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编辑：张来
来源：盐财经（ID: nfc-yancai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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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3年以前，这里都是一片空地。”穿着黑色皮衣的中联数据集团内蒙古区域公司总经理骆西永指着身后说。他站在洁净如新的办公大楼内，室外，裸露的地表尘土飞扬，挖土机、水泥车和吊车交替出现。
“现在，每天都是日新月异。（几乎）每周都有新的数据中心来洽谈合作。”
骆西永所在的土地，位于长城以北农牧过渡带上，是多民族融合之地。在蒙古语里，“乌兰”寓意红色，乌兰察布指红色的山口。外界通常很少将这座地广人稀的西部城市，与最先进的人工智能（AI）联系起来。
如今，数亿人与AI大模型互动的细节，都与乌兰察布产生紧密关联。近日，中国AI大模型公司DeepSeek公开招聘，以月薪3万元聘请服务器维护工程师和数据中心交付经理，工作地在乌兰察布。这让人们注意到，不起眼的草原地带，正在成为中国最先进的AI大模型“实体”所在地。
近日，DeepSeek公开招聘数据中心交付经理，工作地在乌兰察布
一座座由重型机架、服务器、AI芯片组成的超大数据中心，让乌兰察布成为中国AI智能计算中心（以下简称智算中心）的支柱城市之一。华为、字节跳动、阿里、快手等行业巨头的核心数据中心均在此落地。截至2026年3月，乌兰察布累计引进和落地的数据中心项目达84个，其中81个为智算中心。
4月底，盐财经深入乌兰察布发现，城市的转型和变化远早于人们注意到的时间。约在13年前，乌兰察布市政府就已在筹划押注云计算和大数据产业。到了近两年的AI大模型时代，数据和算力被推高至更重要的位置，该市乘风而起，提出打造“Token之都”。
乌兰察布的起飞让人看到中国AI与算力、电力的存在逻辑。这座过去以火山、酸奶、马铃薯闻名的北国之地，正随着AI算力的指数级增长，以多重身份被世界看见。
向西一步，开疆拓土
“开疆拓土的压力大，每天都很忙。”骆西永对盐财经形容自己这三年的状态。
早在2018年，他所在的中联数据集团来到北京西边的乌兰察布，开始建立数据中心。在生长着杨树、松树与蒿草的广袤干旱地带，起初他们只建设了两栋楼。骆西永回忆，集团正式投入是在2023年，ChatGPT让AI大模型在全球爆火，各行各业由此引发AI浪潮。
来乌兰察布仅1年后，2024年，中联数据集团在乌兰察布不断扩大投资规模，共签约了5000亩地。按骆西永的介绍，中联数据正在乌兰察布打造“一区十基地”。最迅速的一次，在乌兰察布察右前旗，中联数据从谈项目、选址到正式立项，只花了两个月。
2024年8月，内蒙古中联亚信绿色智算中心项目开工仪式在乌兰察布市举行
2026年，该公司有6个AI数据中心基地同时建设。“预计到2026年底，我们在乌兰察布所有已经签约的基地，加起来的IT总产出，将达到2吉瓦。”
吉瓦是一个功率单位，指的是每小时耗费电量的速度。1吉瓦满负荷运行1小时约为100万千瓦时。换算过来，仅1家大型集团在乌兰察布建的数据中心，如果满载运行1年将耗费175.2亿度电，约等于百万级人口的大型城市1年的用电量。
几百IT兆瓦、百万机架规模、千亩占地面积……受访的3个头部数据中心负责人，都在与盐财经的对话中提到了类似数据。数字通常“膨胀”到让人难以简单计量，但足够显示，AI的发展让数据中心有了全新的量级。
