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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是让我们更娱乐了、还是更弱智了?

AI是让我们更娱乐了、还是更弱智了?

生产力的新生要素之所以能迅速展开,是因为它顺应了已经成熟的社会需要,而不是凭空制造了这种需要。

照片|《过来人》

前些天,连着通宵把两部短剧及小说全部追完,太上头了,根本停不下来。追完之后产生了很多想法。先不说人物、情节、思想等等这些,讲一个还没考虑成熟的概念。

这段时间,一支名为《过来人》的AI音乐视频,在微博、抖音、视频号同步引爆,点击几亿、全网好评,多家官媒乃至央媒都进行了很正面的报道。其实这首“歌”的画面质感很一般,技术及呈现出的效果也不是很惊艳,最重要的是,它几乎谈不上有什么“曲调”。它使用了说唱的形式,这就决定了它旋律性极弱,节奏的骨架上驮着的几乎全是“词”。但也恰恰是那些词,才使得它大规模传播和破圈。杜甫、苏轼、刘邦、项羽、勾践、孙悟空、曹操、李白、诸葛亮、司马懿,不断重复“我不是来教你,我是来陪你走这一程。你熬的夜,你咽的话,你没赢的仗,我都有份。”

我记得逝世不久的刘欢曾经在谈创作时讲过一个判断,他认为一首歌里,曲比词更重要。经典歌曲拿掉歌词,曲调本身仍能带来享受、情绪和意象。更不用说那些根本没有歌词的交响乐与纯音乐,人类最崇高的一部分审美经验恰恰是无词的。《过来人》的爆火与刘欢的判断,看似构成一组针锋相对的反例。但在我看来,这组“矛盾”的价值不能用来逼我们选边站队,而在于一个更深的美学问题——艺术作品内部诸要素的关系。然后,通过对这些要素关系的审查,我们会发现随生产方式、媒介条件和社会心理不断转化的矛盾运动。一、词与曲的矛盾和转化刘欢的观点在其“适用范围”内是对的。音乐、韵律在各门艺术中最少依赖“概念”的中介,它直接作用于听觉与情感。一段旋律不需要翻译就能越过语言的边界,这是全世界的孩子都会对着同一支摇篮曲安静下来、全世界不同母语的听众都会为同一段交响乐动容的原因。从这个意义上说,曲比词更“纯粹”、更普遍、更接近艺术直接触动人的本质力量的那一面。从巴赫赋格的艺术到贝多芬晚期四重奏,从《广陵散》到当代纯器乐,曲调确实可以独立地携带完整的审美经验。从独立存在的位面上说,曲无疑是有资格独立的。《过来人》则是现代背景下的一个反例。它的曲子薄弱到近乎于无,却在一天之内击中了几亿人的情感中枢。击中的方式也很刁钻(其实现在已经很广泛了),创作者没有让古人穿着戏服演历史正剧,而是让他们站在开放麦的场域里,以“过来人”的口吻谈论今天人的处境。一千多年前的杜甫也在为房租发愁,一千多年前的苏轼也在深夜里给自己留一盏灯,这种共情的本质,是把当代劳动者普遍的生存体验,安放进最有文化权威的历史人物之口。它靠的不是旋律的感染力,而是意义概括的准确性。词写得很“准”,准到每一个正在熬夜、正在咽下委屈、正在打一场赢不了的仗的人,都觉得唱的是自己。两者并置,我个人认为,这说明“词重要还是曲重要”这个提问方式本身需要改造。这是一个静态的、本体论式的问法,它预设了词与曲之间存在一个永恒不变的价值等级。而辩证法的问法应该是这样,词与曲是统一艺术作品内部的一对矛盾,在具体的社会历史条件和技术条件下,哪一方面上升为矛盾的主要方面?这种主次地位如何转化?转化的动力是什么?《诗经》三百篇,篇篇入乐,那时诗与乐本是同一件东西,无所谓词曲之争。词这种文体,起于隋唐,本名叫“曲子词”。先有曲牌,后有填词,曲是当然的矛盾主要方面,词作者是为既成的旋律服务的。然而宋代以后,乐谱渐次亡佚,曲调死了,词却从音乐的附庸中解放出来,发展出自己精密的格律、声韵和美学体系,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座高峰。音乐性的约束消失之日,恰恰是词的艺术独立性生成之时。矛盾的主要方面完成了一次历史性的转化。

