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时代,真正稀缺的是想象力

我最近在看《葬送的芙莉莲》。
这部动漫很有意思。它不是那种标准的热血冒险番,不是从“勇者集结、出发打魔王”开始,而是从“魔王已经被打败”之后开始。主角芙莉莲,是一位长寿的精灵魔法使。表面上它在讲魔法、旅途和精灵,真正打人的地方,其实是时间、记忆,以及人与人之间那些总是来得太晚的理解。
也因为这个底色,它经常会在某一句台词上突然扎你一下。
最近我看到一段剧情,芙莉莲的师父弗兰梅——被称为人类魔法开创者的传奇魔法使——讲了一句特别狠的话,大意是:
魔法,是将想象变为现实的力量。
想象不到的事情,魔法师就做不到。
我当时看到这句,脑子里几乎是立刻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就是 AI 时代最准确的隐喻吗?
今天很多人都在说 AI 像魔法。这个比喻其实一点都不夸张。
你给它一句话,它能帮你写代码;你给它一个方向,它能帮你生成页面;你给它一个模糊的念头,它能很快给你一版文案、一个原型,甚至一套方案。
过去做产品、写软件、写内容,最大的门槛常常是实现力。你得会写代码,得懂设计,得会部署,得会调接口,得自己把一个念头一点点搬进现实。
但 AI 把这层门槛一下压低了很多。
而门槛一旦下降,真正稀缺的东西,就会被抬上来。
所以我越来越强烈地觉得:
AI 时代,真正稀缺的,不再只是执行力,而是想象力。
更准确一点说,是这几种能力:
• 你能不能在脑子里构建出一个清晰的图景 • 你能不能把模糊的想法变成结构 • 你有没有判断什么值得做、什么是好的 • 你能不能把标准说明白,让 AI 朝对的方向跑
这听起来像抽象的大词,但它其实已经在悄悄决定一个人能把 AI 用到什么程度。
当实现变便宜,人的价值就会往上移
最近看很多关于 Coding Agent、AI 产品、AI 写作的讨论,最后几乎都会收敛到同一个变化:
实现正在变便宜,判断正在变昂贵。
LangChain 联合创始人 Harrison Chase 前阵子写过一句很准确的话:
The bottleneck shifts from implementation to review.
直译过来是:
瓶颈,正在从“实现”转向“评审”。
但如果放进中文语境里,我觉得可以再往前翻半步:它其实不只是“评审”,更接近“判断、筛选和取舍”。
这句话特别值得记住。
以前大家默认的流程是:
想法 → 需求文档 → 设计稿 → 工程实现
现在越来越多时候变成了:
想法 → 原型 → 快速试错 → 评审 → 收敛
为什么?
因为以前最贵的是“做出来”。现在“做出来”这件事本身,已经没那么贵了。
AI 可以帮你把第一版迅速做出来。但它并不能自动保证这东西是对的、是好的、是值得的。
所以 Harrison Chase 在另一段里才会继续说:
In a world where execution is cheap, system thinking becomes the differentiator.
当执行变便宜之后,真正拉开差距的,开始变成 system thinking。
也就是说,瓶颈自然开始往上移:
• 你有没有系统感 • 你有没有产品判断 • 你能不能看出问题本质 • 你有没有审美,知道什么叫“好”
换句话说,AI 并不是在消灭人,而是在迫使人升级。
从写代码的人,变成定义问题的人;从执行者,变成搭系统的人;从亲手完成每一步的人,变成把判断注入流程的人。
你想得越清楚,AI 越强。你表达得越模糊,AI 越容易一本正经地跑偏。

