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教育部最新数据显示，2026届全国高校毕业生预计达到 1270万人，再创历史新高。另一边，2025年全国在学研究生已经达到 430万人。与此同时，“人工智能+”从2024年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到2025年提出“持续推进”，再到2026年提出“深化拓展”，相关内容已经连续三年出现在国家层面的发展叙事里。也就是说，今天的学历讨论，早就不只是“多读几年书值不值”，而是：当文凭越来越多、AI越来越强，一个人的价值，到底还要靠什么来证明。
如果把时间往前拨十年，会发现今天这批大学生面对的，已经不是同一个时代命题。
2016年，全国高校毕业生仅为765万人。那一年，中国GDP增长6.7%，虽然增速已经放缓，但仍处在中高速增长区间；2016年政府工作报告里，关键词还是“互联网与各行业加速融合”，还强调“大众创业、万众创新蓬勃发展”，全年新登记注册企业增长21.6%，平均每天新增1.2万户。也就是说，2016级刚入学的大学生当然也有压力，但他们进入大学时，整体社会想象仍然更多建立在一个“虽然经济在调整，但新经济还在扩张、机会还在外溢”的现实上。
如果把当时的生活背景再具体一点，这种气氛其实并不难理解。2016年前后，移动互联网仍在持续渗透，直播、共享单车、网约车、外卖平台、短租、知识付费等新业态不断冒出来。那几年，很多年轻人的直观感受是：手机正在改写生活方式，平台经济在不断打开新的入口，互联网大厂和新平台还在高速扩张。压力是有的，但不少人面对的，仍然是一个“新的机会还在不断长出来”的世界。
但今天的起点已经变了。
2025年入学的大学生，一进校门面对的，其实是三重现实同时发生：高校毕业生屡创新高，经济增速换挡，AI快速照进现实。国家发展改革委已经明确，中国经济已由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国家统计局发布的2025年统计公报显示，2025年GDP增长5.0%，同时也提到“转型调整阵痛释放、结构性矛盾仍然存在”。换句话说，这一届年轻人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只要跟着旧路径往前走，机会就会自然增长的时代。
更重要的是，AI已经不再是“以后可能会改变世界”的概念，而是已经能帮你整理笔记、写代码、做方案、改简历、生成内容，甚至直接参与真实工作的工具。所以，同样是“刚进大学”，10年前的大学生和今天这批新生感受到的，已经不是同一道题。十年前，很多人更关心的是怎样赶上互联网平台扩张和新经济红利；今天，很多人一进校园，就得更早面对另一个问题：如果AI已经能做掉一大块标准化任务，我还要靠什么证明自己？
这种差异，不是抽象的判断，而是会落在一节再普通不过的课堂里。
以下部分内容参考并引用了浙江大学大一学生单宇昂的文章，特此说明，并致感谢。
大一下学期的一节会计学课，我坐在第三排，一边听课，一边让AI帮我整理知识卡片。不到30秒，一份清晰的摘要就出现在屏幕上。我抬头看了看周围：前排在记笔记，中间有人刷手机，后排有人趴着睡觉。老师照常讲课，偶尔点人回答，答不上来的坐下，继续往下念。
那一刻我忽然在想：如果老师看到台下其实没几个人真正投入，他会不会也觉得无力？这样的瞬间多了，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一边，是拼命想给孩子“最好”的家长。那段时间，我的私信里开始不断出现焦虑的妈妈。她们看到我是浙大学生，就来问学习经验，问孩子该报什么班，钢琴、编程还是奥数，哪一个更有未来。
另一边，是大学里一批同样焦虑、迷茫，甚至有点不甘心的年轻人。我们刷绩点、拼保研、抢实习、卷竞赛，看起来很努力，但很多人心里都隐隐知道：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了。最直接的不对，是课堂和现实之间的脱节。
我翻过自己的专业课教材，不少案例和数据还停留在几年前。可在真实世界里，AI辅助设计、AI生成代码、大模型驱动内容生产，已经不是概念，而是很多行业的日常。不是老师不想变，而是学校系统更新一门课的速度，根本追不上技术迭代的速度。
