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去年四月出版的《有为与有效》一书，我在透析“杭州六小龙”现象背后的科创生态密码时，得到一些重要启示和对未来的思考判断。其中一个是：“人工智能具有重塑千行百业的神奇魔力。从马力时代到电力时代，人类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和形态发生了重大而深刻的变化。现在正进入算力时代，人类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和形态又将开启前所末有的模式。”“人工智能可以把千行百业重做一遍，虽说存在某些不确定性，但只要坚持和把握科技向善，必将重塑产业和人的生活。未来已来，我们应当充满希望。 ”
从“杭州六小龙”出圈走红一年来的情况看，AI发展的势头显然强过于人。今年5月，距离浙江省全面布局人工智能创新发展刚好一年。回溯去年5月，省政府印发《关于支持人工智能创新发展的若干措施》，锚定万亿产业目标，围绕产业生态、企业培育、金融支持等方面推出27项举措，剑指全球领先的人工智能发展高地。然而，对一个制造业大省而言，“AI+”的命题绝对不是简单的技术问题。真正的考验在于“怎么+”：如何从车间里长出来的真实需求出发，让算法穿透流程、数据跨域流动、人才向下扎根，最终以体制机制的创新消解传统产业深层的结构性梗阻。
浙江的回答，正在从一场场产业深处的静默变革中浮现。
从痛点出发，AI进厂的真实逻辑
我得知，在宁波一个十分传统的企业——金田铜业的车间，AI的应用会令人眼前一亮。该企业的“5G+AI视觉检测”系统投用后，高清摄像头捕捉铜带正反两面的表面图像，智能算法模型同步分析并实时呈现检测结果，彻底改变了过去全靠肉眼检测效率不高、偶尔漏检的状况。更关键的是AI分切系统——被数字化项目负责人比作“智能裁缝”——它能根据客户订单和产品信息，结合铜带尺寸、形状及瑕疵情况，自动设计最优分切方案，并动态调整参数。“智能裁缝”的上线让成材率提高了2%，每年可以为企业节省至少150万元。
类似的场景也发生在绍兴柯桥。浙江东进新材料有限公司将AI验布技术引入面料质检环节，利用人工智能算法和图像识别技术实现质检智能化与高精度化，大幅提升产品质量稳定性，有效降低人工成本，入选2025年首批浙江省人工智能赋能制造业103个典型案例。同在柯桥，织造印染产业大脑以“AI布”大模型为核心，构建起“找面料、找工厂、找人才、找技术、找展会”等七大应用场景，从数据打通走向智能推荐的闭环服务。
上述案例说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AI拥抱传统产业，第一步不是炫技，而是精准命中痛点。从质检这样看似“低端”却积累了大量隐痛的基础环节切入，让企业先尝到甜头，后续的纵深推进才有动力。金田铜业正是在尝到甜头后，加速搭建工艺质量、绿色制造、采购、节能等6类垂类模型，去年AI研发投入近300万元，今年预计翻倍。
从点状应用到系统重构，产业形态的“化学变化”
如果说AI进厂解决单点问题是“物理叠加”，那么杭州正在推进的“135N”工作体系，则是要催生一场“化学变化”。
2026年4月，杭州市“人工智能+制造”动员部署会正式提出“135N”工作体系，发布《2026年杭州市“人工智能+制造”行动方案》，首次提出培育“AI工厂”概念，目标是在今年培育50家以上。“135N”中的“5”代表五大重点改革——“AI工厂”建设、行业大模型落地、工业智能体平台建设、服务商培育及中小企业新一轮智能化改造，从需求侧、供给侧、服务侧形成有机联动。需求侧以“AI工厂”和中小企业改造形成场景牵引，供给侧以大模型落地与智能体平台提供创新基础，服务侧以服务商及联盟壮大生态支撑。
“AI工厂”并非简单的自动化升级。根据AI应用程度，分为一星、二星、三星三个级别，最高级别对标国家卓越级、领航级智能工厂和省级未来工厂，要求基本实现数据驱动的智能闭环。这意味着，AI要从设计、中试、制造到管理、运营、销售，重塑企业的每一个关键环节。
传统产业的全链条重构，在服装行业已有生动样本。嘉兴洪合镇的毛衫产业正在经历从设计到销售的“数字变革”。AI根据欧美、中东等不同市场需求自动生成适配模特展示图，设计师成本降低一半、推广成本下降80%；生产端接入跨境电商平台实践“小单快返”模式，首单小批量试水市场，反响良好迅速扩大生产；销售端依托“毛衫派”跨境B2B平台整合设计、生产、质检、物流、报关等环节，并引入“AI+VR”技术实现云上看样、云端洽谈。金华浦江的聚衣堂则更进一步，3D虚拟打版系统替代手工裁样，每件产品带着专属“数字身份证”流转，AI销售预测系统精准预判市场爆款趋势，破解库存积压难题，企业因此入选2025年浙江省未来工厂试点。
