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成都。
第十三届中国网络视听大会上,快手高级副总裁马宏彬站在聚光灯下,展示了一组震撼的数据:可灵AI上线至今,已陪伴全球超6000万名创作者,见证了6亿个视频的诞生。“AI视频创作已经告别了单纯的视觉冲击阶段,真正跨入了拼故事、拼情感的叙事时代。让每个普通人都有能力成为自己故事的导演。”
与此同时,大会发布的《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6)》显示:中国网络视听用户规模已达10.99亿人,微短剧人均单日使用时长129分钟,同比增长28.4%,已超越长视频,跃居视听细分应用第二位。
技术赋能的狂欢,数据增长的盛宴。
但如果把镜头从舞台中央移开,对准那些真正在使用AI的人——大厂的算法工程师、创业的“一人公司”老板、广告公司的资深职员——你会发现一个被技术乐观主义话语遮蔽的真相:
“有了AI,我过得越来越累了。”
一、光鲜的背面:当“效率工具”变成“加速枷锁”
先看几个真实的个体。
林姐,80后,前互联网大厂P7,2025年底辞职创业。 她的“武器库”堪称豪华:Claude写方案、Midjourney出设计、数字人做直播、AI客服团队24小时在线。起初确实很“爽”——以前一个团队两周完成的项目,她一个人两天就能交付。
但到了2026年春天,林姐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早上7点被AI舆情监控叫醒,9点调教三个AI模型对比数据,11点切换成“运营”模式修改AI生成的短视频脚本(因为“没有人味儿”),下午化身“客服总监”处理AI解决不了的投诉,晚上还要当“技术”调试新接的API接口。
“以前是996,现在是007,而且没有下班的概念。” 林姐苦笑,“因为AI不睡觉,所以我也不能睡。客户深夜发来一个需求,AI秒回了,我假装看不见,也不太好。”
更让她焦虑的是“碎片化”——她不再有完整的时间,注意力被切成无数个细小的片段,每几分钟就要处理一个“AI留下的尾巴”。
“一个人干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最后却发现,我只是这架庞大效率机器上一颗磨损最快的齿轮。”
李明,90后,某大厂算法工程师。 他所在的事业部,从2026年Q1开始试点一项新制度——“Token薪酬包”。Token使用量被内部戏称为“第四种薪酬”,排在工资、奖金、股权之后。
起初李明觉得这很合理:用AI越多,效率越高嘛。但很快味道就变了。为了证明自己“物有所值”,同事们开始了一场Token竞赛——原本200行代码能搞定的需求,现在用AI生成超冗余代码,反复优化、注释、重构,只为把Token量刷上去。
更荒诞的是“Skill”自己。公司要求每个员工训练自己的AI Agent,让它学会你的技能,实现“数字孪生”。于是李明不得不每天花大量时间,手把手教AI如何写他擅长的那种代码、如何复现他的调试思路。
“我在教一个东西怎么替代我。” 李明说,“而且公司还将这个‘教学成果’纳入考核——如果Agent不够像你,说明你知识沉淀不足。”
如今,李明每天的工作变成:早上教AI干活,上午用AI产出海量代码,下午给AI的代码纠错,晚上写报告证明自己的Token使用量。
“以前累,是身体累。现在累,是心累。感觉自己在跟一个影子赛跑,而影子的起跑线,永远在你前面五米之外。”
陈晨,00后,刚入行两年的AI产品经理。 从上班开始就在补AI知识,书架上有20多本AI相关的书,浏览器收藏了数不清的教程链接,电脑里存着十几个版本的模型说明文档。
但她还是觉得“要疯了”。
2026年开年后的几个月,她刚花半个月摸清OpenClaw的用法,写了篇内部培训文档;Hermes Agent又爆火,老板让她一周内出竞品分析。而四月底,DeepSeek V4也官宣即将上线。
“自己的学习速度,永远追不上模型的迭代速度。” 陈晨说,“以前学一个软件能用三年,现在学一个AI技能能用半个月就不错了。感觉自己不是在成长,而是在被AI浪潮裹着跑,停不下来,一停就会被拍死在沙滩上。”
