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下这个标题,有点愧疚和自责。
伯伯2000年去逝,迄今已快三十年了。那时家里没相机,手机也不带照相功能,伯伯也就没留下一张可用作纪念的照片。本文中的插图照片完全靠记忆描述,用Ai生成。不过——
真正的记忆是刻在灵魂和血液里的图腾,一辈子也消磨不去!
比如伯伯。
先从哪里画起?头是指挥中枢,那么就先画头吧。
记忆中,我们这里的已婚成年人无论男女都包白帕子。据传闻,包白帕子相当于包孝帕,还是为纪念三国时期智慧通神,忠义无双的诸葛亮而留下的千古传统。
伯伯本就是一位很传统的人,当然也包帕子而且是剃光头了包。
伯伯的头受过伤。
记忆中据背他回家的公描述是这样一幅景象:伯伯上山砍柴,上树剃枝丫,一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一声惨叫后摔伤了脖颈……后来伤好了身体虽无大碍但脖颈处始终未完全恢复,留下了永远的残疾。
不知是伯伯生就的性格还是摔伤了颈部导致头部也受损并伤了神经影响了思维与判断,反正从我记事时起伯伯就是一太过耿直太过较真的人,也就是太轴,认死理。
有一回,我家隔壁生产队的煤被人偷了,这事刚好被伯伯看见,伯伯就据实对隔壁生产队说了。生产队队长找上偷煤人理论,可盗者死活不承认,说伯伯无凭无据乱讲,要伯伯挂红放火炮洗清污名,还找上门来想动手打人……
好在还有娘,还有口才极好的公及众邻居,多人出面才平息了这场纠纷。奇怪的是在公与娘及大伙的劝说下,偷煤者后来不仅承认了错,还主动将煤退还并送上了门。
不得不承认公的斡旋能力,娘的泼劲有时也是一柄护家的利器。
事后娘虽没骂伯伯,但也说你惹了祸又灭不了火,下次这些事少管。
伯伯闷不作声,猛吸了几口烟……后来有类似的事他还是这样做——生就的性格改不过来!

“关你那样相干嘛……”伯伯这一爱认死理,不知变通又爱管闲事的个性还是没改,娘开始苦口婆心劝说,说不住就开骂。
娘骂起人来特别有精力,一点也看不出她患有季节性的支气管哮喘,伯伯常常只有抽着闷烟躲开,根本不敢还嘴。
没办法,娘素来强势甚至有几分霸道,一言不合就会骂上个半天。
有时想,娘何以如此?年长一点就明白,外公(我们这儿叫嘎公)家条件好,是坝子,而我家这里是典型的山区,俗称坡坡、山卡卡,亦叫很山赶。
坝子里的人嫁到山坡坡,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不窝火才怪!
娘与伯伯这门亲事的介绍人据说是娘的亲嬢,也就是亲姑姑,娘能说什么?“媒人一张嘴,便是骗人的鬼”,娘可能有上当受骗的想法,又不好怪罪姑姑,就把所有的不甘与怨懑发泄到伯伯身上。
家里腰杆挺不起来,如之奈何?伯伯只有受气的分。
可怜的伯伯!
婚姻本就是两个家庭的匹配,家长是“对”——譬如对亲家言言,而孩子是“配”,“配”、“对”均好才是真的好姻缘,“门当户对”不是没道理。
一句话,娘强势源于委屈,源于下嫁而心里不平衡!
娘体弱还患有季节性的支气管哮喘,但那股气立得起,体弱多病的她反而活了八十多岁,而强壮的伯伯却六十出头就离开了我们,是胸中郁积太多么?伯伯没说,但脸上常常写着太多的委屈、太多的不甘、太多的无奈!
伯伯与娘最大的不同是伯伯憋着,而娘会释放,在骂骂咧咧中早已把心中的块垒排放得干干净净。
心宽体胖,从生理、心理都很有道理,只是要提醒的是这里的“胖”一定要读准,弄懂其真正的含义。
伯伯的头,是一颗耿直倔强的头,认死理但正直而不荒诞。一如老林里的青杠树,虽斑斑驳驳不够挺拔却坚硬而坚韧。

