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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来了,然后呢?
这几个月,我干了一件越来越不像“用AI”的事。
一开始,我跟大多数人差不多:有问题了,打开对话框问一句;要写东西了,让它起个草稿;看到一篇长文,扔进去叫它总结。
现在,我身边有了几个长期合作的Agent,也就是能接任务、调用工具、继续往下干的智能体。
落弦(Hermes)负责日常执行和深推演,霜言(Claude Code)负责把关。还有几个专门收尾、盯错和记失败的小帮手。
做动画时,为了一个只有几秒钟的镜头,我们来回返工了很多轮。人物的动作、画风、构图、道具,前后都得对得上。有些图单看挺好,放进整条片子里就是错的。
到这里,事情已经变了。
我不再只是让AI给个答案。我开始重新安排:谁来做,怎样算完成,出了错退回哪里。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读到了刘润老师为年度演讲筹备写的一篇文章。他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
今年,是1918年。
电灯亮了,工厂还得重新安排
1882年9月4日,爱迪生的珍珠街电站开始商业供电。
按照IEEE历史里程碑页面的记载,供电区域只有曼哈顿下城约四分之一平方英里,首日服务约85个客户、约400盏灯。
规模不大,但电真的可以从中央电站送进城市了。
可是,灯亮了,不等于工厂立刻换了一套做法。
蒸汽机时代,一台大机器带动厂房上空的总轴,再通过皮带把动力传给各台设备。这根总轴,就是“天轴”。机器放在哪里,首先得考虑怎样接上动力。
后来,一些工厂换上了电动机,仍沿用原来的传动方式。动力换了,机器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独立电机带来的机会就不一样了:每台机器可以有自己的动力,不必再围着一根总轴排队。机器可以按照工序摆,物料搬运和厂房布局也能重新设计。
但机会变成收益,需要投资、改造和学习,不是换个电机就自动发生。
福特在1913年开始试验移动装配线。他在《我的生活与工作》中回忆,经过持续调整,到1914年初,每副底盘的装配劳动时间,从原先约12个半小时缩短到了1小时33分钟。
注意,是底盘装配,不是整辆车从原材料到成品的全部时间。
工人不用再围着底盘来回跑,零件和底盘沿着工序移动。节省下来的时间,藏在做事方式里。
经济史学家保罗·戴维在1990年的论文里,把美国制造业1920年代生产率增长的加快,与电气化扩散及相应的技术、组织改造联系起来。
这不是“小电机一出现,生产率就起飞”的故事。新动力给了工厂改造的空间,人还得把改造做出来。
所以,我把刘润所说的“1918年”理解为一个历史隐喻,不是精确的年份对照,更不是说此前几十年什么变化都没有。
它提醒我:通用技术出现了,人未必已经学会围绕它重新做事。
当然,AI和电还有一个不能略过的差别。
电也会出故障,但它不会一本正经地把错话说得像真的。AI会。它还会把“我知道怎么做”说成“我已经做完”,交来一份漂亮结果,让人忘了继续检查。
所以,这一轮的伴生技术,不只是把能力接进工作,还得确认:它到底有没有做对。
从问一句,到接进真实工作
今天,很多人用AI,仍然是打开豆包,问一个问题。
这当然有价值。只是聊天框太像搜索框,也太像微信:我提问,它回答。哪怕背后的模型已经能读文件、连续干活,我也很容易继续照旧使用。
而且,问一个问题,不需要改变原来的做事方式。
让AI写一段周报很容易。让它接进真实工作,就得说清资料在哪里、谁能访问、先做哪一步、怎样核对。
我改文章时就碰到了这件事。
我知道什么叫“不像我写的”,但一开始未必能立刻说清。落弦把话改顺了,我还是不满意:有时是砍掉了我需要的信息,有时是把括号里那句嘀咕也一起“优化”掉了。
这些标准不说出来,她只能猜。我最后看一眼,觉得不对,再让她重来。
人还牢牢占着最后一道工序。只不过,前面多了个AI。
做动画也一样。人物都在,动作也有,单帧看着甚至不错。但手是虚影,脸也是虚影;修掉一块灰斑,又多出一个补丁;为了改成横屏,一不小心把人的脚裁掉了。
AI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它明显不会,而是它看起来已经会了。
如果只让我押一种与真实工作最相关的伴生技术,我会押可验证的流程编排。
一件事进来,知道该交给谁;做到哪里要检查;没通过就退回;最后拿出东西,证明真的做完了。
这不只是一张把方框连起来的流程图。
先得知道前情。
资料、权限、以前的决定,都得找得到。不能每次开工,我先花半天重新介绍背景。
还得知道怎么接力。
谁执行,谁复核,哪些地方能自动继续,哪些必须等我拍板。多人一起干,不能最后每个人都以为下一步归别人。
更要有验收和失败记录。
我现在用的验收单、失败账本,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结果哪里不对,哪一步弄错,下一轮该先检查什么。
不过,记下来不等于以后一定不会犯。规则有没有真被执行,也得查。
再慢慢攒出经验。
某类场景出现什么问题,什么做法试过,结果怎样。攒的是判断和结果,不是把资料越堆越高。
研究给了我两种值得并排看的结果。
NBER一项考察5,179名客服人员的工作论文发现,使用生成式AI助手后,员工每小时解决的问题数平均增加**14%**,新手和低技能员工改善更明显。
也就是说,在这个明确的工作环节里,AI确实帮人多解决了问题。它不是所有行业都能直接套用的增幅。
另一项连接丹麦调查与行政就业记录的研究,则在ChatGPT推出后的两年观察窗口内,未检测到AI聊天机器人对劳动收入和记录工时的显著影响。
与此同时,内容生成、AI监督、AI集成等新任务已经出现。做事的内容变了,收入和工时的平均数却未必马上跟着变。
两项研究的对象不同,不能接成一条“效率提高,收入迟早就提高”的保证。但它们让我更想看清:AI进来之后,工作究竟改在了哪里。
如果把大模型比作电,Agent像能装进各个工位的小电机,那么我关心的伴生技术,就是让这些能力能接力、能验收、出错能追到原因的那套流程。
对我这个文科生,入口在哪里?
