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下内容整理自张小珺对姚顺宇的播客访谈。张小珺是硅谷科技播客主持人,采访过大量AI行业一线从业者。这期节目录制于2026年3月。
先认识一下这个人
他叫姚顺宇,不是姚顺雨。

姚顺宇(左)和姚顺雨(右)
硅谷有两个几乎同名的清华同届毕业生,日常搞混是业界经典娱乐项目。姚顺雨去了腾讯,姚顺宇先在Anthropic做了Claude 3.7,又跑去Google DeepMind做了Gemini 3。
这个人本科清华、博士斯坦福、研究量子物理和高能物理,然后说出了这句话——
"AI这个事,本来也不太需要脑子——真的不太需要脑子——我觉得都是一些本科生就能干的活。"
好,接下来我来给你拆解他访谈里最值得聊的几个观点。
观点一:AI不需要脑子,但需要你靠谱
很多人以为AI行业是天才游乐场。事实上,他的逻辑是:
AI研究的核心是做实验。有想法→跑实验→看结果→调整。没有什么神秘壁垒,有的只是谁能把事情做完、做稳、做细。
他做过物理,深知什么叫真的难——高能理论难到实验追不上,理论对不对全凭几个老登主观判断。AI不一样,AI有客观标准,有数据说话。
他原话:
"这个行业最重要的特质,就是靠谱,就是做事细,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任。"
换句话说:AI领域不缺聪明人,缺的是能把实验跑完、bug改完、不半途而废的人。
听起来是不是像你们公司"最让领导省心的同事"画像?
观点二:个人英雄主义已死,但"英雄"们可能不知道
AI圈流行造神。某大佬换公司,估值暴涨;某人发条推,全网沸腾。
姚顺宇的看法:
"AI个人英雄主义时代已经过去了,所以也没有什么英雄,有时候甚至觉得旧时代英雄有点蠢。"
逻辑是:Transformer被发现之前,找到关键想法的人可以算英雄。但那个阶段过去后,剩下的是集体把它做大——谁撞到了好时机、好项目,加上靠谱执行,就能出成果。
全程他谈自己参与Claude 3.7,谦虚得令人发指:"我自己对那个事没那么重要,更多的是我很幸运。"
然后下一秒,他开始点评同行,说谁傻、谁说话没意义、谁not even wrong……
结论:他解构了AI研究里的个人英雄主义,但保留了"我来评判别人"的个人英雄主义。 这个矛盾挺可爱的。
番外加料:他顺手给"老登"下了一个定义
采访里有个小插曲,主持人问他:你是被谁伤害了吗?
起因是他说,在高能物理领域待久了,越来越觉得"这件事蠢"——因为那个领域没有客观评价标准,研究好不好全凭"领域内一些老登的主观判断"。
他花了五年时间,得出一个结论:
"人这一辈子也没多长,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伺候老登身上?"
然后他给老登下了一个我见过最精准的定义:
"人年纪大了会变成两种状态:一种叫德高望重,就是他少指手画脚,还会花自己的力气去培养年轻人。另一种人就是老登——自己也不懂,还爱指手画脚。"
注意:这个定义里,老登的核心不是年龄,不是资历,是指手画脚。
他还描述了老登最高级的操作——就是前面那个被消音的人,说话"not even wrong":永远模糊,永远正确,永远没用。哪种未来发生了,都能找到一句以前说的话来对应。你没法反驳他,因为他根本没说过任何实质的东西。
模糊,才是老登最厉害的武器。
最后他说了句很解气的话:
"没有哪个老登是你的亲属,所以你觉得他傻,他就是傻,就可以直接说他傻。无所谓的啊。"
AI行业有客观评价标准,模型跑出来的数字比任何人的主观判断都硬。老登没有评价权,就没有绑架你的资本。
这大概是他从物理跑来做AI,除了钱以外,最喜欢这个行业的地方。
观点三:Anthropic是怎么all in押注coding的?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因为它的起点不是什么高瞻远瞩的战略规划,而是——市场上有人在Twitter吵架。
时间线大概是这样的:
Claude 3发布之后,Twitter上开始出现一些讨论:哎,Claude 3写代码好像比GPT-4强?
要知道那个年代,GPT-4是一个和所有对手都拉开巨大差距的模型。能有一件重要的事比GPT-4强,本身就是大新闻。Anthropic管理层看到了这个信号,迅速做出反应,开始全力押注coding方向。
姚顺宇原话:
"这也是我觉得这公司很强的一点,它execution执行力非常非常强。一旦给它一个信号,让它觉得是很reasonable、这公司该做的事,那就会铺上去。"
但这里有个细节更值得挖:Claude coding比GPT-4强,不是随机发生的。
他说——"是有纯技术原因的,是某一个团队做了某个事情。"然后立刻补充:"不能说,哈哈哈。"
也就是说,有一个具体的技术决策在里面,只是被NDA封住了。至于最开始是战略选择还是无心插柳,他猜是后者:"你要让我猜,我肯定会觉得是随机试着的。"
所以这个故事的完整版本是:某个团队随手做了某件技术上的事→模型在coding上意外领先→Twitter用户开始讨论→管理层捕捉到信号→全公司all in押注。
从偶然发现到战略押注,中间没有很长的论证过程,就是执行力。
说到这里,他顺带拆穿了AI圈一个流行幻觉——大家都很想知道顶级lab的技术秘密,觉得只要拿到那个"配方",自己也能做出一样的东西。
他的判断是:
"说到技术的tips,其实这是一个大家很愿意听,公司又不让你说,但实际又没啥用的事儿。"
为什么没用?因为AI训练是一个完整的系统,每一个技术细节都深度依赖于你的基础设施。
他举了个例子:强化学习里,负责生成训练数据的机器和负责更新模型权重的机器,在不同公司之间差异可以非常大。有的公司这两者差异极大,算法设计的核心就是怎么控制这个差异、让训练稳定;有的公司基础设施做得好,差异小,就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训练效果上。
所以你从A公司学来的一个技巧,拿到B公司的基础设施上,可能根本跑不起来。
知道别人怎么做的,不等于你能做出一样的结果。 这才是"tips没用"的真正原因。
他甚至说,有时候有人来问他Anthropic或者Gemini怎么做某件事,他不太愿意回答——不是因为保密,而是因为:
"我觉得本质上回答这个问题也是在误导他。"
他对比了一下为什么其他公司很难复制Anthropic这件事——Anthropic能快速top down推进,是因为技术话语权和公司决策权在同一批人手里。Jared Kaplan和Sam McCandlish既是技术领军人物,又是公司联合创始人。技术上能服众,决策上有权力,两个条件同时满足,才能说all in就all in。
"实行top down有一个很难的点,就是你做技术的决策人,必须也得是公司的决策人。"
OpenAI?他说:"OpenAI就干不了。"Ilya在的时候或许可以,但后来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知道了。
番外:他为什么离开Anthropic?
