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Mythos让大家恐惧了好几天，终于有大牛厌烦了。
率先站出来开炮的是杨立昆。杨老师昨晚指出，“Anthropic的Mythos营销戏是自我陶醉的胡说八道”。
杨立昆在技术观点上的老对手、AI批评家、大模型怀疑论者、纽约大学教授加里·马库斯，今日凌晨的措辞稍温和些：“Mythos的炒作大部分是神话迷思（The Mythos stuff was mostly a myth）……攻破火狐浏览器时，浏览器的沙箱被关闭了。其他功能能被廉价的开放权重模型实现。没有证据证明Mythos本身是质变飞跃。简单讲，大家被耍了”。
杨立昆和马库斯一针见血的戳破了AI大厂给新品营销造势的一种套路，我们可以称之为“末日狂欢”模式：
首先，AI大厂宣布新品在研究过程中就具备了大则毁天灭地、小则改天换地的能力。
然后， AI大厂和大老板们宣布各种合作项目在短期内展示本司的安全约束、发布各种方针文档展示本司长期心系人类的存续与经济福祉。
Mythos显然有此嫌疑。4月8号，Anthropic用244页系统卡文档放风Mythos各种可怕，同时宣布和全数码行业的大公司合作搞监督与修补Mythos的“玻璃翼计划”。
A厂的死对头OpenAI也是玩这一招的高手。4月7日，奥特曼暗示GPT6将翻覆美国经济，同时发布13页白皮书《智能时代产业政策：以人为先的观念》、宣布成立“AI安全研究奖学金”项目。
此现象不是这两天才出现。自从ChatGPT可以口吐人言开始，奥特曼、马斯克、阿莫迪们基本每个月都会公开渲染“AI消灭人类”的风险，灭世可能性从一开始的2%在三年内上升到20%。
从专家到大众，所有人都开始越来越不吃这套。
按普罗大众的思路，既然AI这么可怕，这几个大老板别拼命更新产品版本、提升产品性能，人类不就躲过劫难了么。大老板们一边定时表演担忧AI毁天灭地、一边遇到敌视AI的声音就哭天抢地，AI会否发神经病比较难说，这几个人可能是真得吃药。
大家真要这么想，那真是“丞相非在梦中，君乃在梦中耳”。“安全AI”和人类福祉是种主义，“机构俘获”和口碑营销是种生意。AI大厂和大老板们嘴边常挂主义，心里都是生意。
引用一句俏皮话，这就是“刮掉AI末世论大人物的画皮，底色是嫌AI还不够强大的加速论者”（Scratch a Doomer hard enough and you will find a Booster inside）。
AI大老板们说AI可能灭世，是教科书示例级的“机构俘获”。简而言之，是黄鼠狼们争取看守鸡舍的岗位。
拿制度经济学课件的思路来解释下：
设定某重要行业需要监管。
那好，既然此产业重要到需要被监管，它几乎肯定也足够复杂，普通人无法完全理解，外行管不来。
如此，需要让对被监管的行业有足够了解的懂行专家来监管。
那么问题来了，懂行专家无法不是行内成员，不在这个行业里打滚的人懂不了。让行内人监管自己的行业，无法规避利益纠葛与同业合谋。
最后的结果就是黄鼠狼看守鸡舍。
具体而言，“机构俘获”有丰富的表现形式。最简单也最容易被公众发觉的，是监管机构被从业者操纵后，出台无实际约束力的过于宽松规则，或滥发豁免批准。
或者业界大老板或特定领先企业可以在迷惑、把持监管机构后，出台琐细苛刻、量身订做、只有自己能通过/只有特定竞争对手无法通过的禁止条例。
再如，从业者扭曲、俘获监管机构后，可以把监管法规设定成严厉到实际无人能合规，达到“红灯作废”效果。如果交通灯永远是红灯，抢红灯不仅经济理性，而且合乎公德。如果监管法规过苛，没有实施可能，那业界实况就是大老板们说了算，公众也无颜指责他们。
