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11点,珠三角某传统服装厂的厂长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流水线加班,而是盯着大屏幕上的数据面板:上游面料厂的产能波动、TikTok上最新的穿搭爆款趋势、甚至明天长三角的物流气候预警,都被系统拆解成一条条生产指令,自动分配给车间的裁剪机器人和排班系统。老李只需做一件事——点击“确认”。
这就是当下正在中国大地上发生的微观切片。如果你以为“人工智能+”还停留在帮人写写邮件、画画插图的“工具”阶段,那你已经错过了这场悄无声息的底层重构。从今年两会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到顶层设计频频落子,一个清晰的信号是:AI正在脱离单点应用,长成与水、电、公路同等重要的经济底座。
当智能经济从“_option_(可选项)”变成“_default_(默认项)”,我们真的准备好迎接它的全部面貌了吗?
一、基建大底座已就位,日均140万亿Token背后的“狂飙”

讨论智能经济,首先要破除“概念虚无感”。很多人觉得智能经济很飘,但底层数据却硬得砸脚。
工信部副部长张云明在国新办发布会上披露了一组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2025年,我国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预计突破1.2万亿元,相关企业超6000家;智能算力规模达到惊人的1590EFLOPS。与此同时,国家数据局局长刘烈宏在3月底透露,截至2026年3月,我国日均Token(词元)调用量已超140万亿。
这两个数据意味着什么?1590EFLOPS的智能算力,相当于为整个中国的产业大脑搭建了一台超级引擎;而日均140万亿次的Token调用,说明这台引擎不仅点了火,而且正在以极其恐怖的频率被各行各业的系统“轰油门”。智能经济不是PPT上的愿景,它已经是日均百万亿级交互的物理现实。
二、生产函数被重写,从“人机协同”到“机器代决”

智能经济新形态到底“新”在哪里?答案在于传统经济学“生产函数”的彻底失效。
过去,产出 = 劳动 + 资本 + 土地 × 技术(外生变量)。但现在,技术(特别是大模型与具身智能)变成了内生变量,直接重组其他要素。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指出,我国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已提高到10.5%以上。这10.5%不再是简单的“上网买东西”,而是深度渗透进实体。
一个最直观的例证是具身智能的爆发。工信部数据显示,2025年国内发布的人形机器人产品已超330款。在长三角和珠三角的“领航工厂”里,AI已经从“辅助决策”进化为“自主执行”。它不再是人下达指令机器去干,而是AI根据市场数据、供应链数据自己生成决策,调度机器人和产线去干。这种“数据驱动、人机协同、跨界融合、共创分享”的形态,正在把全要素生产率拉出一条陡峭的上升曲线。
三、警惕“新形态”的隐性财政化与债务暗礁

前面两点是主流叙事中的“光明面”,但作为专栏作家,我必须指出一个反直觉的B面:智能经济不仅是技术命题,正在悄然变成地方财政与债务扩张的新载体。
这不是危言耸听。当“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成为各地政府的KDP考核项时,一场隐秘的“军备竞赛”已经打响。为了争夺“智算集群”“大模型基地”“AI产业园”,各地纷纷抛出土地、税收、补贴和产业基金。这些投入大多通过地方国企或城投平台进行,形成“项目制债务”。
问题在于,AI项目具有极端的技术不确定性、迭代极快、商业变现周期长的特点。一个今天斥资数十亿建设的智算中心,可能两年后就会因为新一代芯片或算法的降维打击而面临闲置风险。一旦这些打着“智能经济”旗号的项目失败或技术路线被证伪,不仅巨额财政补贴打水漂,更会在地方隐性债务的账本上添上沉重一笔。我们在欢呼新质生产力的时候,绝不能把“技术风险”打包成“财政负债”留给未来。
从2017年首次在国家级文件中提出“智能经济”,到如今日均调用量破140万亿,中国正在完成一次史诗级的经济底层系统升级。它用1.2万亿的核心产业规模证明了自身的动能,也用人形机器人和黑灯工厂重塑了生产函数。
但越是宏大的叙事,越需要冷眼的审视。智能经济新形态的真正考验,不在于我们能不能造出更聪明的模型,而在于我们能否构建与之匹配的治理框架——特别是如何防止产业狂热演变为地方的隐性财政狂欢。只有把“技术风险”与“财政防火墙”隔离开来,智能经济才能从“新形态”走向“可持续形态”。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