这段是整篇访谈里最热血的部分。
他在Anthropic待了将近一年,参与了Claude 3.7的开发,公司从七八百人扩张到接近两千人。按常理,这种时候正是收益最大的阶段——品牌出来了,影响力出来了,跟着公司一起长大不好吗?
他选择走。
原因他说了三条,一条比一条直接。
第一条,看不惯Dario的某个公开立场。
"我不是太特别认同Dario反华这个事。他个人做什么样的观点都无所谓。但作为一个公司CEO,把这个观点推到这么极端的地步,是一个非常情绪化的体现。"
前员工公开点名批评现任CEO,还说这是离职原因之一。这话敢说出口,本身就说明他是认真的。
第二条,公司文化开始变味。
人多了之后,进来了一些他个人不太喜欢的风气——每天在Slack上讲大道理、说一堆显然所有人都知道的想法、但没有人真正去做。他的评价是:
"Idea is cheap。难的是怎么把它变成一个一个小的、可实现的步骤,做出来。"
第三条,也是最根本的——他想学不一样的东西。
Anthropic非常专注,coding、agentic、强化学习,做得很深。但有很多事Anthropic不做:多模态生成没有,底层工程基础设施也没有花太多精力。他想学的,Anthropic给不了。
"我更多是,想优先去学习一些东西。"
然后他去了Google DeepMind。很多人觉得这个选择反直觉——从一个上升期的小公司,跑去一个大厂?他的回答很简单:如果你想要的是研究自由、想从更广泛的人身上学习,这个世界上可能找不到第二个比Gemini更强的地方。
他还补了一句,顺带给所有跳槽跳完又后悔的人提了个醒:
"很多人不管从哪离职,换到另外一家之后会觉得不开心,主要原因是因为没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离开的时候,他对Anthropic的判断其实挺悲观的——觉得主要靠卖Token是个差生意,最终要打价格战,没有太多优势。
后来他承认自己判断错了。Anthropic做出了Claude Code,做出了Cowork,产品上有了很多巧思,慢慢站稳了。
他说:"后来首先OpenAI被Google揍了一拳,然后Anthropic自己又上道了。"
悲观错了,但他不后悔走。
观点四:OpenAI救了Google一命
这是整篇访谈里最毒的判断,没有之一。
逻辑链是这样的:大家一直担心AI聊天机器人会把Google搜索干死。如果真的发生了,Google很惨。
但OpenAI先出手做了chatbot,逼得Google意识到威胁,被迫认真做Gemini。而OpenAI又没把搜索彻底吃掉——只吃了一小块。
结果:Google追上来了,OpenAI的位置反而开始尴尬。既当了搅局者,又没搅到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OpenAI是救了Google一命。"
他还补充:Google最擅长"产品形态极简、但技术把对手卷死"这种打法——搜索就是。只要chatbot没有彻底颠覆搜索,Google就有机会反击。
对普通用户的意义:下次你用Google搜"附近奶茶店",请感谢ChatGPT——没有它,Google可能已经在摆烂了。
番外:那些被"哔"掉的瞬间
采访里有几次消音,分别是某neo lab创始人"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嘛"、以及:
"XXX一直挺蠢的,蠢得始终如一。"
他没说名字,但用了"not even wrong"来形容对方——这是物理界的著名短语,意思是:这个人说的话错误程度还不够,因为根本没有具体到能被证伪的程度。说什么都对,说什么都能解释,那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AI圈就这么大,如果你经常看到某位大佬发表宏大但永远模糊的愿景……你自己猜他说的是谁吧。
最后:如果AI这么简单,为什么工资这么高?
他的答案是:稀缺,但不完全是能力稀缺。
"你得有那个机会去接触这件事,你才能学会这件事。你没有那个机会,再聪明也没用。"
所以AI工资高,一部分是技术壁垒,一部分是机会壁垒,还有一部分是市场炒作。
他还顺带说了一句很清醒的话:纯做语言模型研究,末班车在Claude 3.7那代就已经发车了,现在已经不是蓝海。
当然,他自己就在那班车上。
所以这句话的可信度,你自行判断。
本文内容整理自张小珺对姚顺宇的播客访谈,录制于2026年3月。那几个被消音的名字我们也不知道是谁——但如果他是那种"说什么都不会错"的人,你早就认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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