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开幕前夕,戛纳电影节艺术总监福茂总会选择和全球的媒体见面。今年是福茂执掌戛纳选片的第二十年。在本场发布会上,他面对的问题,几乎涵盖了当下最烫手的几个议题:好莱坞为何缺席、AI如何重塑电影工业、女性导演比例之争、柏林风波的阴影,乃至法国明年的总统大选。而在一切正式开始之前,吉尔莫·德尔·托罗已经替这届戛纳说出了最简洁的立场。开幕式前夕,《潘神的迷宫》二十周年4K修复版在德彪西厅举行了特别放映。放映结束后,德尔·托罗走到台前,留下了一句话:“Fuck AI。”台下笑声与掌声同时响起。站在一旁的福茂随即补充:“‘Fuck AI’,是今年戛纳的第一个政治宣言。”说这话时,他大约也在感谢德尔·托罗,代他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这句话,把AI议题从幕后推到了台前。而在随后的两场记者会上,它以更正式、也更撕裂的方式,一次次地回到桌面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在5月11日与媒体的见面会上,福茂首先给出了迄今最具文学气质的AI批判。他援引科波拉《现代启示录》中那场著名的直升机戏,称之为“我所看过的最后一部有机电影(the last organic film)”:“那场戏里的直升机,是科波拉真实调度到现场的直升机。而今天,一个导演可以说:‘给我六架直升机。不,给我十五架。’然后你再也无法分辨你看到的是什么了。就连艺术院线电影,数字特效如今也无处不在。”他的结论是:其中存在“高度的撒谎风险”。他随即打了个比方:“人工智能之于智能,就像电动自行车之于自行车。要骑电动自行车,你首先得会骑普通自行车。”在官方立场上,福茂表述更为坚定:“在戛纳,我们站在艺术家这一边——我们站在编剧、演员、配音演员,以及所有可能因人工智能而遭受负面冲击的从业者这一边。”值得一提的是,奥斯卡主办方学院刚刚推出新规,要求申报影片注明AI使用情况,福茂对此只说了一个词:“显而易见(obvious)。”然而,隔天的评审团记者会上,德米·摩尔给出了一个令不少人意外的回答。选择接纳,而非对抗:“我总觉得,对抗会滋生更多对抗。AI已经来了。与其抗争,不如寻找与它共处的方式,我认为这是更有价值的路径。至于我们是否做了足够的保护?我不知道。我的直觉会说大概没有。”她随即划出了自己的边界:“真正的艺术来自灵魂,来自我们每个人的精神。这是任何技术都无法复制的。”两种声音,都没有终极答案。但德尔·托罗的那句话,仍然是这届戛纳对这个问题最清晰的表态。本届主竞赛22部影片中,来自美国的仅剩艾拉·萨克斯的《我爱的男人》与詹姆斯·格雷的《纸老虎》(于选片公布后补入竞赛),而迪士尼、华纳、环球等好莱坞大厂则一部主竞赛影片都未送出。这一局面,在此前的柏林也同样发生过。面对追问,福茂回答简明:“我真心希望制片厂能回来。”他将这次集体缺席归因于好莱坞正在经历的系统性重组,新冠疫情、编剧罢工、流媒体冲击,以及随之而来的合并重组。并援引1960年代好莱坞危机在“新好莱坞”的诞生中完成蜕变的先例,以此安慰自己,也安慰台下的记者们。但面对Deadline追问:环球安排的《速度与激情》系列二十五周年纪念午夜场,是否算是一种补偿?(《速度与激情》入选了今年的戛纳经典单元)福茂则巧妙表示,“《速度与激情》是当代电影史上的一个现象。”他随即厘清,美国电影并非真正缺席。格雷与萨克斯都在主竞赛,史蒂文·索德伯格的纪录片《约翰·列侬:最后一次采访》同样在场。只是那些能吸引几十万人涌上戛纳十字街头的大片,今年确实没有。遥想4年前《壮志凌云2》世界首映时出动法国空军拉彩烟欢迎的盛大场面,确实唏嘘。2026年2月,柏林电影节评审团主席维姆·文德斯(Wim Wenders)在开幕记者会上宣称电影人“必须远离政治”,随即引发雪崩式反弹,电影节记者会沦为对文德斯言论直接或间接回应的场合;柏林电影节总监翠西亚·塔特尔发布多轮紧急声明捍卫评审团;多位业界人士联署公开信,哈维尔·巴登、蒂尔达·斯文顿等人名列其中,混乱的阴影,在戛纳的新闻厅里依然清晰可见。记者直接发问:戛纳是否曾就如何应对政治敏感问题,向评审团和电影主创提前进行必要的准备?对外交辞令一向烂熟于心的福茂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还是很难得地对文德斯的话作了一次颇具意味的“修正性解读”:“我们没有真正理解他想说的话。