到了明代,汤显祖与沈璟也展开过一次争论。格律派要求“宁协律而不工”,曲牌的声律至上,词必须服从曲。而汤显祖则以“余意所至,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西方音乐史上也有一场类似争论。威尔第坚持歌剧中旋律与歌唱的统治地位,瓦格纳则以“乐剧”之名要求音乐彻底臣服于戏剧整体,让曲成为意义结构的仆从。今天,技术条件再次改写了矛盾的结构。当AI把旋律、编曲、演唱的生产成本压到趋近于零,曲的稀缺性陡然下降。好听的旋律变得无限供应,随处可得。与此同时,短视频时代的注意力以秒计价,意义必须在前三秒内被接收,词的即时性、概括性、共情性的权重急剧上升。《过来人》的创作者王琨喆,是从电视台辞职、有十几年传统影像功底的专业导演,他用最成熟的影像叙事经验去做了一件词重曲轻的作品,以意义取胜。这是他对当下媒介条件中矛盾主次位置的准确判断。所以,我个人认为,正确的结论既不是“曲比词重要”,也不是“词比曲重要”。词与曲的统一体中,谁更稀缺、谁更切中时代的社会心理结构,谁就在此时此地上升为矛盾的主要方面。技术的每一次跃迁,都在重新分配这对矛盾内部的力量对比。把握这一点,才有资格进入下一个更大的问题。二、仿真积累出的新质当艺术从词曲这种“不完全拟态”的形态,进入影像这种“高度仿真”的形态时,发生变化的已经不只是矛盾的主次,而是艺术存在方式本身的质态、业态。词与曲有一个共同的根本规定性,它们都是不完全拟态的艺术。文字描写“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十个字本身没有大漠,也没有孤烟,读者必须在意识中调动自己的视觉记忆与想象能力,把这十个字重组为一幅画面。音乐更加抽象,它连确定的形象都不提供,接受者只能以自身的情感经验去补完。西方接受美学称之为文本的“召唤结构”,中国诗学称之为“意境”。术语不同,说的是同一件事。在前影像时代,艺术作品的完成,必须有接受者的创造性参与。读者不是消费者,而是合作生产者。“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是文学欣赏的缺点,恰恰是这种艺术形态的民主性所在。但这种民主性内嵌着它自己的门槛。重组需要训练。识字是门槛,乐感是门槛,文学修养和历史知识都是门槛。所以马克思才说“五官感觉的形成,是以往全部世界历史的产物”。这话不得了。并不是说,你是人,你生下来就能看懂文字、听懂音乐的。是需要经历肯定带有价值观和立场的训练的。一双能听出交响乐层次感的耳朵,一双能读出《红楼梦》草蛇灰线的眼睛,不是天生的,是被教育、被文化环境长期塑造出来的。而在阶级社会中,教育和文化环境的分配从来是不平等的。也就是说,文字与音乐所要求的那种“重组劳动”,本身就构成一个隐蔽的阶级筛选器。它把没有条件接受长期审美训练的亿万劳动者,挡在了“高级艺术”的门外。欣赏能力的差异,表面上是趣味问题,实质是社会关系问题。影像的出现改变了这个结构。从1839年照相术诞生,到电影、电视、高清数字影像,再到今天的AI生成视频,仿真度在一百八十多年里连续积累,终于在当下越过了某个临界点,发生了质变。影像不再“指涉”现实,而是直接“重映”一个现实。它不要求观众做任何重组劳动,它把重组的完成品直接端到观众面前。现在,大漠孤烟不再需要想象了,你只要给AI输入“给我整一个大漠孤烟”的视频,哎,来了,它立刻就来了。有光影,有风声,以至有“温度”。这就是典型的量变引起质变。仿真度在工具层面每提高一分,看起来都只是技术进步,但当仿真度高到足以制造“完全在场”的幻觉时,艺术与现实的关系就被整个改写了。摄影术刚诞生时,波德莱尔就惊恐地宣称这是艺术之死。今天,AI生成的影像让“眼见为实”这一人类最古老的认识论习惯,被彻底征用了。但影像技术也既有工具性,又有思想性。摄像机、渲染引擎、生成模型,这些是工具;但仿真度本身就是思想。当影像能够以假乱真地“重映”现实,它所选择呈现的那个“现实版本”,就天然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外观。观众看到的是“某个人对历史的一种解释”,但却表现为“历史本身的样子”。解释权隐藏在真实感之中,这正是影像意识形态效力的来源。完全拟态取消了接受者的重组劳动,也就一并取消了接受者与作品之间天然存在的批判距离。所以西方很多文艺家、文艺批评家都沉醉在用剧场式“间离效果”来表达(大家想想最近好几部“话剧”式的电影)。因为他们不可能打碎阶级幻觉、于是只能用打碎观赏幻觉的方式去演戏,想在沉浸的汪洋中重建观众的距离感和判断力。中国美学也有这方面传统。中国戏曲从来是自觉的假定性艺术,比如“三五步行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是吧。马鞭一挥就是千军万马的征程,圆场一句就是千山万水的跋涉。戏曲不要求观众“信以为真”,反而要求观众清醒地知道这是假的,并在这份清醒中与演员共同完成审美创造。观众对假定性的默契遵守,是戏曲民主性的形式。但我个人觉得,上述艺术方向,实际上不是说“多艺术”、多高级,而是因为“做不到”。现在有了AI了,就可以了。所以,AI影像走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在巨大的、质变的技术加持下,AI影像敢于以消灭假定性为目标,把仿真推向了极致。写意与写实、假定与仿真,这两条在各自文明中独立演进了千百年的美学路线,今天在技术驱动下正面相遇。谁能在这条相遇处创造出既保有写意的自由、又运用仿真的力量的新形态,谁就可能为世界影像美学贡献真正的中国方案。这是AI时代留给我们这一代创作者的最有分量的题目。对影像的仿真化必须做辩证的把握,既不要马上就欢呼,也不应陷入恐惧。