更直观的是，在察哈尔高新技术开发区行驶一圈，满眼是正在建设或者已经建成的厂房。每座园区都是24小时运转，内部拥有完备的供电设施。多位负责人介绍，他们的数据中心除了装载支持AI进行训练和推理的芯片和服务器，还建有支持上述AI基础设施运行的电池室、变压站、储能电站。
“AI的尽头是电力。”美国富豪埃隆·马斯克的比喻让很多人感同身受。运行大参数的AI大模型需要极高的算力，也就是需要并行处理大量的计算需求。为了支撑高性能的芯片进行计算，全球数据中心的规模越来越大，因此被称作“电老虎”或“吞电兽”。
头部数据中心服务商中金数据市场部负责人韩冰对盐财经做了个对比，约在2005年，他们最早给银行业做数据存储，单机柜的功率为4千瓦。到了2012年前后，互联网的发展让通用计算中心流行，单机柜的功率约为8—12千瓦。
但到了AI大模型时代，韩冰说，支撑得起高性能AI计算的智算中心在近年得到迅速发展。这时，智算中心单机柜的功率达20—50千瓦，甚至上百千瓦，并随着算力需求提高，单机柜未来向1兆瓦发展。
但这一“吞电兽”却让西部的中国城市获益。内蒙古等西北地区拥有着大量风光资源，风电、光伏让多地发电量饱和。乌兰察布所在的蒙西电网因此拥有全国较低的电价。据了解，乌兰察布的电价，近乎为东部城市的二分之一。
中金数据在2023年来到乌兰察布，在当地建成了两个算力园区，占地面积共计1554亩，约145个标准足球场大小。韩冰告诉盐财经，选择将大型数据中心落在乌兰察布，是因为当地绿电资源丰富、电力成本较低、营商环境好等因素。
不仅如此，它是内蒙古自治区距离北京最近的市，距京直线距离240公里。
“网络（是否）时延也很重要。”韩冰说。在中金数据决定落地之前，乌兰察布已经铺设了两条直达北京的光缆。据悉，光缆两端传送平均时延仅5毫秒内，比人类眨一下眼（约100—400毫秒）还要快几十倍。
他告诉盐财经，正因为与北京网络的低时延性，乌兰察布的数据中心为AI训推一体业务提供支撑，可以实时将AI推理结果传输至北京等地用户的手机、电脑、汽车等终端设备上。
“北京向西一步，就是乌兰察布。”高铁站上，乌兰察布打出了宣传语。
头部数据中心服务商世纪互联，近三年也在乌兰察布建起了巨型数据中心，厂房在高新区绵延不绝地排布。开车一路过去，连续几条路上都出现了“世纪互联”的显眼标志。
负责人李毅介绍，公司在全国多个省份有项目，但论发展速度，“最快的就是乌兰察布”。
“一切出于市场的选择。”李毅直白地解释。
李毅说，在过去，数据中心耗电量不算高，电价低并非数据中心选址考虑的因素。但这几年，“AI让数据中心的（用电）规模奔着吉瓦级水平，和原来比是数十倍地增长”。
“这时，（数据中心的）客户就要考虑两方面：一是电价；二是气候。”
转型大数据
4月末，盐财经抵达乌兰察布时，当地最低温度仍在零下，需要穿羽绒服御寒。“五一”期间，乌兰察布部分地区甚至下起了雪。到了冬日，乌兰察布最低温可达零下30摄氏度。
干旱严寒的气候曾经让许多乌兰察布人都感到难以忍受。当地GDP在内蒙古自治区位列中下游水平，在脱贫攻坚时期，11个旗县有8个是国家级贫困旗县。环境和生存处境令很多人背井离乡、出外打工。很长时间以来，乌兰察布并非头部企业投资的目的地。
乌兰察布市大数据管理局副局长刘焕所记得，改革开放以后，在地理位置不占优势的乌兰察布一度难以跟上市场经济的步伐。为了求改变，当地政府摸索了各种方式谋发展。2013年以后，乌兰察布把目光放在了互联网企业需求较大的云计算产业上。刘焕所对盐财经回忆，最早推动当地政府迈出转型步伐的，是头部企业的主动选择。
那一年，继落地贵州后，华为将全国第二座云计算中心落在了乌兰察布。
乌兰察布华为云数据中心外景/图源：乌兰察布市委宣传部供图
彼时，乌兰察布市政府对大数据的概念有些陌生，但对大企业的到来感到兴奋。“华为不断地给各部门普及知识，让大家去接受（新产业），认识到自己的优势。”