他想说的,是政治应该体现在在银幕上。这也是我们在戛纳所说的。政治性问题,首先体现在我们所展映的艺术家的作品之中。”随后,他绕回到历史的维度,提醒在场记者:戛纳生于1939年,其诞生本身就是一次对抗法西斯主义的政治行动。当时创立这个节的动机之一,正是为了对抗墨索里尼控制下的威尼斯影展。他还列举历届金棕榈中的政治性作品,包括1981年安杰伊·瓦伊达的《铁人》,以及去年贾法·帕纳西的《普通事故》。“评审团和组委会都不必在银幕以外表达观点,”福茂最终说,“当今世界正处于部分战争状态下,世界都变得非常脆弱。我们并不希望再为这一切添上更多矛盾”。在正式开幕的这一天,我们迎来了主竞赛单元的评审团见面会,评审团主席朴赞郁、中国导演赵婷、美国演员黛米·摩尔、爱尔兰演员鲁丝·内加、比利时导演劳拉·万德尔、智利导演迭戈·塞斯佩德斯、科特迪瓦演员伊萨克·德·班科莱、英国编剧保罗·拉弗蒂,以及瑞典演员斯特兰·斯卡斯加德集体亮相,这也是今年来罕见的没有法国电影人参与的评审团。朴赞郁是戛纳历史上第一位担任主竞赛评审团主席的韩国导演。他与戛纳的渊源可追溯至2004年,彼时他携《老男孩》摘得评审团大奖,由此开启了他在欧洲影坛的声望轨迹:《下女的诱惑》《小姐》《分手的决心》。当文德斯的柏林风波的阴影再度浮现,朴赞郁的回答,与前一天福茂那番外交式解读截然不同:“一部作品有政治表达,不应被视为艺术的敌人。同样,一部没有政治表达的作品,也不该因此被忽视。即便是再精彩的政治表达,若缺乏足够的艺术性,不过是宣传。艺术与政治并不矛盾,只要以艺术的方式来呈现,它们同样有价值。”拉弗蒂是肯·洛奇的长期合作者,他执笔的《风吹麦浪》与《我是布莱克》皆曾摘得金棕榈。他开口前先引用了莎士比亚《李尔王》的诗句:“这是疯人引领盲人的时代”('Tis the time's plague, when madmen lead the blind)。随后,他把视线投向本届官方海报。画面上是《末路狂花》中苏珊·萨兰登与吉娜·戴维斯的黑白影像。保罗·拉弗蒂称:“这张海报真是令人着迷。苏珊·萨兰登、哈维尔·巴登、马克·鲁法洛……正因为他们反对加沙对妇女和儿童的屠杀而遭到封杀——这也令人着迷。好莱坞那些封杀他们的人:你们可耻。我对他们致以最深的敬意与全力声援。他们是我们中最杰出的人。”他停顿一下,补上一句黑色幽默:“我只希望我们不会因为悬挂了这张海报而遭到轰炸。”此话结束时,记者席间响起掌声。这句话的背景,已无须过多解释。萨兰登就在今年2月的西班牙戈雅奖颁奖礼上公开讲述,她因公开呼吁停火而被经纪公司开除,此后“根本不可能上电视,更别说参与任何好莱坞项目”。戛纳选择这张海报,将她的形象挂上电影宫和戛纳的大小角落。无论福茂如何否认“女性主义洗白”的指控,这个选择本身,就证明了一切。两场记者会问的,归根结底是同一个问题:在这个特定的历史时刻,一个电影节应当是什么?是躲避风暴的港湾?还是集中展示风暴的舞台?开幕之夜:韩语听力测试、彼得·杰克逊的自嘲,与巩俐的东方时刻而在当晚的开幕式则一扫两场记者会上讨论的种种争议,先是主办方的疏忽,让朴赞郁的韩语致辞缺少及时的翻译,令卢米埃尔大厅在座的观众们和隔壁德彪西厅同步收看的媒体们被迫做了大段的韩语听力测试,大家面面相觑,带来一大笑点;随后,最大的焦点则是本届荣誉金棕榈的得主之一:彼得·杰克逊!由《指环王》的主演伊莱贾·伍德为其颁奖。彼得·杰克逊谈起当年带着《群尸玩过界》的样片独自来到戛纳电影市场,这部影片是他利用周末时间断断续续拍了四年的首作,当时他的日常工作是新西兰的一名照相制版工。“如果这部片在这里卖得不好,我就会回到新西兰继续做制版工。幸运的是,它卖得很好,那是我职业生涯的起点。”他随后讲起《指环王》系列的戛纳渊源。当年华纳兄弟身陷被收购传闻、公司前途未卜,他带着片段来到电影节上寻求支持。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向台下抛出一个带着黑色幽默的补充:“风水轮流转”。言下之意,正是华纳兄弟如今再度身陷收购漩涡,被派拉蒙天空舞老板大卫·埃里森盯上。全场笑声大起。 而对于这枚金棕榈本身,这位笑容可掬的新西兰导演说:“我至今也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得到一枚金棕榈。我不是那种金棕榈类型的人(I'm not a Palme d'Or sorta guy)。”开幕式最后,由巩俐和简·方达携手,来完成宣布电影节开幕这一仪式性时刻。巩俐的台词是:“简来自西方,而我来自东方。今晚,我们一同站在这里。这就是戛纳电影节的魔力。我一直很荣幸代表中国电影来到戛纳,电影超越了语言、文化和代际,它讲述了人类共有的东西,就是情感。”随后,巩俐用中文、简·方达用法文,共同宣布本届电影节开幕。也欢迎大家继续收看我们推出的戛纳前瞻大吐槽:朴赞郁今年会“大杀四方”吗?来分享大家对这一届戛纳的期待~