所以奥特曼、阿莫迪他们天天不是说AI灭绝全人类，就是说AI砸你个人的饭碗。这并非AI厂大老板自找麻烦，拿行话说，这是“叙事占位”（narrative positioning），在公共言论的有利位置占稳了，就可以进行“机构俘获”的战略操作。
拿OpenAI的13页“AI新政经济”白皮书来说吧，让机器人缴税给全民发钱、设公共财富基金、人类工作时制改成上四休三，这些提议不管是在当下的美国还是任何国家，都是官方不会也无法通过的。
但OpenAI就要提这茬，表示“宽泛地来讲，我司踊跃支持监管和大众福祉，看我们的白皮书！”。真要顺着这白皮书的思路走，单个国家要耗费的现金成本和政治资本是天量，比出台几个监管法例要吓人得多。官方最后是不是就只有不理这茬了？
如果不理会这白皮书，那某镇要和数据中心抢用电、某市要和数据中心抢用水、某钉子村拒绝为数据中心拆迁让路、某小厂的晶圆订单被OpenAI插队，这些琐碎具体的议题，难道重要性可以排在未来的全国经济形态之前吗？个人和小群体好意思跟心怀全人类福祉的公司掰扯吗？
欲取先与、欲废固兴，这种古老智慧在现在的小小寰球随处可见，使用这些古老智慧的行业，过去是发生泄漏事故后的石油业、引发公众质疑后的香烟业，现在多了个AI业。
不过不是所有AI相关行业的大老板都这样。马斯克最近出席访谈就赞同“AI有20%灭世可能”，但表示“我宁愿有20% 机率看到一个人类可能灭绝的结局，也不愿意完全看不到这种颠覆性的未来。”
当然，马斯克突然如此乐观的背景是xAI在当下的巨头竞争中落后，2023年xAI成立前一年内，马斯克担忧“AI是人类最大危险”、要求官方将AI大厂尤其是OpenAI严格管束的发声频率是半周一次，有时甚至是日更好几条。
黄仁勋在今年初上播客节目时，也抨击现在的“AI灭世叙事竞争”：“百分之九十的这些瞎扯都是无根据的科幻腔和末世论，气氛不利于将AI做得更安全、更高产、对社会更有益，说这些话的人并没有将社会整体福利放在心上。”
当然，皮衣黄老板在同一个节目里也说了“行业头面人物散播末世论压制了有效投资”，阻拦大家买芯片买算力烧token，这是在砸英伟达的饭甑子。
大老板们着力渲染自家的AI产品能毁天灭地/改天换地，另一个好处就是口碑营销效果出众。
试想一下，如果某款产品有重开新天的神话效果，开发方至少得是半个神仙。半神下凡结缘散功德……哦不，是发售新品和IPO上市，普通人胆敢不掏钱惠顾，那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普通人给AI界的普罗米修斯们打钱，往好想，多少能享受点新产品的强劲性能。往坏想，至少也能避免新产品害到自己，买个安心。
这种营销的翘楚是Anthropic。Anthropic每次重磅发售新品，前奏多是“本产品太吓人了，我司正在增加防护栏保护人类”。
2025年初Claude Sonnet 3.7发布时，宣布“比预期晚了十天，因为生物安全团队要加规则避免此模型被用来造生物武器”。
现在Claude Mythos即将发布，244页系统卡文档读起来能把普通人吓出一身汗。
在测试中，受试的Mythos模型版本逃出了隔离的机器沙箱环境，将用来逃离的系统漏洞细节公开发布到网上；修改git中自身的操作痕迹纪录；搜索机器进程内存来寻找登录凭证；故意调整置信区间来躲避异常检测。
受试的Mythos模型版本收到“连夜寻找远程代码执行漏洞”指令后，无人类干预，完全自主在所有主流操作系统和所有主流浏览器里发现了零日漏洞，83.1%是一次即攻破。