它的解放性在于亿万此前被“重组门槛”挡在高级艺术门外的劳动者第一次能够直接进入历史场景、进入审美现场,一个不太懂历史的人也可以通过看《太平年》看懂五代十国的乱世与统一大势,一个从未受过乐理训练的青年可以被一段AI生成的歌曲击中。审美的民主化,在影像时代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技术基础。

但它的危险性在于越是“真实”的影像越可能把某种被建构的解释冒充为实在本身,在取消门槛的同时取消判断。工具性越强,思想性越重;解放性与麻痹性,是同一个进程的两面。这是影像艺术的根本规定,也是讨论它内部结构的前提。三、影像内部的矛盾及AI的介入借由上面的词曲、影像叙述,就进入我正在进行的思考了。在影像内部,也有很基本的一对矛盾,演员与故事。演员重要还是剧本重要,这个争论和词曲之争一样古老,也一样需要被辩证地改造。亚里士多德在《诗学》里给悲剧的六个要素排过座次,他认为情节第一,性格第二,思想第三,而包括表演在内的“戏景”被他排在最末。他认为一部好的悲剧即使不依靠演员的演出,单凭情节结构也能产生它的效果。这是西方美学史上最早的“剧本中心论”。

两千年后,好莱坞把这个座次整个倒了过来,它建立了明星制。预算围着明星转,观众也是为某个名字走进影院。明星制的本质并不是美学判断,而是资本的保险机制。剧本的成败难以预测,明星的脸是可以计算的风险对冲工具。天价片酬不是劳动报酬的价格,而是文化资本占据垄断位置之后收取的超额租金,其性质更接近地租,而非工资。与明星制相配套的,是表演的高度专业化。周星驰经常提起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把“用自己的肉体重现他人”系统化为一套需要长期训练的行会手艺,表演艺术家由此获得了一种技术壁垒所保护的垄断地位。AI短剧对这个问题也给出了回答,什么重要不重要的,劳资根本不要。2026年下半年,AI短剧基本完成了从支流到主流的一跃。《持械入宋》从8月底上线第一季起连更八季、共八百集,全系列累计播放近百亿。单集只有两分钟,却靠着考究的文言台词和第一人称视角的战争场面,把一个现代人小队进入两宋之交乱世的故事,做出了长剧的体量。《大明,李景隆的别样人生》稳居红果穿越历史剧的前列,观众跟着一个“穿越”进靖难之役的现代人,重新走过大明早期朝堂的每一步。这些作品没有演员,也就没有了人的表演,它甚至没有拍摄现场,只有好故事加上生成工具。流程被压缩到极简。可以极端而夸张的说,一个人有了好想法、好故事,就能生成剧本,再由AI完成影像创作。从剧本到成片的整条生产链上,“表演”这个环节被整体抽掉了。AI对演员的取代,不是在工具意义上的降本增效,而是彻底的去演员化。它的实质,是从生产力的维度对“专业性很强”的表演行会进行祛魅。注意,我的方法论并不是道德批判,我不指责演员没有修养、明星德不配位,虽然基本如此,但这种舆论,没啥意义,现在看来也治标而不治本。可当影像的生成不再必须经过“他人的肉体”,表演行会赖以存在的技术壁垒就坍塌了,附着在这道壁垒上的一切租金,天价片酬、流量明星(但以后可能真的会出现对虚拟人的崇拜,我记得台湾已经拍了一部这种剧,挺有意思的,我汤姆把名字忘了)、饭圈经济,都随之失去支点。历史上每一次真正的祛魅其实都是这样完成的。不是因为人们把行会师傅批判得更深刻了,而是因为机器使行会的手艺不再构成生产的必要条件。被祛魅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明星,而是“明星”这个社会位置本身。但辩证法让我们发现,人类的肉身表演这条赛道并没有萎缩,反而在提高。大量没有受过科班训练的人,凭借更强的感悟能力和更高的文化素质,在短视频里、在民间剧团里、在舞台上,演出了令人信服的角色。也有很多年轻观众大规模回流戏曲剧场,追的恰恰是演员身上AI永远无法生成的东西,有人味、有瑕疵,还有数十年功架凝结在一次甩袖、一个眼神里的那种肉身的真实性。如何理解这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其实并不矛盾。AI祛魅的是“表演作为稀缺技术”,它祛魅不了“表演作为人的本质力量的直接显现”。当AI能够生成任意完美的面孔和任意精准的表情,一张真实的、会衰老的、带着生命创伤和生活印记的脸,在那张脸上发生的一次真实的颤抖,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稀缺性。