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城遗页 / 赵东来地点|驾驶室 / 工厂区 / 仓库 / 家里 / 阳台关键词|#AI助手 #货车司机 #职业转变 #房贷 #家庭
它知道我最近三个月压力升高。
它知道我的睡眠质量不好。
可它不知道,我这个月还要还房贷。也不知道,儿子给我买了一个颈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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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晨六点,App建议我辞职
早晨六点,我圪蹴在驾驶室里啃包子。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
是那个记心率、步数和睡眠的 App。
它说:
“根据您最近三个月的压力数据和睡眠质量,建议您考虑职业转变,您的健康风险评级已升至橙色。”
我愣住了。
包子渣掉在裤腿上。
它用的词真讲究。
“职业转变”。
我们这种人,以前管这叫“换活儿”。
或者更难听的——
“瞎折腾”。
我划掉那条通知,可手指有点木。
划了两下才消掉。
包子是昨晚剩的,硬得硌牙。
最后那口噎在喉咙口,我咳了半天,才用保温杯里剩下的凉白开冲下去。
水也是昨儿灌的。
一股铁锈味。
得出发了。
今天得把城东那批建材送到,再绕到城南拉回一车配件。
跑满五百公里是底数。
我拧钥匙点火。
发动机嗡嗡响起来。
像我那转不动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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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有些建议,听起来太轻了
车倒出车位,手机导航的女声就响了:
“前方五公里处有事故,建议绕行,将为您节省十五分钟。”
我没听。
往高速入口开。
公路上的大车一辆接一辆。
红彤彤的尾灯在晨雾里连成一片。
有些“建议”像路牌。
竖得太多,眼睛反而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更信自己的眼睛。
信这方向盘传来的、踏实的抖动。
第一个长红灯,九十八秒。
我顺手划开手机银行,盯着那个数字看。
房贷 3800。
上个月刚扣过。
晓燕昨晚打电话,吞吞吐吐说半天,最后才说,她们服装厂的主任找她谈了。
可能轮到她——
“优化”。
儿子的数学补习班,上周刚续了费。
2600。
我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余额那个数字纹丝不动。
绿灯亮了。
我松离合,车子往前一蹿。
心里那点怨气“噌”一下冒上来:
操,干点啥不比这强?
可想想孩子,想想晓燕。
那股气又像被针扎破的皮球,瘪了。
变成一块沉甸甸的铅,压在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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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五百公里是底数
等在工厂区装货,足足耗了四十五分钟。
货主没到。
门卫让在门口等。
我蹲在树荫下,背靠着铁栏杆。
冰凉。
时间一点点磨过去,像有沙子从领口漏进来。
我盘算着今天少挣了多少。
比手机里那些弯弯曲曲的睡眠曲线,更让人心里发慌。
手机震了一下。
是晓燕。
“中午记得吃饭。”
我回了个:
“嗯。”
其实已经啃完半块冷面包了。
胃里烧得慌。
下午四点,到了最后一个仓库。
弯腰搬一箱五金件,腰猛地一酸。
眼前黑了一瞬。
我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
仓库里的灰呛得人咳嗽。
站长从里面出来,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熟。
嫌我慢了。
我赶紧拍掉手上的灰,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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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家长会在周四下午三点
傍晚收车,天已经黑透。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了,一直没人修。
我摸黑上楼,钥匙对准锁孔,转了好几圈才打开。
屋里亮着灯。
儿子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头埋得很低。
我换着鞋,瞥见他校服袖口磨毛了边。
想走过去说句话。
手刚举到一半,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掏出来,还是那个 App。
还是那句绿字提示。
这次,我没划掉。
我点进去,找到“通知设置”,狠狠地戳了一下——
“不再提醒”。
厨房里水开了。
晓燕下面条。
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
这声音让我觉得踏实。
我走到阳台,点了支烟。
夜风凉,吹得烟头明灭。
楼道里那盏坏了的灯,还是黑着。
晓燕忽然说:
“今天王老师在群里发了,下个月要开家长会。”
筷子挑着面。
我顿了一下。
“啥时候?”