我的判断,怎样才能不用每次重讲
我不是程序员。但这不妨碍我读材料、辨语境、看结构、找因果,追问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能力以前很容易被叫成“感觉”。
文章不像我,视频画风不对,一份方案的前提站不住。只停在“我觉得不对”,别人很难接着做,Agent也一样。
做动画时,我还遇到过一个更拧巴的问题:验收也可能把事情带偏。
有一版原型,我已经说差不多,可以往后推进。后来,内部审片又提出了更高的动作要求,执行时竟然顺着新要求另起了一套画风。
我本来要微调,结果越改越大,越改越偏。
问题不只是“图画得不好”,而是谁有权决定改到哪里,没有被守住。
后来我们把已经认可的版本定成母版,明确锁住人物、线条、声音和镜头结构。每轮先写“只改什么”,没有点名的部分不动。内部审片的新要求,只能当建议,不能自动扩大修改范围。
后续分集制作回到了这套已经认可的画风上。成片我看过,也已经分集上传。
我不能拿这件事证明,规则一写,返工就少了多少。没有统计过。
但至少,“像我认可的那版”“别越改越远”,不再只是我每次生气时重说一遍的话。它们有了可以逐项对照的边界。
这也让我发现,验收不是标准越高越好。标准不能悄悄换,已经拍板的边界不能被下一个环节推翻。
写文章时,我也在做类似的事。
“不像我”,继续拆:是不是跳过了我最初为什么提问?是不是把信息砍了?是不是把我的话改得太像公文?括号里那句我自己跟自己嘀咕的话,还在不在?
任务说完成了,继续追:文件在不在?测试跑没跑?结果是谁看到的?“准备好了”和“验证通过”,有没有被混成一件事?
做过几次,才慢慢认出这条共同的路:
模糊目标 → 拆解任务 → 确定标准 → 分工执行 → 留下证据 → 验收结果 → 失败回流。
我把这件事叫作判断力工程化。
不是把所有判断都交出去,而是把能说清的部分变成标准;仍需要我决定的地方,就让流程停下来等我。
如果你也想试,不必先搭一整套系统。
下次让AI改文章,可以先多交代一句:
先别改。把我的要求整理成验收清单,区分必须保留、允许修改、需要问我的地方。确认后再动手,改完逐项对照,没检查的不要说检查过。
让它做调研时,也可以换成:把原始出处、已经核实的事实、你的推断和还没查到的内容分开;没有来源,不要替我补齐。
先在一件小事里试。反复用得上的要求,再存成固定清单。等到多人、多个Agent需要接力,再加负责人、检查点和失败记录。
不必第一天就拥有一座工厂。
接下来,先拿真实工作试
我不准备因为AI时代来了,就去跟专业工程师比赛造一个通用Agent框架。
这不意味着我以后不能学。只是眼下,我更想把已经接进真实工作的这套东西跑稳。
如果给接下来半年列一个方向,我想先做三件事。
第一,选一个创作者或小团队的一段真实工作。范围小一点,最好就是那种反复改、负责人又总得亲自盯的环节。先弄清它原来怎么做,再试着让Agent接走其中一部分。
第二,把改造前后的过程留下来:人花了多少时间,哪里返工,哪些错误又犯了一次。没有这些记录,我很容易只记住某一次特别惊艳的结果。
第三,把反复出现的部分抽成清单。先自己复用,再看别人拿走能不能用。真能复用的部分,才值得继续做成工具。
这还是我想试的方向,不是已经验证有效的服务。
(先别急着给它起个公司名。作品还得接着做。)
绕了一圈,标题里的问题也能说得更清楚了:我想发展的伴生技术,是让人和Agent能稳定合作的流程;我能从中出力的地方,是把自己的判断变成能执行、能检查、能改进的标准。
让含混的经验能够说清,让“差不多”有边界,让失败留下下一次用得上的东西,判断权仍留在人手里。
所以下次再遇到一件反复返工的事,我大概会多问一句:
我脑子里的哪条判断,还没有说清楚?
先把这一条写下来。别急着换一个更聪明的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