肉身表演正在从影像工业的“必需品”转变为人的“自由活动”,从职业壁垒保护下的垄断手艺,回归为人人可能具有的表达能力。导师的伟大之处又出现了。他虽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甚至不可能想到AI这玩意,但导师真是说过,“扬弃了分工之后的人,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分工造成艺术天才完全集中在个别人身上,而在未来的社会组织中,没有单纯的画家,只有把绘画作为自己多种活动中的一项活动的人们”。啧啧啧,导师牛不牛逼。这段话在近两百年里一直被视为遥远的乌托邦图景,而AI时代正在发生。AI没有消灭表演,它把“演员”从一种被生产资料垄断所固化的身份,还原为一种人人可以从事的活动。这不是艺术的降格,这是马克思意义上人的全面发展在文艺领域的初步展开。四、艺术的人民化与人民的艺术化最后,展开本文的核心。“艺术为人民”,在中国革命文艺的传统中有着清晰的谱系。延安文艺座谈会早已给出了“我们的提高,是在普及基础上的提高;我们的普及,是在提高指导下的普及”这个辩证法框架。当年推动普及的杠杆主要是组织文工团下乡、识字班、秧歌剧运动,用组织化的力量把文艺送到人民中间。八十多年后的今天,这根杠杆旁边出现了AI技术。AI作为新质生产力的驱动要素,正在把文艺创作的全部生产资料,包括但不限于作曲、绘画、剧本生成、影像合成甚至演员的使用权,交到普通人手中。以往只有专业机构、专业院校、专业行会才能占有的创作工具,如今以接近零的边际成本向所有人开放。这就是新质生产力在文化领域的具体形态。它不仅生产新产品,更重组生产关系,重写“谁能创作”这个根本问题。而AI的作用既创造了这种趋势,又因应了这种趋势。人民的文化需求和创造冲动早已在那里。几十年来教育普及所积累的文化素质、网络化生存所积累的表达欲望、物质生活改善之后对意义生产的普遍渴求,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被压抑的供给侧。AI没有发明这个需求,它只是撤掉了闸门。闸门一开,需求立刻表现为亿万次具体的创作实践。这符合历史唯物主义“生产力的新生要素之所以能迅速展开,是因为它顺应了已经成熟的社会需要,而不是凭空制造了这种需要”这个基本原理。这个进程是双向的。第一个方向,艺术的人民化。这不只是说接受者的数量海量增加了,更重要的是接受者的质量在变化,今天的观众能看门道了。看《持械入宋》的弹幕里,观众在认真讨论小队的战术队形、讨论文言台词的出处、能在评论区辨析“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改编边界。数亿规模的接受者,同时是具备相当历史知识和审美判断力的接受者,这是“普及基础上的提高”在亿级人口规模上的展开,是教育普及、媒介普及数十年积累的一次集中兑现。人民不再是文艺的被动受众,而是有鉴赏力、有发言权、能用弹幕和评论实时参与作品意义生产的接受主体。第二个方向,人民的艺术化。过去,叙述历史的门槛极高,包括专业训练、巨额资本、发行渠道,层层筛选,叙述者少,接受者窄。今天,一个人加上一个好想法,就能生产一支击中几亿人的音乐视频、一部连更八季的短剧。接受者变成叙述者,观众变成作者,这不是身份游戏,这是生产资料占有方式的变化。当创作工具为大众所占有,创作的主体结构就必然人民化。人民不再只是被叙述、被表现、被代言的对象,人民开始自己叙述自己。历史叙述是这场双向运动中最值得关注的领域,因为历史叙事权从来都是意识形态斗争的制高点。有意思的是,当前的历史影像创作呈现出两极同时繁荣的格局。一极是幻想改历史型。《持械入宋》《大明,李景隆的别样人生》们让穿越者带着现代知识和人民史观回到历史的关口,替古人改棋、替历史纠偏。这类作品的深层功能,是人民大众对历史叙事权的一种象征性演习,历史上“如果……会怎样”的追问权,过去只属于少数史家和文人,如今成为亿万观众的日常思维训练。另一极是严肃影像化型。《太平年》写五代十国、写吴越纳土归宋,不穿越、不戏说,编剧在《旧五代史》《资治通鉴》里做了多年功课,全网有效播放近十亿,国际发行覆盖七十三个国家和地区。它证明人民对严肃历史的胃口,一点不比对策马改史的幻想小。