画好了伯伯的头,那么该画画伯伯的手、画画伯伯的脚。
伯伯的手、脚,尤其是脚,青筋暴凸,像几条蚯蚓在腿上爬行。
没干过繁重的体力劳动的人是体味不出这暴凸的青筋意味着什么,那是岁月的洗礼,是为家庭、为妻儿艰苦爬行的生命印章,是穿越千年的不屈的生命长河,是在山野爆发的生命的呐喊!
伯伯太苦了!
可——不吃苦又有什么办法?娘体弱,人口又多,太多的重活、累活几乎全都扛在他的肩上!
他得推着家庭这艘船一步步往前挪,虽步履维艰但总在前行!
伯伯仿佛一头疲惫而又不得不拉着犁前进的牛!
做女人难,是的,看看我们的母亲。
可哪个男人轻松过?
男人的难或许只有男人知道,不信?看看我们的父亲!

小时候,家里人多,粮食不够吃,在收成不好的年份,特别是次年的开春2—3月还不得不向外借粮。
大公家的孙也就是我的堂哥家在德江煎茶,家里条件相对好一些,离我家往返有五十多公里。
伯伯有时空着肚去煎茶,在堂哥家吃完饭后就挑着人家馈赠的洋芋往家赶……有什么办法?家里等米下锅,嗷嗷待哺呢。
伯伯挑着担子在乡间小路上蹒跚而行,佝偻着背而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吃力挪动着的身影一如老家后山爬行生长的藤蔓……
伯伯用双脚在丈量着一个男人的担当,尺度、硬度与温度!
而堂哥呢?
他在用行动诠释亲人和亲情的涵义。
什么是亲情?我认为亲情是亲人之间与生俱来的血脉相连的最真挚的情感连结,最有温度最不计利益得失也最原始的情感表达。
堂哥何以如此?他记住了他的血脉是从我们这里流过去的,他的根在老家、在我们这里。
老家是灵魂的皈依之所,要永远记住。
记住根我们的灵魂才会长得枝繁叶茂,才不会迷失方向。
堂哥用行动在书写根脉传奇、在诠释何为亲情。
而现在——物欲横流,还能去哪里寻找到这样的一分亲情?湮没了,大浪淘沙有时也会把金子冲走!
伯伯的坚韧与艰辛何止如此?
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他在家里赤脚走路,一颗钉子扎伤了他的脚板,他拔出后朝伤处撒了一泡尿(老家偏方,热尿有消炎消毒的作用,信不信由你),用布缠上后又一瘸一拐的上山了……
“没办法,家里人口重,大人崽崽都要吃饭……”别人劝他休息几天,他常常这样回答。

农村生活,看似很容易,实质不简单。
按老家人的说法就是没有哪一碗饭是那么好吃的。
你不一定门门都精,但一定得是个多面手。
当然,会干农活是最基本的技能与生存最起码的基础。
伯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不是匠人,但很多手艺活他都会。比如建猪牛圈、挖苕坑、织草鞋等。
他还会杀猪,但不是专业杀猪匠。
换一句话说,伯伯是杀猪匠里的业余选手。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好比教师,伯伯就相当于能教书但没有教师资格证或没有编制的民办教师。
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一行家里手,技艺虽说不上是炉火纯青,但一刀下去后再使劲抓捏住猪鼻子用力一掰,猪血猛喷,猪一会便没了气。
杀猪匠最大的利好一是可以吃一顿刨汤肉,二是可以拿猪毛去卖钱。
猪毛是杀猪匠的,这是行规。
除了猪毛,有时杀猪匠还可拿走猪尿泡。
猪尿泡吹胀后便成了一个气球,在空中抛来抛去,小孩子玩得不亦乐乎,喳喳喳的在坝子里欢快得像几只小麻雀。
有刨汤肉吃,有猪尿泡玩,猪毛卖了钱还可以买糖……小时候看到家里墙上别着闪着寒光的杀猪刀,心里满是骄傲和自豪:“我家伯伯是杀猪匠……”
是的,伯伯是非专业或非职业的杀猪匠。

