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雷德·戴蒙德在《枪炮、病菌与钢铁》里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欧洲人拿着枪去征服其他大陆,而不是反过来?他的答案落在地理与生态上——不是种族优劣,而是偶然的自然禀赋决定了谁先掌握了改变世界的技术。
最近读完Palantir的CEO创始人卡普与同事合著的《科技共和国》,我一直思考:下一轮改变世界的技术是什么,谁在掌握它,他们又用什么心态去掌握它?
1、软件正在成为新的枪炮
卡普在书的开篇就旗帜鲜明:硅谷迷失了方向。
看一下美国科技的历史,二十世纪中叶,美国的工程师和科学家与政府紧密协作,产生了跨世纪的“三论”(信息论、控制论、系统论)。推动了雷达、核武器、计算机、互联网的诞生。曼哈顿计划、阿波罗登月——这些项目背后,是一种把工程能力和国家命运绑定在一起的集体意志。
但今天的硅谷,资本和人才大量涌向照片分享、营销算法、外卖平台。
在美国科技有一句名言:人们原是希望精英去实现星际旅行,没想到换来的却是150个字符(讽刺曾经的Twitter)。
换到中国,可能是——互联网科技的尽头是“贷款”。
卡普的判断是,今天的美国市场奖励的是消费主义,工程师们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人野心的工具,而不是历史的塑造者。
而软件(包括人工智能)正在成为新时代的枪炮和钢铁。谁掌握了最先进的软件能力,谁就掌握了定义规则的权力。
最近,美军在委内瑞拉以及伊朗的行动,“信息”(软件)都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是卡普真正的忧虑所在——不是硅谷的人不够聪明,而是他们把这种能力用错了地方。
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Anthpic公司拒绝了美国军方的合同。
可参见:用友与Anthropic前后被军方拉黑,一个在助力攻击伊朗,另一个在?

2、工程文化是什么
卡普的书猛批了一顿美国的空心文化后,直接跳到行为层面——什么是正确的工程文化,组织应该如何运作,工程精英对国家有什么义务。
工程思维概括为几个相互关联的特征。
第一是结果导向,拒绝表演。软件要么带来价值,要么沦为摆设和垃圾。系统要么工作,要么崩溃。没有"方向是对的但执行有偏差",没有"我们的初心是好的"。工程文化对失败极度敏感,对借口极度不耐烦。
卡普把那些吸引大量资本和人才、却将在十年内被遗忘的"创新"(例如:团购)称为表演——它制造了热闹,但没有推动任何真实的进步。
第二是拒绝从众。卡普在书中引用了著名的阿希实验:人们面对明显错误的答案,只因为周围人都认同,就选择了附和。Palantir内部有一个概念叫"建设性的不服从"——鼓励员工在发现问题时直接说出来,而不是因为担心得罪上司而保持沉默。卡普认为,愿意承受来自群体的不认可,与一个组织真正的技术和执行水准直接相关。从众是工程文化的天敌,因为从众意味着你把社会压力放在了事实之上。
第三是卡普书中最具哲学深度的区分——云还是时钟(A Cloud or a Clock)。时钟是精密的、可预测的;云是混沌的、动态的。工程师看待问题,必须能区分哪些是可以被精确求解的时钟问题,哪些是只能被近似把握的云问题。把云当时钟处理,会导致过度自信和系统性失误;把时钟当云处理,则是用"复杂性"为不精确开脱。真正的工程素养,是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哪一种。
这三条原则,本质上都指向同一件事:以实事求是为准,而不是以愿望、权威或舆论为准。
3、中国软件行业缺的是什么
把卡普的框架放到中国分析,得到的是什么?
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科学思维的缺失。
卡普是哲学博士。所以有一个前提,他在书里始终没有明说,因为对他而言,那是不言而喻的:工程必须建立在科学之上。
工程不是经验的堆砌,不是权威的执行,而是对科学规律的系统性应用。飞机能飞,是因为有空气动力学;桥不会塌,是因为有结构力学。软件工程是有方法论的——需求分析、数据建模(本体论、唯名论、概念论)、流程建模、规模度量、工作量估算、质量保障……每一个环节都有其科学基础。
他默认此书的读者——西方工程师和技术精英——大多在这个认识论地基上长大,所以他可以直接讨论上层建筑。
但在中国的实践中,这些方法论经常是形式性存在:文档写了,流程过了,但背后没有真正的科学逻辑在支撑决策。
拒绝从众,在中国的组织文化里尤为艰难。技术判断经常让位于职级判断、流程规范——不是"谁说的对",而是"谁说的"。
中国头部ERP/企业管理软件厂商的架构师,在设计产品的时推崇的理由——客户就是这么做的。这种说法竟然在其内部长期大行其道、畅通无阻。
以上也就形成了中国特色的结果导向。我们每年投入了巨量的资金在做软件/信息化/数字化上,有多少项目是真的在追问"这个软件到底有没有人在用"?“给组织带来了多少价值回报”?
这也就造成了:软件行业几乎全军覆没:草台班子的还债时刻
4、差距在哪里
卡普批评的硅谷的问题,和中国的表面上不同,根子上相似:都是在用表演替代工程,用愿景掩盖执行,用关系稀释责任。
但有一个差别是实质性的。硅谷的问题,是有工程能力的人选错了方向——他们本可以做重要的事,却去做了无关紧要的事。
中国软件行业更深层的问题,是工程能力本身的建设还不够扎实——不只是方向的问题,还有方法论地基的问题。
卡普默认科学是不言而喻的前提,所以他可以直接讨论文化和方向。但在我们这里,把科学方法真正内化为工程实践的基础,本身就是一件还没有完成的事。这不是悲观,而是一个更清晰的起点:我们需要补的课,比卡普批评的那些人要更基础一些,但也因此,提升的空间更大。
卡普最担忧的,是美国精英阶层对国家项目的冷漠——有能力,但不愿意用。这一点,中国工程师恰好有天然的反向基因。问题不是愿不愿意,从来都不是。
问题是:方法论够不够支撑这个意愿?科学精神有没有真正落进每一个工程决策,而不是停留在口号里?
这不是一件靠政策或资本能解决的事。它需要的,是一批愿意认真追问"这件事对不对"而不只是"这件事能不能过"的工程师。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