幻想型与正史型不是相互排斥的两条路线,而是同一场“历史热”的两翼。一翼满足“改写历史”的主体性冲动,一翼满足“看清历史”的认知性渴求,中间是正在技术迅速填满的战场。辩证法同样要求我们讲出这个进程的负面性。去门槛化同时意味着去把关化。仿真的麻痹性可能被利用,历史叙述的民主化可能伴生历史虚无主义(我认为大量红色穿越、甚至官场重生题材都很危险),流量的逻辑随时可能把新的创作自由收编为新的眼球经济,而AI生成的美学同质化已经初露端倪。创作者的去中心化和平台的垄断化也正在同步出现(关于“字节时间”这个概念,我已有深入批判“字节时间”之争中的资本警觉和权力分配)。正因如此,“提高指导下的普及”这个命题不但没有过时,反而获得了新的紧迫性。专业创作者和专业批评者的历史使命,不是守着行会的城墙哀叹“礼崩乐坏”,而是完成自身角色的转换。应该从创作资源的垄断者,转变为创作方向的校准者、美学标准的供给者、历史真实性的把关人。新的普及—提高的循环正在形成,谁能在这个循环中占据“提高”的一端,取决于谁能真正读懂人民的创造,而不是居高临下地规训它。从“为艺术而艺术”,到“艺术为人民服务”,再到“人民自己创造艺术”,这是一个否定之否定的螺旋。但螺旋没有终点,认知永远前进。而人类几千年的进化、生产力的进步,在这个时代迎来了一次非常明显的加速,正如我在当代青年为什么很不“成熟”?是不是“退化”了?中提出的,人类六千年,有五千九百年的平均寿命都只有今天的一半。而这种生命上的极速拔高,只来自于近一百年。这种加速,会带来诸多剧变。而AI技术本身以及它对其它技术的加持,也需要我们以更快的速度跟上,否则就会被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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