但更深一层的问题，其实不是“教材更新慢”，而是整套教育默认的训练逻辑，和现实世界对人的需求，正在逐渐分叉。十年前，大学更像一条相对稳定的上升通道。你努力学习，拿到文凭，进入行业，虽然也竞争，但大多数人仍然相信：只要沿着这条路走，未来大致是可预测的。
可今天不一样了。
AI正在迅速接管那些最标准化、最容易被复制、最适合流程化训练的部分。很多过去可以靠“学会一套知识、掌握一套模板”换来的优势，正在被快速压缩。与此同时，经济增速进入换挡期，行业扩张放缓，岗位定价更谨慎，企业对“可直接上手”“能解决真实问题”“能独立创造价值”的要求越来越高。 这意味着，课堂如果还主要停留在知识搬运、标准答案和应试筛选，那它培养出来的人，很可能还没真正进入社会，就先被现实削弱一层。
我认识一位很好的Python老师，她会在课上讲AI工具，也会提醒我们尽早做作品集、搭个人网站。我曾经课后问她：“那考试怎么办？”她愣了一下，然后很无奈地笑着说：“那你还是要考试的，还是要有个好成绩。”
那一刻我特别能感受到一种夹层里的无力。她明明看见变化了，却只能在缝隙里做一点点调整。她的晋升要看论文、项目、头衔，而不是学生毕业后到底有没有做成有意思的事。她没有错，但这个系统也确实没那么在乎“学生真正学会了什么”。
而AI的出现，像是突然把这件事照亮了。
它很像《皇帝的新衣》里那个喊出“他什么都没穿”的小孩。以前很多问题，大家不是不知道，只是还能装作不知道。但AI来了以后，很多原本依赖标准化训练建立起来的优势，开始迅速松动。
如果一个岗位只是需要完成标准化任务，只是需要快速整理资料、生成文案、写基础代码、做信息归纳，那AI已经越来越像一个更便宜、更稳定、效率更高的执行者。
这时候，问题就变得很尖锐了：今天的文凭，到底在和谁竞争？
它已经不只是和别人的文凭竞争，也在和AI竞争，和经验竞争，和作品竞争，和真实场景里的可用性竞争。
很多人还在用旧时代的逻辑理解学历：本科比专科贵，硕士比本科贵，博士比硕士贵，985比211贵，211比普通本科贵，仿佛学历是一张层层加码的报价单，读得越久，身价越高。
但现实世界从来不是这么定价的。市场从来不是在给一张文凭本身定价，市场真正定价的，是这张文凭背后代表的东西：筛选难度、训练强度、岗位匹配度，以及你未来能创造多少价值。
所以，AI真正冲击的，不是学历本身，而是学历过去那部分“知识垄断”的含金量。过去，一个人学历高，往往意味着他系统学过、记住了、掌握了更多知识。可今天，知识本身正在被快速平权。不会的，可以搜；搜不到的，可以问AI；问完之后，还能立刻让它帮你整理、归纳、重组。
这意味着，传统教育里那些最容易被标准化、最适合应试训练的部分，正在更快失去壁垒。死记硬背、套路化答题、机械性整理信息，这些能力依然有用，但越来越不稀缺了。
反过来，那些过去不太容易被考试直接衡量的能力，反而开始升值：好奇心、判断力、审美、沟通、执行、合作、承担责任，以及在没有标准答案时，依然能往前走一步的能力。
某种意义上，AI时代最值钱的，未必是最会答题的人，而更可能是最会提问的人；未必是最会重复流程的人，而更可能是最会定义问题、组织资源、把一件事真正做出来的人。
想明白这一点后，我不想只停留在抱怨里。从大一下学期开始，我试着做了几件很小的事。
第一件，是重新理解“学习”和“成绩”的关系。
我不再追求每门课都做到极致，而是试着用更低成本完成课堂要求，把一部分时间从“为了分数而学习”里拿出来，转到“为了自己而学习”上。比如会计学，我会用AI快速整理知识卡片、梳理重点，再在考试前集中刷题，把更多时间留给自己的项目和尝试。
第二件，是主动去连接产业。
有一次，一位做AI创业的学长来分享，我听完以后没有像以前那样“觉得很厉害就算了”，而是直接上前交流，明确表达自己想参与项目。后来我真的争取到了机会。我不是最强的那个人，但我慢慢发现，很多机会不是留给最完美的人，而是先留给那个愿意开口、愿意往前一步的人。
第三件，是开始认真用AI做作品，而不只是把它当问答工具。
我让AI辅助我学设计、做喷绘方案，也参与过短视频制作，其中还有内容被正式采用。事情不算大，但那种感受很真实：当“人+AI”开始协同，一个普通学生确实可能做出过去需要一个小团队才能完成的东西。
第四件，是试着寻找同频的人。
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的成长，很多时候不是输在不努力，而是输在长期孤立。没人告诉你还可以这样做，没人和你讨论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没人接住你那些看起来“暂时没用”的想法。可恰恰是这些想法，可能才决定你以后会走向哪里。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越来越记得那位来私信我的妈妈。
