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白露春分——家庭的一个模板

辽京的《白露春分》，借着一份三代人组成的家庭范本，把流淌的陌生又熟悉的细碎日子记录了下来。

秀梅生育了三儿两女，到佳圆、佳月这第三代，成为了独生子女，还能残存一点表兄妹的概念。于是在“计划生育”下，只生一个好，家庭人群走向萎缩。随着成长，独生子女不得不开始独立处理生活中的各种一地鸡毛。在上有老，下有小的情况，在职场无法再像以往般稳定的情况下，如何照顾失去自理能力的老年人，成为难题。无奈又艰难。过往时一堆大人带一个孩子，现在是一个孩子面对一堆老去的生命。

婚恋问题不再只是美好的开始，大家开始平衡计较，到底有没有更多精力处理婚姻关系。毕竟看到了家庭之后的各种牵绊，畏难情绪产生，这种情绪积累下悄无声息地吞噬了大家对爱情的向往。

秀梅就像无数家庭里的家长一样，能干，把孩子们带大了，又带大了孙辈，儿孙满堂。理论上应该安享晚年。然后呢，晚景看起来却那么狼狈，连体面老去的机会都没有。身体机能渐渐消退，老了好像成为了孩子们的负担，受到了子女的嫌弃，除了两个孙女。佳圆与佳月，就像小精灵一般，懵懂长大了。但秀梅老了，且无法自理。孙女里，佳月好像更孝顺，比子女辈照顾奶奶更多。但是，前男友飞凡跟她说，要分清责任、良心、同情。她也是真的困惑，也没有更多能力放在照顾老人上。

三个儿子没养好，都有品行问题，家暴存在三个小家庭，本来秀梅的婚姻也不健康。于是儿媳们各自逃离，每个家庭都离婚收尾。没法像秀梅凑合到，家暴男离世。儿子们生活不如意，事业更是没有，于是都逃避对母亲进行赡养，各种推脱。看吧，故事里，女性困在婚姻沼泽里，眼睁睁看着秀梅她从青春美好变成了最后的麻痹丑陋。

男性视角的叙述是没有的，家庭里的男性人数看起来很多，但是就是没深度参与生活。好像生活琐事只是女人的事，于是一个个如花似玉在时间里熬着熬着就凋谢了。男权就是存在于细枝末节处，通情达理的不是没有，但暴力无责确实也存在，只是大家都不承认。就像文中暴躁的祖父即便离开，但还在深深影响着家庭的决策，这种隐形存在，代表父权的权威。秀梅生前无数次表示不愿意和丈夫合葬，最后也被孩子忽视心愿，草草处理了事。

看起作为女儿的立秋好像逃开了窒息的圈养，到了上海，她在市场经济还未完全席卷时便丢弃铁饭碗，勇闯大城市，但她在如此环境下长大，也是真的敏感，就是能够判断出外界如何看待自己。她知道家里的男人们，哥哥们看不起她，“哥哥们看不起她，并不是看不起她这个人，而是看不起所有女人，秀梅挨了半辈子打，手被打断过，断着手做家务，他们以为女人不外如此”。她的付出没有赢得家庭男性成员的尊重，只有侄女们的敬爱，和母亲秀梅的认可。但她也做不到更多了，在失去工作机会，也没处宣泄，只能自己想办法。而且，她对于兄弟姐妹的关系还是存在理想化的判断，以为自己拿钱，兄弟们总会对妈妈好一点，却忘了艰难日子里，自顾不暇的男人不可能按照市场规律，处理问题。

男人们擅长发怒，觉得自己才是掌控全局的存在。后来，佳圆长大后知道了，那些怒火是屏障，是能力缺失的掩饰。原生家庭使得她到最后也没学会爱，只是擅长凑合，她谁也不爱，也不需要别人爱，能凑合就行，好像避免了爱，就避免了痛苦，日子怎么都能过。可是，日子怎么会跟谁过都一样呢？佳月，更乖巧，孝顺，可是也是被滥用良心，给自己背负起照顾奶奶的责任，但她没有更多能力，也没有更多时间，她还在奋力保持自己的生活。于是她也不会爱，没有更多能量滋养关系，与飞凡的分手在劫难逃。