只有“会提要求”,并不等于真的有能力
Addy Osmani——长期研究前端工程与 AI 协作、曾在 Google 负责 Chrome 与 Web 性能工作的技术作者——在讲 Agentic Engineering 的时候,区分过两种完全不同的状态。
一种是大家口中的 vibe coding:你给 AI 一个要求,跑一版,不对就继续贴报错,继续试。
他形容得很刻薄,但很准确:
The human is a prompt DJ, not an engineer.
这句话之所以扎人,是因为它说中了一个现实:
会用 AI 提需求,不等于你真的具备了创造复杂东西的能力。
你也许能做出一个 demo,能拼出一个原型,能在一个下午生成很多看起来像样的东西。但这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中间还隔着很远。
真正成熟的状态,更接近 Addy 说的另一句:
You’re orchestrating AI agents … while you act as architect, reviewer, and decision-maker.
也就是说,AI 负责执行、生成、试错;人负责架构、评审和决策。
这其实跟《芙莉莲》里那句设定是同一个逻辑。魔法当然强,但魔法不是无限的。它仍然受限于施法者脑中的世界。
AI 也是一样。它当然很强,但它依然受限于使用者有没有清晰的图景、判断和标准。
为什么很多 AI 内容会有一种“油腻感”?
这件事在 AI 写作里尤其明显。
你应该也见过那种文章:
• 每一句都很顺 • 结构也完整 • 语言甚至看起来挺高级 • 乍一看像一篇“像样的文章”
但读完之后,你脑子里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新的观察。没有真正的判断。没有那种“这个角度只有这个人能说出来”的东西。
最后剩下的,只是一篇过分流畅的、包装精美的废话。
这类内容为什么会让人有一种微妙的“油腻感”?
因为它的问题通常不是错。恰恰相反,它太正确、太顺滑、太像样了。
但它没有信息增量。没有真实经验。没有结构背后的判断。
所以你会发现,AI 最擅长放大的,其实不是内容本身,而是内容背后原本就有的东西。如果你给它的是空泛主题、模糊意图和二手判断,它就会把这些东西包装得更顺。如果你给它的是你自己的观察、经验、知识框架和角度,它也确实能把这些东西放大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是用 AI,有的人做出来的东西明显更有密度,有的人做出来的只是更高级一点的套话。
差距很多时候不在工具,而在人本身。
AI 不是创造者,它更像一面镜子
这也是我现在越来越相信的一点:
AI 不是创造者,它更像一面镜子,或者一个放大器。
你给它洞见,它会帮你把洞见展开。你给它框架,它会帮你填充细节。你给它灵魂,它会帮你把表达组织得更完整。
但如果你给它的是模糊、偷懒和陈词滥调,它也只会把这些东西批量生产得更快。
我最近还看到 Shrivu Shankar——一位长期写 AI、软件工程和网络安全的技术博主——在一篇文章里写了一句特别好的话:
Jobs are shifting from executor to taste extractor: someone whose primary skill is getting their judgment into the system.
翻得直白一点就是:
人的工作,正在从“亲手执行的人”,变成“把判断提炼出来并注入系统的人”。
这句话和 AI 时代的很多变化都对得上。
以前大家总以为,真正最后剩下的人类优势是 taste,是审美,是品味。但 Shrivu 继续追问得更狠。他说:
The question is no longer whether AI can match human taste in a given domain, but how long until it does in yours.
问题已经不是 AI 能不能在某个领域接近人的 taste,而是它还要多久会接近你所在的那个领域。
所以人真正的价值,不再只是“我有 taste”。而是你能不能更快地把这种 taste、判断和标准,变成一个系统能使用的东西。

这其实也是为什么我会觉得,AI 真正放大的,不只是效率。它放大的,是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存在的差距:
• 有人更能构建系统 • 有人更能抓到问题本质 • 有人更有审美和判断 • 也有人更高效地制造噪音
以前这些差距,会被执行成本部分掩盖。
因为很多人不是没想法,而是做不出来;很多人的平庸,也会被现实里的高门槛暂时遮住。
但现在不一样了。
当执行门槛被 AI 大幅拉低之后,谁脑子里有货,谁只是会说漂亮话,会变得越来越明显。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觉得,AI 时代真正暴露出来的,不只是效率差距,而是更底层的差距:
想象力、判断力、结构化思考能力,以及审美。
真正该训练的,不是 prompt 技巧
如果 AI 是这个时代的魔法,那真正决定魔法上限的,仍然是施法者本人。
所以在这个时代,最值得训练的能力,也许并不是“怎么写一个更花的 prompt”,而是:
• 对现实的观察力 • 对问题的判断力 • 把模糊想法变成清晰结构的能力 • 对好坏的审美 • 对“什么值得被实现”的感知
这些东西听起来很慢,也没那么像“AI 技巧”。但它们才是真正不会被模型替你省掉的部分。
模型会越来越强,工具会越来越便宜,执行会越来越自动化。可到了最后,真正拉开差距的,还是你脑子里有没有一个值得被实现的世界。
从这个角度看,AI 并不会自动让一个平庸的人做出不平庸的作品。它更可能做的,是让有货的人更快地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现实,也让没货的人更高效地生产空洞。
所以说到底:
AI 时代,真正稀缺的是想象力。
不是那种空泛的天马行空。而是你有没有能力想清楚:
什么值得做,什么是好的,什么值得被实现。
这才是 AI 时代最硬的生产资料。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