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用AI。我每天都在向它提问,让它和我一起梳理“真问题”:一篇文章揭露的本质是什么?一个项目卡住的底层原因是什么?我正在参与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这个过程让我特别安全,我觉得自己没那么容易被信息和表象带走了,之前很多时候,我以为我看到了问题,其实只是看到了一团恐惧的马赛克。
但今早读了几篇写AI的文章,读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因为脱离职场久了,其实不太感受得到被取代的焦虑,虽然也能旁观一些变化:比如一个线上岗位发布群里从25年底开始大量出现AI相关需求,但工资越来越低,一个AI自媒体运营岗,会要求:“熟练运用Gemini产出网感文案、GPT image2生成商业配图、即梦2.0产出短视频、Suno制作背景音乐,借助龙虾工具完成内容自动化落地,用剪映完成视频剪辑与基础包装”,相当于一个人干了以前3个人的活儿,但工资只有6000-12000元。
而早上读的那篇文章,非常细致地拆解了一个叫“标注员”的工作,让我看到了一个可怕的赛博流水线。
他们的部门全部服务于教AI生成小说,而“标注员”是里面极狭小的一环——负责把上万字的文章总结成AI能理解的几百字细纲,再让AI根据细纲去生成小说。
细纲的标准非常吊诡,不仅要去文学化,还要遵循一些标准:比如你可以写“他感到气愤,把杯子打碎了”,但不能写“他脸发红,把杯子打碎了”。“脸发红”这样的形容词,叫做“类正文”,是要留给AI生成的。
还有些特别恐怖的标准,比如情节再复杂,也需要严格控制细纲的字数为300多字,目的是便于服务AI:既不能消耗它太多的token,也不能让他误以为500字的细纲要比300字的细纲生成更多内容。但这么严格控制的结果是:一定会造成大量的语病,很多复杂的情节一旦被简化,意义也直接变了。
这个细纲组还只是“标注员”的一部分,另有一类标注员专门负责把情节拆成小标题,把人物拆成人设标签,比如绿茶、窝囊废。但小组内部也根本无法统一标准:你怎么定义绿茶和窝囊废?有同事会把说话软的女生直接贴上绿茶标签。但换个更复杂的标签吧,又不符合网文概念。
这些标注员大部分出身于中文、编剧、小说行业,实在没工作了就来干这个。他们整体属于某大厂的外编团队。而给他们制定标准的领导——大厂的正编员工,则很多都不是文学相关行业出身的。他们制定的小说标准、提出的问题,“标注员”们并不完全认可。但他们有权利把标注员改好的东西打回去。
这篇文章唤醒了我的痛苦回忆,以及非常矛盾性的感受。我当年是在真正进入到有组织的工作环境后才感受到了“工作里的成长”,因为有人制定标准、传达经验、为结果负责。但因为干的一直都是文字相关的活儿,你也能感受到标准在很多时候都无比地荒谬。

比如在教育公司时,我们整个部门都在为一个引流产品服务——找技术出身的老师写文字专栏,每个专栏只定价1块钱,里面有几十篇内容。我们兢兢业业地打磨那些文字,完全遵循出版标准,一句话怎么说都要抠半天、生怕别人理解不了。而作为一个写东西出身的人,我也总是理解不了领导眼里“说得对”的标准,表达本来不就是很主观的吗?
但不得不说,因为团队里的人都擅长协作、对结果负责,我也一度觉得很幸福。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了整个系统的无用性:我们十几个完全不懂技术的人,在做技术类的专栏,卖给有职业焦虑的技术从业者。我们兢兢业业地打磨,认可自己的“出版标准”,但这些1块钱的内容目的是把人引流进来,再给公司的其他部门做升单,所以当你站在公司的视角,绝不会希望这些人真正停留在1块钱的专栏里。但那时候我们每天都在研究怎么才能卖的更好。可有几个人能真正读完呢?卖得好,会不会只是因为便宜?
我离职后没多久整个部门就都被裁掉了。你可以说我幸运,但那其实是我工资最高的一份工作。
而再往后呢,我也干过类似“教AI写小说”的工作——做短视频。我服务的是算法,以及算法背后想象的观众。尤其是开头30秒的情节,一句话会被反复改写,直到变成领导眼里观众一秒都不会犹豫的模样。但观众究竟作何反应?永远没有人知道真相。
当时招人时,我们会首先排除掉从事过复杂性表达工作的人,比如做过电影编剧的人,写社科评论的人。而如果你没有读过文学作品,也似乎成了你最快掌握大众情绪的优势:因为首先你不需要想办法从“复杂性”里走出来,其次你也大概率不会拥有对自媒体时代的怀疑、犹豫和反抗。
就像那个教AI小说的标注员,他说因为自己是学采矿的,反而比学文学和编剧的同事拥有了更快掌握去文学化语言的能力,于是他也很快升职成了“质检员”。虽然没多久这些岗位也消失了。
我早上还看到了一个评论,他说自己本来是真人短剧的编剧,但AI能写后,他们部门就被裁光了。于是他被调到了服务AI的岗位:和AI对话,让AI抽卡,并且清醒地看到随着自己服务的AI越来越聪明,他也会越来越接近消失..........
虽然之前我的工作也服务算法,但区别于AI生成式,我们依然能保留在框架内创作自己的作品的可能性。而一旦工作成了服务AI,目的是让AI去生成作品,似乎“人”和“作品”都会渐渐从系统里消失。系统会先奖励更容易被标准化的人,然后再淘汰他们。
我一想起来就矛盾且痛苦的原因也是我知道所有的标准在系统内部也都是有用的,但一个在系统里协作顺畅的人,也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进入过问题的本质”。
又想起一个事儿。我这两天收到一个客户的反馈,说他不想跟群里的某个人沟通,因为“那种上传下达感特别明显”、跟他沟通了也知道什么都定不了。而他说的那个人,也是群里唯一一个真正在打工的人。
我自己出来干后,其实也能很明显地感受到你可以几眼就识别出“打工”气质:擅长总结需求、在规定框架内执行、协作顺畅,但也不操心任何跟自己无关的事儿。我身边的老板们都喜欢这样的人,好用。但当真正重要的问题产生,他们既不会找这些人商议,也不会把过程告诉他们。所以在这些人的视角里,我每天都在干活儿,但有一天方向突然就变了,可我还在原来的轨道里。直到老板终于有时间把方向变化的结果通知了下来。
于是我也看到了之前的自己:勤勤恳恳、忙忙碌碌,求来几个评价标准,但永远都没办法掌握全局视角。当时的我会以为,没结果是因为自己做的还不够好,那就继续努力呗。后来才意识到,只是因为参与决策的人把你忘了。
很难评。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