评分系统:
★★★★★ 年度十佳
★★★★☆ 一定要看
★★★★ 不容错过
★★★☆ 值得一看
★★★ 可以看
★★☆ 偶有亮点
★ 别看
x 令人反感
《电动维纳斯》
La Vénus Electrique
导演: 皮埃尔·沙尔瓦多利
编剧: 罗宾·坎皮略 / 本杰明·查比特 / 贝诺伊·格拉芬 / 皮埃尔·沙尔瓦多利 / 丽贝卡·兹罗托斯基
主演: 皮奥·马麦 / 阿娜伊斯·德穆斯蒂埃 / 吉尔·勒卢什 / 维玛拉·庞斯 / 古斯塔弗·科文
类型: 喜剧
制片国家/地区: 法国
语言: 法语
上映日期: 2026-05-12(戛纳电影节/法国)
片长: 122分钟
开幕式之后,以皮埃尔·萨尔瓦多里执导的开幕片《电动维纳斯》开始放映。影片以1928年巴黎为背景,讲述因妻子的骤然离世而枯竭了创作灵感的年轻画家安托万,醉酒后试图通过灵媒与亡妻取得联系,却与一位为填饱肚子偷溜进来的卖艺女子苏珊,发生了一场改变彼此命运的偶遇。皮奥·马麦、吉尔·勒卢什、阿娜伊斯·德穆斯提耶主演。影片在首映同日于法国全国院线上映。
真的是,不成熟的无脑媚男叙事就像一盘散沙,都不用风吹,自己走两步就散了,从一开始灵媒为了谋生、为了一种不切实际的、缺乏共情力的梦想,到突然上头决定为了艺术家献出一切,又突然拐出另外一条情爱线索,导演便开始将一开始的精妙与小趣味全然抛之脑后,一股浓浓的平庸中产阶级肥皂剧的即视感扑面而来,逐步挑战观众的叙事耐心。实际上影片试图探讨的主题非常令人深思:那些自以为是的情感关系与蓬勃占有欲,和以爱为名的唯利是图,真的能够长久吗?可惜这些讨论都未能充分有效地展开,败倒在狗血的叙事中。好在画面与视觉调度上还算是可看。
抛开生硬的情景构建和失效的节奏控制,最令人失望的莫过于对概念的漠用:本可以通过现代性初期的技术/视觉奇观和传统的绘画媒介之间的张力去深化讨论电影媒介的位置和本质,然而却基本在中后段沦为某种对莎士比亚的拙劣模仿,通过单薄且二元的真实/谎言结构,串联起两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之间的情节剧,结尾的“奇迹”却不能对真-假做出可信的结论,莫非电影只无外乎提供某种令人可悲的神迹吗?不断被揭露的背叛与不断被人造的和解,男性艺术家和女性模特之间的生死似乎只是艺术经理人所写的剧本,他迟到的告解苍白到无法形成有力的批判。缺乏对画作本身持久的凝视,以及对创作实践在爱情之外的言说。本片唯一能够戳穿的便在于,那个衣着光鲜光顾画廊的绅士也同样沉溺于庶民窟里电气与美色共同构建的某种娼技。
IndieWire
皮埃尔·沙尔瓦多里的《电动维纳斯》本是一部基调低调、情节轻松的温情之作,却因过多的元素堆砌而失色,这部影片仅以微弱的火花拉开了今年戛纳电影节的序幕。
Deadline
这部1928年以巴黎为背景的温馨影片非竞赛单元展映,由资深电影导演皮埃尔·沙尔瓦多里(《在你之后》、《真爱无价》) 执导,是一部颇具法式传统风格的温情之作,也是一部能取悦观众的佳作。无论国内还是国际观众,若想在未来11天里从电影节上势必会被生动呈现的黑暗时刻中短暂抽离,这部影片都会是不错的选择。
《好莱坞报道》
这部电影在充满童趣的幻想与充满戏剧性的现实之间展开——20世纪20年代色彩斑斓的嘉年华场景,以及安托万家周围那座宛如仙境的花园,共同烘托出了幻想的氛围。但影片对这两个维度的刻画都缺乏足够的想象力,既未能营造出足够的戏剧张力,也难以让观众对角色产生多少喜爱之情。所有演员表现都还算讨喜,尤其是精灵古怪的德穆斯蒂埃,但他们却受制于平淡乏味的剧本,这些剧本矫揉造作,远不及扣人心弦。
《综艺》
《电动维纳斯》本想成为一部既轻松有趣又饱含深意的作品,探讨爱情、艺术与幻象。沙尔瓦多利将其构思成一部关于虚假魔法的电影,但在那些本应轻松有趣实则呆板生硬的虚假表象之下,最终呈现的却是一场缺乏真正魔力的虚假魔术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