这是“怎么+”的第二层答案：不止于点状提效，更要追求系统性的“制造范式迁移”——用数据打通研发、生产、销售的价值链闭环，让AI成为企业决策和资源配置的底层逻辑。
数据流通与人才下沉，破解AI落地的制度性梗阻
“怎么+”的深层难题，还在于打通制度壁垒。AI落地传统产业，最缺的不是技术，而是高质量数据和懂产业的人才。
杭州的回答颇具远见。作为国家数据要素综合试验区核心阵地，杭州滨江区首创“三数一链+”框架体系在国家层面完成互联互通验证，并推出全国首创的数据“三证协同”登记平台。其逻辑在于为数据资源划定清晰的权属边界。对此，杭州数据交易所相关负责人打了个比方，颁发的证书具有统一编码，“相当于为数据发放了‘法定身份证’”，有效降低经营主体间的信任成本，让后续交易、质押等环节有了合规保障。有基于此，杭州临安数智城市发展有限公司拿到了编号00001的全市首张数据产权登记证书，并据此获得农行500万元贷款，标志着数据要素作为新型资产在金融领域的价值实现取得突破。与此同时，杭州城市可信数据空间正式发布，汇聚运营商、医疗机构、科技公司等多方力量，探索数据要素价值化的创新路径。
这个“五一”假期，出现在杭州市中心的AI交管机器人相当吸睛。这支“特殊警力”，是全国首个成建制交管机器人中队“杭警智行”，15台机器人在上城、拱墅、西湖、滨江等地的重点路口“值勤”，覆盖西湖景区、湖滨商圈、城市主干道等关键节点。这是全国首支成建制机器人交警中队，不仅是一次交通管理的创新，更是一次AI与城市治理深度融合的生动探索。政府这种“有组织的推广应用”，在AI+的行动中可能是需要继续探索的一个可复制、可推广的模式。对此我有专文《AI赋能城市治理的生动实践》发表在5月7日潮新闻读端栏目上。
人才层面，浙江的机制创新同样务实。一边是“科技副总”制度的全省推开——截至2025年底已选聘1787人，实现县（市、区）全覆盖，将“科技副总”选聘与“平台+高校+企业+产业链”结对机制有机结合，真正实现人才“沉”下去、企业“活”起来。如湖州师范学院一位副教授担任企业“科技副总”后，引入学校团队资源研发新技术，帮助企业生产效率提升28.78%、人工成本降低12.52%，累计节约成本688.6万元。另一边是面向更广泛群体的“百万AI应用工程师培养计划”——浙江省人力资源服务协会与钉钉联合发布《AI应用工程师》学考认证体系，面向企业“产供销研人财法”等各类岗位人员，规模化、标准化培养“懂业务、通AI、能落地”的复合型人才。
这是“怎么+”的第三层答案：让数据能定价、能流通、能融资，让人才从实验室走向车间、从代码世界走向产业一线。没有这两大要素的制度性突破，再先进的技术也只能悬浮在传统产业的表层。
由此可见，AI赋能传统产业，核心是“怎么+”的浙江解法。
从省级层面的27项措施和“AI产业加速器计划”，到杭州“135N”体系的“AI工厂”探索，再到“科技副总”下沉车间、“三数一链”激活数据要素——一条清晰的路径正在浮现：AI赋能传统产业，不是简单地“加”一个技术模块，而是要以体制机制创新为杠杆，撬动生产方式、要素配置和人才生态的系统性变革。
这条路刚刚起步，前程不会轻松。传统产业数字化底子薄、中小企业试错成本高、行业数据壁垒多、AI复合型人才稀缺，都是横亘在前的现实困难。浙江恰恰就是要在这条难走的路上，给出值得关注的解法：以制造场景的真实需求为牵引，以体制机制的精准突破为保障，让技术创新与制度创新同频共振。
AI+，是AI应用发展的正确道路，也是产业变革、获得重塑的难得机遇。机不可失，时不我待，要积极推进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的融合发展。浙江政府的领导说得好，还是要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很好的结合起来，政府有为目的是激发有效市场。这是方向和原则。用改革打通堵点，用制度激发活力，让传统企业尽早用上、用好AI。只有这样，传统产业的转型升级和高质量发展的路才会越走越宽广。
（本文作者：浙江省科普联合会会长、十二届浙江省政协副主席周国辉）
原文来源：潮新闻
编辑：陈林孝
初审：刘 杨
二审：李雪雁
终审：姚俊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