晚上做梦,都是各种模型版本号在打架。
赵姐,85后,广告公司资深策划。 她所在的公司很早就拥抱AI,用AI写策略、出创意、做PPT,效率提升了不少倍。
按理说效率高了应该能早下班,现实却恰恰相反。
“因为AI把整个行业的‘期望阈值’拉到了一个离谱的高度。” 赵姐说。以前一个方案做三天,客户觉得正常。现在AI十分钟能生成一个“像模像样”的初稿,客户就觉得“你应该一天出十个方案”。
更要命的是“技术羞辱”和“工作泔水”的循环——甲方用AI写Brief,写得天花乱坠却全是空话套话;赵姐不得不用AI来分析这个AI写的Brief,再用AI生成方案,最后手动把“AI率”降到客户要求的20%以下。
“AI没有替代我,它只是把我变成了一个AI校对员,兼Prompt工程师,兼流程合规员。” 赵姐说,“我的工资没涨,但工作变成了给AI打工。就像一条高速公路,修得越好,车流量越大,堵得越死。”
二、“一人公司”的另一面:不是自由,是24小时待命
这届AI浪潮中,“一人公司”是最迷人的叙事。
论坛上,成都创业公司“井鸽”的创始人文肖萌分享了一个故事:公司10人团队,背景是化学、食品安全等专业,却用AI制作出刷屏的动画短片。“未来,一个人加几十个AI智能体的‘一人公司’,将成为内容创作的新常态。”
赛迪研究院发布的《2026年未来产业十大赛道》报告也明确指出:自主智能体正催生“一人公司”等新组织形态,极大拓宽个体能力边界。
这个叙事本身没有错。 AI确实让“一个人活成一支队伍”从比喻变成了现实。但问题在于:当一个人真的扛起了CEO、产品经理、运营、客服、财务全部角色,等待他的不是“自由”,而是“007成了标配”。
林姐的故事不是个例。在社交平台上,越来越多的“一人公司”创业者开始倾诉同一种困境:不是AI不够强,而是AI太强了——强到你可以做所有事,于是你必须做所有事。
以前,你不会写代码,就雇一个程序员;不会做设计,就找一个设计师。分工本身就是一种“保护”——它天然地限定了你的工作边界。但当AI抹平了技能鸿沟,边界也随之消失。你能做的事越多,别人对你的期待就越多;你的能力边界越模糊,你的工作时间就越无限。
这是“一人公司”叙事中最被忽视的暗面:技术赋能的同时,也在消解“分工”对劳动者的保护功能。
三、技术迭代的残酷:还没学会,就过时了
如果说“工作量暴增”是AI时代的显性焦虑,那么“学习速度追不上迭代速度”则是更深层的认知焦虑。
2026年春天,AI模型发布的速度令人窒息:千问刚发布,智谱就来了;OpenClaw还没捂热,Hermes Agent又火了;而更大的DeepSeek V4已经在路上。
社交媒体上最流行的梗不再是“AI帮我摸鱼”,而是“还没学会就过时了” 。
这不是矫情。摩根士丹利2026年的主题投资报告显示:全球AI使用量(以token计)从1月的6.4万亿飙升至4月的22.7万亿,三个月增长约250%。“我们预期大模型会有强劲进展,但这是一次能力的阶跃式变化。”摩根士丹利全球主题研究主管Stephen Byrd直言,“这创造了一个算力需求超过供给的世界,是2026年决定性的投资叙事之一。”
技术的阶跃,对资本是机遇,对普通人却是残酷的“认知过载”。
陈晨的通勤时间在听AI播客,午休时间在刷AI论文摘要,周末还要参加线上研讨会。她的微信群列表里,几十个AI社群的消息永远标着红点。“不摄入,明天就跟不上了。”这是现实,虽然残忍。
这揭示了一个被忽视的真相:AI承诺“降低技术门槛”,却大幅抬高了“认知门槛”。 以前,你学会一个软件,可以用三年。现在,你刚学会一个模型的操作逻辑,下一代的界面、能力、工作流已经完全不同。“终身学习”从一种美德,变成了一种强迫——不学,就被淘汰;学了,可能还没用上就过时了。
四、“第四种薪酬”:当Token使用量成为KPI
李明的故事里,有一个细节特别值得拆解:Token使用量成了“第四种薪酬”。
这不是孤例。在一些大厂,Token消耗量正在成为继工资、奖金、股权之后的第四种考核指标。表面逻辑是:用AI越多=效率越高=贡献越大。但实际效果是什么?
