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做了一件有点奇怪的事。
我把自己过去几年做过的所有项目、写过的所有文章、讲过的所有课整理成一份清单,喂给AI,然后问了它一个问题:“你觉得我最适合做什么?”

我原本以为它会说,你适合做AI教育,或者做AI咨询,又或者做内容创业。这些都是我正在做的事,也是外界对我的认知。
可它的回答,让我愣了一下。
它说:“你最适合做智能路由。”
我追问它是什么意思。它解释道:你的核心能力并非在某一领域做到极致精深,而是能够快速理解一个模糊的问题,将其拆解为结构化的子任务,再判断每个子任务该交由何种能力去处理。你过去几年做的所有事——帮企业做AI转型、给MBA上课、孵化Skill、做内容创作,表面上是截然不同的领域,底层其实都是同一个动作:接收混乱,输出秩序。

这个判断让我很不舒服。因为“路由器”这个词听起来一点都不酷,它不是创造者,不是专家,也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只是一个中转站,把信号从一个地方传递到另一个地方。
但我花了大约两周时间反复琢磨这件事,越想越觉得AI说得没错。而且它不只是说准了我个人的定位,或许还戳中了AI时代一个更宏大的命题。
我们一直在问错一个问题
“AI时代,我该学什么技能才不会被淘汰?”

这大概是过去两年我被问到最多的问题。MBA课堂上有人问,企业家培训中有人问,朋友聚餐时也有人问。每个人都在为同一件事焦虑:AI越来越强,我的能力还值钱吗?
大多数人给出的答案是:学习AI无法替代的技能,比如创造力、情商、复杂沟通、战略思维。
这些答案都没错,却回避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我们总在“技能”层面思考自身的价值?
因为工业时代给我们植入了一个根深蒂固的假设:人的价值等同于技能。你会什么,便值什么;你的技能越稀缺、越专业、越难被替代,你就越值钱。所以我们从小到大一直在做的事,就是“积累技能”——读书、考证、培训,跳槽到能学到新技能的公司。

这个假设在过去一百年里成立,可AI正在让它失效。
当AI能在几秒钟内掌握一个人耗费十年才能积累的技能时,“会什么”便不再是价值的核心锚点。你会写代码,AI也会;你会做财务分析,AI也会;你会写品牌策划案,AI也会。而且它做得更快、更稳定,还无需休息。
如果价值不再等同于技能,那它究竟等于什么?
麦肯锡到底在卖什么
我想通这件事,是从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开始的:麦肯锡到底在卖什么?
表面上看,麦肯锡在卖方法论。波特五力、波士顿矩阵、价值链分析,这些框架都是管理学教科书上公开的内容,任何一名MBA学生都能学会,任何一款AI都能熟练运用。

可麦肯锡一个项目收费数百万,一名MBA学生拿着同样的框架做出的方案,却可能一文不值。
差距在哪里?差在“定义问题”的能力。
一位CEO找到麦肯锡,说:“我们公司增长放缓了,该怎么办?”这句话里藏着上百种可能的问题——是市场饱和?是产品老化?是组织僵化?是战略方向偏差?还是执行不到位?每一种可能,都对应着完全不同的分析框架与解决方案。
麦肯锡赚的钱,本质上不是“分析问题”的钱,而是“在CEO说出第一句话后,判断出真正问题究竟是什么”的钱。
这种判断,方法论教不会,AI目前也做不到。

因为它依托的不是知识量——AI的知识量远超任何一位咨询师,而是一种更底层的能力:在信息不完整、目标不清晰、利益相互冲突的混沌状态中,做出一个“或许不完美,但方向正确”的判断。
后来,我为这种能力起了一个名字:认知路由。
路由器在做什么
回过头看我每天的工作,才发现AI对我的诊断精准得惊人。

