答案。
当年做外贸,我是先在乌克兰市场上卖货,知道有人要什么,再回国内采购、找工厂。后来到上海做外贸,也是因为接触的一些工厂有生产能力,外贸沟通和业务处理却不够熟悉。我看到了中间缺的环节,才想把它接起来。
但有了公司,并没有解决所有问题。客户和主要资源还在我手里,最大的业务员仍是我自己。招来的人,更多是在协助完成已有业务,公司持续开发新市场的能力,并没有随着人数一起长出来。
后来乌克兰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我们希望在国内拓展,又借助阿里巴巴国际站,招人来做。同样的平台,有人用得好,有人仍然做不起来。工具提供了渠道,后面的事情还得靠人去完成。
所以今天听到“一人公司”,我能理解它为什么有吸引力。一个人借助AI,确实可能承担过去需要更多人配合的工作。但我以前缺的如果是客户和市场,今天少雇几个人,也未必就能把这道难题解开。
何况,原来就在行业里的人也在用AI。阿里巴巴国际推出了Accio、Accio Work这类产品,原有平台正在把新工具接进自己的业务。
我不需要先做得过阿里巴巴,才能做一门外贸生意。但如果进入一个陌生行业,最有把握的只是“我会用AI”,那准备得还不够。已经懂产品、懂客户的人也拿到了这些工具,客户最后为什么选我?这个问题,不能跳过去。
方案写完了,事情才刚开始
有人可能会说,现在信息公开,过去难找的资料,问一问AI就有了。这当然是进步。但我以前买海关数据的经历,让我很难把拿到资料和看懂市场当成一回事。
比如研究中国出口到乌克兰的一类商品,我既要看中国出口多少,也要看乌克兰进口多少,双方统计的时期和商品分类是否一致。货到了乌克兰,多少在当地消费,多少又流向其他国家?只拿一个总量,就可能把中转的货也算成当地需求。
数字对不上,还要查差异来自哪里。计价方式、统计时间、商品分类和转口等,都可能影响结果,不能一看不一致就认定有人造假。
再结合当地人口、消费情况,倒过来看国内生产和供货能力,才慢慢接近自己想知道的东西。有时能用设备、用电等资料辅助核对,但这些也只能是线索。不同的信息要互相印证,不能拿到一个数字,就急着作决定。
AI可以帮忙整理、比较,甚至提醒我注意遗漏。可如果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核对什么,一份条理清楚的报告,反而可能让我过早相信,自己已经研究明白了。
我自己大量使用AI,最初也是兴奋的。一个想法说出来,很快就有思路、方案和步骤,原先费劲的事情,好像突然找到了入口。可是时间长了,没有用上的内容越来越多。有些方案生成时很完整,放在那里,却始终没有变成下一步行动。
忙了不少,方向反而开始模糊。这种感觉我经历过,所以我想给这股热潮泼点冷水,也是在提醒自己。
现在我看一份方案,会更在意里面的判断从哪里来。文字流畅、结构完整,过去多少能反映一个人的表达和分析水平;有了AI以后,这些外在差别会缩小。有人借它把经验讲得更清楚,也有人交出了一份自己并没有真正弄懂的东西。
这对创业者还有另一层影响:连自己也容易被说服。项目名称有了,市场分析有了,推广计划也有了,眼前已经像是一门完整的生意。可等到客户不买、供应商出问题、成本超出预期,还是得有人知道问题在哪里,接下来怎么办。
AI确实能省掉一些工作。只是省下来的时间,最后有没有用来接触客户、验证产品、解决问题,比又多生成了多少份方案,更值得我关心。
突然出现的机会,背后往往有很长的路
也因为这样,我现在看成功故事,会多留意那些不太醒目的过程。
Eight Sleep做的是能够自动控温的智能床套。创始人在2018年的文章里,已经谈到他们从2014年开始创业。今天看见的产品,背后有多年的摸索。
硅谷101那期由品牌赞助的访谈,讲到团队做原型、众筹以后发现成本问题,到中国学习制造,又怎样面对现金流困难。这些是创始人在节目中的讲述,比起哪些名人在用、产品卖多少钱,我更关心他们怎么走过这一段。