她问我：“孩子以后怎么规划，才能像你一样考上浙大？”
我没有直接给她一份“报班清单”，反而和她聊了很多更底层的东西。我说，未来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把孩子的时间塞满，而是让他保留好奇心，保留自学能力，保留审美、创造力和反思能力。
她一开始很焦虑，总担心“是不是不卷就落后了”“是不是现在不抢跑以后就没机会了”。但聊到最后，她突然像松了一口气一样，问我：“那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焦虑了？不用那么卷孩子了？”
我说：当然。
那一刻我特别触动。因为我发现，很多家长不是一定要把孩子推上那条最紧绷的赛道，而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其实可以不那样。
他们不是不想放手，只是不敢放手。
同样的，其实很多学生也不是不想改变，而是不知道自己可以怎么开始。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想说的一句话是：
别神化学历，也别轻视学历。
学历当然重要，它会影响一个人起点时被怎么报价，也会影响你能不能先进入某些门槛；但它没重要到可以包办你的一生，更不是一份终身保价协议。
前半程，学历赋予你价值。
后半程，你得自己把学历变成价值。
以前，一张好文凭像是在说：你大概率已经赢了一半。以后，一张好文凭更像是在说：你至少有资格开始。
真正决定你后劲的，不只是你上过哪所学校，而是你有没有能力在文凭之外，继续建立自己的护城河。
如果你是家长，我想说：少一点焦虑，多一点留白。别急着把孩子变成一台高效率的升学机器。未来真正稀缺的，未必是最会服从标准路径的人，而可能是那个有热情、有判断、敢尝试、能持续行动的人。
如果你是学生，我也想说：少一点等待，多一点行动。不要总想着等学校先变好、等环境先成熟、等自己先准备完美。很多事情，都是在开始以后才慢慢清楚的。你可以先做一个粗糙的项目，先给一个欣赏的人发一条消息，先用AI帮自己搭一个最简陋的作品集。
重要的不是你一开始做得多好，而是你有没有开始脱离那种“我只能等”的状态。
AI不是泡沫，也不是救世主。它更像一个闹钟，提醒我们：那些可以被标准化、被重复、被模板化的东西，正在越来越快地贬值；而那些真正属于人的部分，正在重新变贵。
比如你提出一个好问题的能力。比如你和不同的人一起把一件难事做成的能力。比如你面对不确定时的判断。比如你失败之后，还愿意再来一次的韧性。
这些东西，大学课堂未必会系统地教给你。但大学这个阶段、这个环境，仍然可能给你机会去找到它、练习它、长出它。
我不知道四年后的自己会在哪里。但我知道，我不想在毕业的时候，发现自己除了文凭，一无所有。
十年前，很多大学生面对的，还是一个“只要继续往前走，未来大体可以想象”的世界。而今天，越来越多年轻人一进大学，就已经置身于规则被重写的现场：AI照进现实，文凭扩张成为常态，经济增长进入换挡期，旧的路径还在，但旧的保证正在失效。
编者按：
人类每一次面对新的工具，表面上看是在更新效率，更深处，其实都在重新追问“人是什么”。
AI也许会替我们完成越来越多的任务，但它替代不了的，是一个人如何理解痛苦、如何做出选择、如何在无人鼓掌时仍然坚持、如何在混乱中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所以问题也许从来不是“文凭还有没有用”，而是当一切可以被量化、被比较、被快速生成的时候，我们还能不能守住那些真正不能被替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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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部分内容参考并引用了浙江大学大一学生单宇昂的文章，特此说明，并致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