有企业客户来找我,说:“我们想用AI做数字化转型。”这句话等同于什么都没说,数字化转型可以是几百件完全不同的事。我要做的第一步,不是给出方案,而是在三十分钟的对话里,判断出他真正的痛点究竟是什么——是流程效率?是决策质量?是人才结构?还是组织文化?
判断清楚后,第二步是拆解:把一个模糊的大问题,拆成三到五个可执行的子任务,每个子任务都有明确的输入、输出与评估标准。
第三步是匹配:判断每个子任务该交由何种能力处理,有些需要战略分析的Skill,有些需要数据处理的工具,有些需要行业专家的经验,有些甚至可以直接交给AI完成。
第四步是编排:确定这些子任务的执行顺序、依赖关系与交付节奏。
整个过程中,我自己几乎没有“动手做”任何一项具体的子任务。从头到尾,我只做了一件事:把混乱变成秩序,把模糊变成结构,把一个问题路由到正确的能力上。
这就是路由器的工作。它不生产任何内容,不提供任何答案,只做一件事——确保正确的请求被发送到正确的地方。
为什么定义问题比解决问题更值钱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导,会得出一个让很多人难以接受的结论。
在AI时代,解决问题的能力正在快速商品化。你需要一份市场分析报告?有Skill可以完成;你需要一个品牌定位方案?有Agent可以执行;你需要一套财务模型?AI五分钟就能搞定。

但定义问题的能力没有被商品化,在可预见的未来也不会。
原因很简单:解决问题是一个收敛的过程——给定明确的问题,用已知方法找到答案,这个过程可以被算法化。
定义问题是一个发散的过程——面对一片混沌,要判断“什么才是真正的问题”。这个过程依托的不是计算能力,而是价值判断:在所有可能的问题里,哪一个最值得解决?解决哪一个能产生最大的杠杆效应?哪一个是客户真正在意却未曾说出口的?
这些判断没有标准答案,取决于你对行业的理解、对人性的洞察、对商业本质的直觉。这些东西目前没有任何AI能够做到,因为它们并非从数据中习得,而是在真实世界的摸爬滚打中沉淀而来。
因此我认为:AI时代,人的价值阶梯正在被重新排序。最底层是“执行”——完成具体任务,这是AI最先替代的部分;中间层是“分析”——用方法论处理信息,这是AI正在快速追赶的部分;最顶层是“定义”——在混沌中识别问题、做出判断,这是AI目前无法企及的部分。
你的价值,取决于你站在这个阶梯的哪一层。
路由能力可以被学会吗
有人会问:这是不是天赋?是不是只有特定类型的人才能做路由?
我的回答是:它可以被训练,只是训练方式与传统的“学技能”截然不同。
学技能,是学习“怎么做”——怎么写代码、怎么做分析、怎么画设计稿,这些都能通过课程与练习掌握。
训练路由能力,是学习“怎么拆”——怎么把模糊的大问题拆解为结构化的子问题,怎么判断子问题的优先级,怎么把子问题匹配到正确的能力上。
具体来说,我训练这项能力的方法是:每次遇到新问题,强迫自己在动手前先做三件事。第一,用一句话定义“这个问题的本质是什么”;第二,将其拆解为不超过五个子问题;第三,为每个子问题标注“该由我做,还是交给AI或其他人做”。

听起来很简单,可做到极致,会彻底改变你的工作方式。你会发现,平日里自己“动手做”的大部分事,其实本不需要自己完成。你真正不可替代的时间,只在前三步——定义、拆解、匹配,后续的执行,大多可以交出去。
后来,我把这套路由逻辑做成了一个Agent。它能接收各类模糊的输入,自动进行结构化拆解,输出任务分配方案。目前它只能处理我见过的问题类型,面对全新领域仍需要我介入,但方向已然清晰:路由能力本身,也在被系统化。
一个让人不安的可能
写到这里,我自己也生出一丝不安。
如果“定义问题”是人类最后的价值高地,那万一有一天AI也学会了定义问题呢?
我坦诚地回答:我不知道。或许五年后,或许十年后,AI真的能在混沌中做出与人类同等优质的判断。到那时,“路由器”这个角色也会被重新定义。
但我确定的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绝大多数人的焦虑方向都是错的。他们担心“AI会不会替代我的技能”,可真正该思考的是——“我到底在做执行,还是在做判断?”

如果你的日常工作是执行——处理邮件、撰写报告、做分析、填表格,那你确实需要担忧。并非你做得不够好,而是这些事的本质是“给定问题,寻找答案”,AI做这件事比你更快、更稳、成本更低。
但如果你的工作是判断——面对一团乱麻,决定先解开哪一根绳子,那你的价值在AI时代非但没有下降,反而在提升。因为当AI让执行成本趋近于零时,“执行什么”这个决策的杠杆效应被无限放大。一个正确的判断搭配AI的执行力,能创造过去十个人耗费一年才能实现的价值。
AI说我“适合做路由器”时,我起初觉得这是一种贬低。后来我才明白:在一个所有终端都变得无比强大的网络里,最有价值的节点,恰恰是决定信号走向的那一个。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