做出能运行的东西,到有人愿意购买,再到稳定量产、持续交付,每一步遇到的问题都不一样。后来讲成故事,几句话就过去了,当事人却得用时间和资金去补上这些能力。
这让我看到,进入新领域并非不可能,但需要学的东西,不会因为今天有了AI就全部省掉。
把目光再放远一点,AI本身也经历了漫长的积累。1950年,图灵已经讨论机器能否思考;1955年的达特茅斯提案使用了“人工智能”这个名称,相关研究项目于1956年举行。以这个重要起点计算,到2026年已经70年。
这些年有进展,也有反复,并非一路顺利地走到今天。对我这样的使用者来说,它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门;对长期参与其中的人来说,他们已经走了很久。
互联网、移动互联网、电商,各有新的突破,也彼此联系。设备、网络、支付、物流和生产经营的条件逐渐变化,许多新业务才有了生长的地方。AI也在与已有的芯片、软件、数据和行业经验结合。一家公司可以很年轻,支撑它的人和技术,却未必从那一天才开始积累。
所以我看这轮机会,会把自己放回实际的位置。作为使用者,我可能接触得不晚;作为某个行业的创业者,我却可能仍是新人。这两种身份,不能因为都会操作同一套工具,就混在一起。
技术继续向前,投入的人未必都能赚到钱
把这个问题放到整个产业,值得追问的事情就更大了。AI可能创造巨大的价值,但今天围绕它投入的每一笔钱,仍然需要各自找到回报。
2026年10月20日,周小川在外滩年会上提出,巨额资金流向AI及相关基础设施,部分投资失败可能引发金融动荡,应当提前研究并储备应对工具。他提醒的是需要准备的风险,并非宣布危机必然到来。
国际清算银行今年1月的研究也关注了融资的变化:更大的投资需求,将推动企业更多依靠债务和私人信贷,而热潮能否持续,与较高的盈利预期能否兑现有关。报告当时仍认为宏观和金融稳定风险相对温和。
我在意的是这里面的时间差。未来的需求还在形成,今天的设备、建设和融资成本却已经发生。方向看对了,建设得太贵、投产得太晚,或者客户付的钱没有预想中多,项目照样可能亏损。
技术进步还可能让这笔账更难算。假如同样的工作,以后用更少的设备就能完成,使用者会受益;此前高价买入设备、准备靠出租算力回本的人,却要重新面对价格和使用率。当然,成本下降也可能带来更多需求,这两股力量最后怎样影响收入,仍要落到具体项目上。
在我看来,真正需要警惕的,是用一个越来越宏大的未来,替眼下每一笔投入作保证。市场暂时缺什么,资金就去追什么;等供给补上,技术和需求也可能已经变了。产业最终发展起来,与参与者能否收回成本,是两笔需要分别计算的账。
风险一旦通过借贷和金融机构向外传递,影响还可能超出最初参与投资的人。没有投过AI的家庭,也可能承受就业和收入的变化。技术创造了多少价值、收益怎样分配、损失由谁承担,这些问题都值得放进讨论里,不能只留下少数成功者的回报。
普通人创业,规模虽然小,遇到的判断却有相通之处。因为怕错过而投入,又因为已经投入而舍不得停下来,慢慢就很难分清,自己是在追一个还有依据的机会,还是在替前面的决定寻找理由。
这也是我对这轮热潮最大的保留。热闹会让人觉得,机会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了,赶快进去就行。等真正做起来才发现,需要学习、积累和承担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因为宣传声大而消失。
我还会继续学AI,也会继续用。过去几十年的外贸经验,至少让我知道一些问题该从哪里问起;新工具能把哪些事情做得更好,我愿意一项项试。到了不熟悉的地方,就承认自己还不懂,先弄清楚,再决定走多远。
我并不想把最初那点兴奋全部浇灭。到了今天,还能对一件新事物生出兴趣,愿意重新学习,本身是件好事。只是这一次,我希望走得慢一点也没关系,至少每往前一步,都知道脚下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