在国家大数据战略的支撑下，乌兰察布市政府决意发展大数据产业。“十三五”期间（2016年—2020年），“南贵北乌·草原云谷”名片在此期间快速成型。该市到北京的两条直通光缆，在这一时期——分别在2016年、2018年，由当地市政府出资修建。
“（两条光缆）点对点，144芯的，相当于修了一条特别宽的高速公路，车道很多。中间没有岔路口，直通北京。”刘焕所介绍，两条光缆一条是北线，从乌兰察布经河北张家口到北京亦庄；一条南线，经山西大同到雄安新区，再抵亦庄。两者形成环路，互为补充和备份。
“做这个不为赚多少钱，就想给数据中心搞好服务。”刘焕所说。
政府的投入颇见成效。2019年起，苹果、阿里巴巴、快手云等头部科技公司纷纷将数据中心在乌兰察布落地。随着大企业的入驻，乌兰察布梳理了当地发展大数据产业的优势。2021年，乌兰察布市正式提出，将云计算、大数据作为大力引进和重点支持的“战略性产业”。
阿里巴巴乌兰察布数据中心外景/图源：乌兰察布市大数据局供图
彼时，恰逢中国继南水北调、西电东送、西气东输之后，一个新的国家级资源调配超级工程启动实施——东数西算。
2022年2月，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四部委联合印发通知，同意在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成渝、内蒙古、贵州、甘肃、宁夏等8地启动建设国家算力枢纽节点。乌兰察布集宁区恰好位于内蒙古的和林格尔国家数据集群。
国家发展改革委高技术司负责人曾解释，之所以启动“东数西算”工程，是因为算力已成为全球战略竞争的新焦点。当时，“我国数据中心大多分布在东部地区，由于土地、能源等资源日趋紧张，在东部大规模发展数据中心难以为继。而我国西部地区资源充裕，具备发展数据中心、承接东部算力需求的潜力。”
西部的优势被国家政策层面看到的同时，如骆西永记得的那样，2023年初，AI大模型恰好在行业爆发，成为乌兰察布发展数据中心的分水岭。
“乌兰察布的算力迎来了井喷式发展。”骆西永形容。在AI行业爆发与“东数西算”工程带来的风口下，众多公司到乌兰察布选址，建AI智算中心。
身为大数据管理的政府人员，刘焕所也感受到明显变化。在他印象里，2024年以后，主动来乌兰察布考察数据中心的企业特别多。
理想的绿
数据中心的建设只是一个开始，国际上对AI数据中心的关注焦点常常落在对能源和环境的长期影响上。据国际能源署预测，受AI需求推动，全球数据中心能耗至2026年可能相比2022年翻倍，给《巴黎协定》2030年减排53%目标带来巨大挑战。
多项研究同时指出，数据中心对环境的作用并不显眼但是影响深远。例如，如果所在的电力系统包含化石能源，数据中心的扩张会在发电环节间接产生空气污染和温室气体。与此同时，数据中心是“隐形耗水大户”，这是因为它需要在恒温恒湿环境下运行，如果天气过热，人们通常使用淡水蒸发冷却技术对其降温。
根据美国采暖、制冷与空调工程师学会（ASHRAE）的指导标准，数据中心进风口的理想温度范围应为18度至27度。现实却是，ASHRAE指出，截至2025年末，全球8808个正在运行的数据中心，其中近7000个（约79%）都在推荐温度范围之外。
数据中心进风口的理想温度范围应为18度至27度，然而，截至2025年末，全球正在运行的数据中心，约79%都在推荐温度范围之外/数据内容整理自ASHRAE 顾芗·制图
AI对环境的影响曾让很多国家痛心疾首。中国也意识到了这一问题，却恰好运用了地理和气候优势达成了解决方案。
“东数西算”工程发布时，上述部门提及，实施该过程的一个原因是推动数据中心合理布局、绿色集约。