“周四,下午三点。”
她看了我一眼:
“你……能调开不?”
我没吭声。
下午三点,正是送货最密的时候。
站长上个月刚念叨过,年底要“优化运力”。
谁的投诉多,谁的出勤率低,都看着呢。
家长会,一去就是半天。
半天没活,少挣几百块。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账,但没算明白。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上一块干掉的泥点。
“看情况吧。”
我含糊地说,扒了一大口面。
面有点坨了。
坨在碗底,得用力搅。
儿子低着头,吸面条的速度慢了。
他肯定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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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儿子给我的颈枕
吃完面,儿子去洗碗。
水声哗哗的。
晓燕收拾桌子,擦掉溅出来的汤汁。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感觉腰那块又开始发僵、发酸。
我想跟儿子说句话。
关于袖口磨毛了那事儿。
但又觉得为这点事开口,有点小题大做。
算了。
跑题了。
儿子洗完碗,回到客厅。
他没立刻回屋,而是站在我面前,手背在后面。
“爸。”
“嗯?”
我睁开眼。
他把手从后面拿出来。
是个巴掌大的纸盒子。
包装有点皱了。
“这个,给你。”
他声音很小。
我接过来,挺轻。
撕开包装,里面是个黑色的颈枕。
记忆棉的。
带个小小的 U 型设计。
他说:
“老师说,老低头对颈椎不好。”
“这个……垫着开车,应该能舒服点。”
我捏着那颈枕。
软软的。
凉凉的。
标签上的价格我瞥到了。
得有小一百。
“花了多少钱?”
我问。
“没多少……用零花钱。”
他搓了搓手。
“爸你试试?”
我没动。
晓燕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我们。
空气里有点静。
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
我把颈枕翻过来,商标上的小字看不太清。
手指摩挲着那层细腻的布面。
这孩子,他看见我的背总是弓着。
脖子总是往前探。
就像我爹当年看见我那张职高录取通知书,觉得它碍眼。
“哪儿来的零花钱?”
我声音有点干。
“就……攒的。”
他头更低了。
我把它套在脖子上,往后靠进沙发。
那两团记忆棉贴着颈侧,稳稳地托住了脑袋。
一股酸胀,伴随着一丝奇怪的松弛,从颈椎慢慢蔓延开。
那感觉有点陌生。
不全然是舒服。
像是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被外力按住,不得不松下来。
“咋样?”
儿子问,眼睛亮了一下。
“还行。”
我说。
手指却在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的缝线。
那缝线有点硬,硌指甲。
他笑了。
露出颗小虎牙。
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
晓燕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我外套上没拍干净的一点水泥灰,轻轻掸掉。
那动作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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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它们都在
电视新闻结束了。
开始播广告。
又是那个智能手表的广告,说能监测睡眠,提醒你——
“关注健康”。
我拿起遥控器,关了。
我摸着脖子上那个新颈枕。
它在。
塌了的腰靠,也在驾驶座底下塞着。
它们都在。
贴着我皮肤,感受我体温,随着我的姿势变形。
而那个橙色的评级,已经被我点了“不再提醒”。
但我知道它还在某个服务器里跑着。
也许下次更新,它会换种说法。
或者给我推个在线培训课的链接。
儿子房间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
我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过去,手放在门把手上。
想推开。
想说一句:
“早点睡。”
或者:
“袖口破了让你妈给你缝缝。”
但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家长会的事,我也还没个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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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条没有尽头的光河
我转身,走回客厅。
晓燕已经进厨房烧水了。
我走到阳台。
夜更深了。
风也更凉。
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模糊的、流动的光河。
没有尽头。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硬硬的。
硌着大腿。
没掏出来。
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条光河。
脖子上的新枕,很稳。
风把厨房传来的水烧开的哨音,送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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