人们开始为了“刷Token”而工作。
原本简洁的代码被AI生成得冗余臃肿,原本清晰的需求被AI包装得繁复华丽。不是为了更好地解决问题,而是为了证明“我在用AI”“我的Token消耗量达标”。
这就像一场荒诞的行为艺术:人们在教AI如何替代自己,然后用“教学成果”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更深层的问题是:当“使用AI的能力”本身成为考核标准,那些不用AI也能高效完成工作的人,反而成了“不合格”的人。技术从“工具”异化为“尺度”——不是你用不用的问题,而是你必须用、必须大量用、必须证明你在用。
五、“工作泔水”:AI制造了更多无意义的工作
赵姐的困境指向一个更隐蔽的现象:AI没有消灭无意义的工作,反而制造了更多无意义的工作。
甲方用AI生成一个天花乱坠的Brief,赵姐用AI分析这个Brief,再用AI生成方案,最后手动降低“AI率”。一圈下来,双方都在用AI处理AI制造的问题,产出的是“看起来有一大桶,实际上没什么营养”的工作泔水。
这是一个典型的“技术内卷”循环:
AI提高了内容生产的效率 → 行业期望阈值被拉高 → 各方开始用AI生产更多内容来应付更高的期望 → 信息过载导致真正有价值的内容被稀释 → 各方不得不投入更多精力筛选、鉴别、降重 → 效率红利被内耗吞噬
结果就是:效率提升了,工作量却增加了;工具更强了,人却更累了。
经济学家凯恩斯在1930年曾预言,技术进步会让他的孙辈每周只工作15小时。近百年后的今天,AI正在让一些人每周工作70小时。
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效率”的定义权。当“效率”被狭隘地定义为“单位时间内产出更多”,技术就成了加速器——它让传送带转得更快,而传送带上的人必须跑得更快才能不被甩下去。真正的效率应该是“用更少的时间完成同样的工作,从而获得更多的自由时间”。但资本和竞争的逻辑,把“效率”扭曲成了“同样的时间产出更多”。
六、未来产业的“暗面”:谁在为技术进步买单?
把镜头再拉远一点。2026年3月,中关村论坛发布了《2026年未来产业十大赛道》:人形机器人/具身智能、生物制造、脑机接口、细胞与基因治疗、自主智能体、低空装备、核聚变能、高级别自动驾驶、卫星互联网、量子计算。
这些赛道描绘的未来令人心潮澎湃:人形机器人做家务,自主智能体处理工作,脑机接口治疗瘫痪,核聚变提供无限清洁能源……但没有任何一个报告,讨论过这些技术落地过程中,普通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自主智能体赛道被寄予厚望,预测它将“催生一人公司等新组织形态,极大拓宽个体能力边界”。但林姐的故事告诉我们:能力边界的拓宽,可能意味着工作边界的消失。 当一个人能借助AI完成过去一个团队的活,他不会被允许“只做一个人的活”——市场会要求他“做一个团队的活,拿一个人的钱”。
摩根士丹利的报告提供了一个更宏观的视角:AI正在加速劳动力市场的变化,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工资不平等、更高的资本支出压力,以及“K型”社会的加剧——高收入群体继续繁荣,而低收入群体面临更大的挑战。
香港世界互联网大会亚太峰会上,乌兹别克斯坦数字技术部副部长马赫苏多夫·扎莫尔警告:“若先进的人工智能技术仅集中在少数国家,数字鸿沟或将演变为更深层次的智能鸿沟。”
鸿沟不仅存在于国家之间,也存在于企业之间、个体之间。那些能驾驭AI的人,正在用AI放大自己的能力;那些被AI驾驭的人,正在被AI放大自己的疲惫。
七、破局的可能:从“效率优先”到“人本优先”
面对这种“越用AI越累”的困境,有没有出路?