在这一发展阶段，绿电成为众多数据中心布局城市时格外看重的部分。有企业负责人告诉盐财经，当前的AI数据中心主要客户都是头部科技大厂，例如字节跳动、阿里云、腾讯、DeepSeek等。这些大厂对ESG指标（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有明确要求，在选择租用数据中心机柜时，通常会对清洁能源有明确要求。
这时，乌兰察布因为禀赋“踩”在了风口上。乌兰察布全年平均温度4.3度，室内几乎不用装空调。自然的寒冷让数据中心每年近10个月可用自然冷源降温，大幅降低能耗。
气候和地理环境决定着人的生活方式和信心。一位乌兰察布的政府官员对盐财经形容，过去因为当地属于偏远地区，有的人因为普通话有口音，导致他们对外交流不自信。
但现在，“以前的劣势变成了优势。”近十年来，因为大数据等数字经济的发展，加上各项政策的支持，她接触了大量外来人员，人也更自信了。
更大的优势来自内蒙古曾经发愁的产业——绿电。内蒙地域辽阔，风能与太阳能资源储量均位居全国前列。据《内蒙古日报》报道，“十四五”以来，内蒙古新能源发电量保持年均约25%的增长速度。但是，“大规模新能源集中并网给电力系统带来巨大压力，消纳空间不足、电网调节能力偏弱等问题日益突出”。
大量“吃”电的数据中心，成为乌兰察布消纳电力的新解法。当地“用不完”的绿电，刚好满足了强调碳减排的“吞电兽”数据中心的需求。
2025年7月，全国首个数据中心绿电直连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中金数据乌兰察布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正式投产，实现全国率先并网发电。据悉，中金数据共计投资建设了30万千瓦新能源发电，通过自建输电线路送至算力园区，点对点地传输绿电。
中金数据乌兰察布零碳算力基地厂房航拍/图源：乌兰察布市委宣传部供图
据介绍，项目全容量投产后，每年预计可产出8.48亿千瓦时自发自用绿电，相当于每年节约26.03万吨标准煤，减少58万吨碳排放。
这一前所未有的绿电直连项目，成功鼓励了更多数据中心向绿色转型。刘焕所记得，中金数据的项目落地后，“来的算力企业（和乌兰察布政府）谈项目，首先谈新能源”。2026年，乌兰察布市将新建14个“绿电直连”项目。
同样积极转型的是乌兰察布市政府。2025年底，乌兰察布提出“草原云谷—智算之城—Token之都”三级发展路径。
Token，是指大模型处理文本的最小信息单元，也是大模型厂商销售套餐的计费单位。这一概念此前并未被广为熟知，直到2026年3月，国家数据局正式宣布Token的中文名——词元。
乌兰察布一定程度上表现出了前瞻性。刘焕所回忆，2025年，他们在和企业做交流时发现，“给AI模型提供算力服务后，企业究竟如何对算力进行计量、定价，如何交易，全球范围内都没有标准”。
为了回应企业的诉求，2025年年中，乌兰察布开始研究打造“Token之都”。“我们的目标就是把乌兰察布的数据中心打造成Token工厂，我们不是卖算力了，是卖Token。”刘焕所说，“Token成为全新的产品”。
对于处在热土的乌兰察布市来说，过去三年的经历让人们坚信，前方充满希望。按照规划，乌兰察布要在2026年底投运算力突破20万P（1P约等于每秒1000万亿次计算能力）。
骆西永也相信，随着AI的发展和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对数据以及算力的需求只增不减。提供算力的数据中心，未来仍将是一片蓝海。
“你听，数据机房嗡嗡响的。那就是数据在跳动，那就是数据在产生价值啊。”骆西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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