家是孕育未来的地方，是爱情开始的地方，也是告别的地方，“所有家庭到最后都是病房”，每一个家庭都大差不差的运转，过程中发生的故事也都大同小异。

最后的最后，去医院照顾病人是绝望的，在知道生命终点即将到来的过程中，是窒息且沉重。“当人在床上，另一个人在床前，就忍不住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会好的，没事，别瞎想……”我看到这很难不想到2023年的那两个月，我也是这般对待的病床上的母亲。我确实也困惑，就像辽京在书里写的“为什么至亲的人，到最后不能说些坦诚的话，是不是人一生只有落草的啼哭才是真诚的，其余的语言都是掩饰”。佳圆、佳月不敢对奶奶说，我也不敢跟母亲说，仿佛不说，就能躲过去。

辽京，只真实的记录了生活的一种样子，没有评价好与坏。毕竟，即便看起来无比破碎的生活里，也不是一点美好没有。但是最后日子就是无力般坠下去，拦不住，眼睁睁看着无常发生。曾经鲜活的生命，那么热爱生活的女人，终究是变老了，那个爱出门，爱看风景，爱拍照，爱聊天的女人，慢慢沉默。绝望，到最后死亡。当疾病来临，无法得到照顾治疗时，当事人将彻底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好无力，好窒息。眼睛不行，耳朵不行，腿脚不行，每一个症状都一点点吞噬人的自尊心。孩子们大了，家长陪不到最后，各凭本事造化吧。我选择听天由命。

家庭里人与人之间，夫妻关系，母女关系，母子关系，婆媳关系等等，充斥着很多不理解，到生命的最后阶段也不能全部调和掉。只能放在那，随着时间赶着走。成长中逃不开困惑、衰老、离散以及生死离别，时间自顾自的流淌，平等的冲刷每一个曾经来过的生命。每一个家庭都要面对自己的课题。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不能较真，且说不清楚，要不然就算了，要不然就决裂，欲盖拟彰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勉强凑合活。

“一场春雨下，万物得雨，万事得了”

安慰是需要力量的，每一处、每一次的输出都需要进行全身心投入，在自顾不暇时，很难对别人感同身受。下意识躲开，是常态。整本小说，时间线交织着，看似在说以前，其实也在交代最后怎样了。前因后果，前情后续，摆的明明白白，仿佛在炫耀着，你看大家都会死掉的，无论过程里发生了什么，大家最后都得死。

老龄化社会下，孩子们累，老人们也不容易。老了以后，无知最幸福。社会时钟下，个体都在拼命跟上社会节奏，偏偏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又很多，急头白脸的活着。中国家庭愿意讲孝道。到底怎么做，算孝顺呢？赡养义务是子女，但书里的子女都不具备良心，反倒是孙辈的佳圆和佳月在长大的过程中不断处理面临的伦理困境。

当原生家庭没有给予子辈足够的爱与支持，孩子们总会思考凭什么践行反馈赡养义务？父辈丑态百出，家暴、出轨、撒谎、不知悔改的情况，孩子们更容易计较，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付出关爱是艰难的。不理解才是常态。人不是平面的，总是立体360 ，给予了爱也给予了伤害的长辈更多的存在生活中，那么在平等时间下，都会老的情况下，孩子们选择原谅还是理解还是远离报复？这些问题，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人性人心选择的问题。

小孩子问：火车打哪来？奔哪去？

秀梅说：铁轨上来，铁轨上去，你瞧它不是一直在铁轨上吗？

是呢，人生打哪来，奔哪去？都在时间里，活着。时间总是无情的，平等对待每一个人，死掉了就被过滤沉淀，总有新的生命来，由此人绵延不绝。

他们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也可能是你的故事。无常在日常里，不管是死于衰老，还是意外，都会死掉的。只是随着社会的变化，传统的养儿防老，与现代的亲子独立型关系，还是有很多待解的问题。生活无解时，总不能想着等待死亡，一了百了。

对于新生命的到来，人们总是充满了喜悦，能看到更多希望。对于生命的离去，人们感觉灰暗无力，于是老弱病残被嫌弃。索取与拖累成为对无法自理生命的判定，冷酷且残忍地说着都这么大岁数了，言外之意就是，该死了。可是，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只能是新鲜么？还是只有权利和金钱才能保障生命最后得到尊严？

感情一文不值，在自顾不暇的时候。

唉，好难。向前看，也不总是轻松愉快。

这时再看文章标题，大概能够想象为什么叫白露春分。这是个轮转，没头没尾。每一代的更替，每个季节的变换。循环中，人文力量的积蓄能够掩盖那些残酷冰冷的现实。生老病死，随着乍暖还寒的时节，走向春天的希望，只要生命不停歇，向前看，总有点希望。酸甜苦辣咸，一代又一代，不冷漠就有春暖花开的时候。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