伯伯没读过书,不识字,但一些口口相传的东西他比谁都记得牢。比如我们家从哪里搬来的,我们原来姓什么,有多少个字辈,家里出个什么名人,他如数家珍。
这就是根脉的力量。
“不要小看呦,你家老祖公是秀才……”聊起这件事,伯伯一脸自豪,浑身发光,仿佛是他本人中了秀才一般。后来仔细一问,不是老祖公,是老祖公的兄弟中的秀才。
老祖公的亲兄弟也是老祖公,伯伯没毛病,他没太往自己脸上贴金,只是沾光沾得有点过头而已,哈!
补充说明的是,我们所叫的老祖公是曾祖父,数上去应该是清末时期,不是宣统便是光绪年间的事。
不是亲老祖公,拿来款款天(方言,显摆的意思)也不是不可以的。
伯伯还熟背天干地支。
平常吹壳子(聊天、吹牛)为了彰显他的存在感,他会先问人家多少岁,然后掐指一算,报出对方是甲子哪年生的,直到人家说一句:“哇,好厉害……”并树起大母指,伯伯才得意而又谦虚地说“不算什么……”故作神秘的点上一杆叶子烟,双目微闭,吧嗒吧嗒抽起来,在吞云吐雾中佯装慢慢睡去……
伯伯最厉害的一门手艺是看小孩口腔溃疡,我们老家那儿叫嘴巴发热。
家长带孩子上门治病须带上几匹叶子烟。伯伯点上烟吸起来,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对着孩子轻喷一口烟雾,在孩子身上拍两下并说一声:“好了!一切都好”孩子就真的慢慢好了起来了。
玄学么?我不知道;巫学么?我亦不知道。
但时不时有人带上孩子上门找他,是我亲眼所见的。
我后来问过伯伯为什么只收几匹叶子烟?伯伯说他祖师说过,这是告花子(叫花子)手艺,决不能靠此牟利,只需人家给几匹叶子烟即可,否则不灵……
几匹叶子烟就当诊金?货真价实的打发叫花子,哈哈哈!
多么朴素的语言,多么有烟火气的操守!
这就是他们那一代人的价值观。

我们这儿长辈叫晚辈通常都叫奶名(乳名),尤其是晚辈还是孩子的时候;长大成人了,就可能跟着儿辈、孙辈叫,辈分太悬殊就叫书名。
伯伯确实摔坏了脑子,有时候就转不过弯来。
有次他去找一位在县城工作的本村晚辈,直呼人家奶名。那人不高兴,当面没说,事后让人带话说这样叫不好,得叫书名……伯伯后来就改了。
伯伯一直叫我奶名,直到我考上大学那一年。
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晚上我去区里开粮食证明,回家较晚,伯伯来半路接我。老远就听到伯伯在路上亮着手电筒喊着我的书名,我眼眶湿了,迎上去说:“伯伯,你喊我奶名就行了……”
或许,伯伯觉得儿子上大学了,长大了,该叫书名了。可伯伯,在你面前,我永远是小孩,永远是您长不大的儿子,叫奶名更亲切!

老实说,尽答家里生活艰难,伯伯咬着牙在撑,但我从未见他流过泪。
但这一次,他是真哭了,而且是把头埋在桌上伤伤心心的哭了。
二哥在广西当兵,当时正是中越战争期间。
有一天收到二哥的信,说他们部队要出去拉练……当时全家都不知道拉练是什么意思,以为就是上战场……
战火纷飞,枪炮无眼,哪个父母不担心自己的孩子?
伯伯哭是一个父亲的人之常情,不是矫情。
伯伯哭了,娘也哭了,凝重的空气如山般沉重……
……那一年,正值母亲满六十岁,我们几兄弟商量要替她操办一个风风光光的生日宴,可伯伯您却病倒了,永远没有醒来……
伯伯,您——的像我就让Ai画到这儿吧。
Ai画得出您的手、您的脚……却不出您岁月在您身上书写的苦与韧。
没一张照片留世,可您早已长成我心底最清晰的模样。
往后岁月,我将带着您的影子往前走,就像您当年扛着整个家,从未回头!
您闲时,请您吸着草烟来到我的梦里,让我抚摸一下您的脸、您的头,享受一下您曾经的温度,最好带碗您亲手炒的红烧肉来,我好好陪您喝一杯。
好不好?伯伯!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