第一,警惕“效率至上主义”对生活的殖民。
技术的进步应该服务于人的解放,而不是让人成为效率的奴隶。当“用AI产出更多”成为新的教条,我们需要重新问一个基本问题:产出更多,是为了什么? 如果“更多”没有转化为“更好”——更好的生活、更多的闲暇、更深的幸福感——那这种效率就是空洞的。
第二,重新划定工作与生活的边界。
AI最大的“陷阱”是它永远在线。AI不睡觉,于是使用AI的人也不能睡;AI秒回,于是使用AI的人也必须秒回。技术的“无限能力”正在消解人类“有限时间”的天然保护。 对抗这种消解,需要我们有意识地重建边界——关掉通知、设定“AI禁用时段”、拒绝“24小时响应”的隐性期待。
第三,用“深度工作”对抗“碎片化生存”。
林姐的困境核心是“碎片化”——在CEO、产品、运营、客服、财务之间像走马灯一样切换,注意力被切成无数碎片。AI让“多任务处理”变得可能,但人类的认知系统并不适合这种模式。对抗碎片化的唯一方法,是有意识地保护“深度工作时间”——每天留出2-3小时,关掉所有AI助手,只做一件事。
第四,从“工具理性”回归“价值理性”。
最根本的破局点,是重新思考:什么是“值得做的工作”? 如果一项工作可以被AI完全替代,它是否还有必要由人类来做?如果人类的工作只是给AI“善后”——纠错、降重、补漏洞——这种工作能带来什么价值感和意义感?
世界互联网大会发布的一份报告提出:“AI评测不再是AI技术的‘配套工具’,而是决定AI技术安全可控发展、规模化产业落地的核心基础设施。”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们需要一套新的标准,来衡量AI到底带来了什么——不只是效率,还有安全、公平、可持续性。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AI对个体生活的影响。我们需要一套新的标准,来衡量技术到底让生活变好了还是变差了——不只是“产出更多”,还有“过得更像一个人” 。
八、技术是加速器,但方向盘应该在人手里
回到文章开头那个问题:为什么有了AI,我们却越来越累了?
一个残酷的答案是: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当技术被用来“提高效率”,而“效率”又被定义为“单位时间内创造更多价值”时,技术就成了加速器——它让传送带转得更快,而传送带上的人必须跑得更快才能不被甩下去。
这不是AI独有的问题。工业革命时期的纺织机、信息革命时期的电子邮件,都曾经历过类似的阶段:技术初期红利让人欣喜,但很快被资本和市场逻辑抹平,最终消耗的是人的时间、精力和幸福感。
区别只在于:AI的加速度比以往任何技术都快。摩根士丹利的数据显示,AI使用量三个月增长250%。这种“阶跃式”的加速,让人的适应速度远远落后于技术的迭代速度。我们还没学会怎么用好上一个版本,下一个版本已经来了。
但这不是一个宿命论的结局。
2026年世界互联网大会的主题——“智惠民生·共创美好生活”——如果不止于口号,就应该回答一个问题:技术进步的红利,如何真正惠及每一个普通人,而不是被少数人和少数企业攫取?
国际人工智能治理协会主席约翰·希金斯在论坛上指出:“唯有在监管与创新之间寻求动态平衡,坚守人工智能伦理底线,积极应对技术对产业与就业带来的冲击,才能让人工智能技术真正安全、普惠地惠及全人类。”
于个体而言,我们能做的或许更具体:
在AI说“你可以做更多”的时候,问问自己:我想要更多吗?
在系统要求你“证明Token使用量”的时候,问问自己:这是衡量价值的正确方式吗?
在技术浪潮裹挟着你向前跑的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我跑的方向,是我自己选的吗?
2026年的春天,AI正在重塑世界。它可以让一个普通人变成一支队伍,也可以让一支队伍变成一颗磨损的齿轮。区别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谁在掌握节奏——是你在用AI,还是AI在用你。
技术的每一次进步,都在迫使人类重新定义自己的价值。这一次,也不例外。
愿你在AI时代,不是被浪潮推着走的沙砾,而是能看清流向、驾驭风浪的舵手。
如果这篇文章说中了你此刻的疲惫与困惑,请点亮右下角的“在看”。让更多人看到:效率不是目的,生活才是。在AI的加速度时代,慢一点,也是一种抵抗。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