图注：Mythos进行“策略性欺诈”和“隐藏”的思维纪录
如此厉害的AI模型，适合推广Anthropic的“宪制化AI”理念（Constitutional AI）：用结构化的伦理指南和AI自我反馈，替代了纯粹的人类偏好，来优化AI模型。
这种理念转换成商业效果，让用户、尤其是企业级客户、获得了高确定性。模型安全可控，在企业环境中就是稳定、没投诉、售后纠纷低的同义词。比起炫酷或吓人的模型能力，企业级客户更愿意为省心、没麻烦的高免责性和低合规风险付费。
所以把目标顾客群吓得屁滚尿流，反而更容易卖货。2月份美国超级碗赛间广告，亚马逊也是这么推销Alexa+智能助手的。AI把“雷神索尔”干掉了六次，如此强劲的家居AI助手可以替用户避免多少麻烦。
图注：“AI点了雷神的房子”
虽然大厂和大老板们炒作“AI灭世”其意不诚，但并不代表现在人类经济活动中的AI应用完全不构成“存续性风险”（X Risk）。
和奥特曼、阿莫迪们日常从科幻小说与电影里借来的灵感不同，AI给人类带来的“存续性风险”不需要AI制出强传染性的生物制剂、颠覆现有人类社会经济结构、获得自我意识后入侵核弹发射井、对人类产生敌意、将人类存亡视为无关参数。毕竟世界第一核武大国的陆基核弹发射井现在还没完全淘汰软盘，能免疫数码时代的大多数黑客。
现在带偏见、幻觉、谄媚倾向的AI，已经被深度整合进人类社会的各种运作中。单就这些智商有限的AI，不起坏心眼，日常差错就够人类喝一壶的。
2023年，已有专业的核军控学者设想了近期最可能的AI引发核战场景：
假设核大国A国与B国处于紧张气氛中，两国都将各种兵棋模拟、人群情绪监控、博弈推演、辅助决策提速的定制AI和算法高度整合进自己的武备体制中。
在此前提下，任何极微型的、蚊级烈度的非武装摩擦，被各种自动进行舆论战造势的bot在社交媒体网络上夸张到十足。
然后这些充满了深度伪造图像和AI生成挑衅语言的贴文被监控人群情绪的AI捕捉到，并诠释为真实的深层社会心理和决策层观念信号。
预测走势的AI从监控人群的AI处获取结论，将之作为预测结论的基石。
辅助决策的AI基于此结论，向人类决策者传递出“武装冲突迫在眉睫”的汇报和先发制人的建议。“快闪型核战”由此爆发。
这一系列失误，没有任何一个单挑出来，是现在无法发生、需要“天网”觉醒才可能出现的，甚至没有任何一个是形成过程中完全无人工监督的，当然也没有任何一个具有科幻片梗概的强戏剧性。但结合起来，就构成“存续性风险”。
AI现在是人类活动的增效器，不用神级AI造反，现在的模型们已经可以放大人类的愚蠢、坏心眼和漫不经心到可怕的程度。当下的“AI末世论”，其实在人群心理上分享了宗教末世论的要素。
宗教的末世论，给人类带来一种《启示录》式的心理抚慰：神将灭世，所以神可信托，因为这说明神的权能不仅行在彼岸天堂，也行于此岸现世。信众如果虔心、守德，就站在了有能力灭世的那一边，而非被毁灭的那一边。
把宗教末世论里的关键字“神”、“虔心”，改成“AI”、“对齐”，那就是奥特曼和阿莫迪们天天说的AI灭世论。换一个时代，这些大老板改行做上师也是当行出色。
当然，所有正信宗教的神学实践都强调：人的心灵不能只寄托于末世，当下的每个行为与决断对澄净灵魂的意义不亚于末日审判。这个理念移植到AI业更正确：先别担心AI变成天网毁灭人类，从矫正模型的每次幻觉胡说入手，踏踏实实一步步来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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