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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上,年轻人用嘘声抵制AI乐观主义

毕业典礼上,年轻人用嘘声抵制AI乐观主义

撰文涂彦平

编辑张   南

设计荆   芥

题图| AI

“AI将触及各行各业、每一间教室、每一家医院、每一个实验室,以及你们所有的关系。我们知道你们很多人的感受,在你们这一代身上,有一种恐惧。”
5月15日,亚利桑那大学的毕业典礼上,前谷歌CEO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向毕业生发表演讲。
台下,嘘声开始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这并非孤例。
同一周,在中佛罗里达大学的毕业典礼上,一位地产高管刚说出“AI的崛起是下一次工业革命”,嘘声便铺天盖地涌来。她愣在台上,转身问身后的人:“发生什么了?”
在中田纳西州立大学,一位音乐高管表示“AI正在改写整个制作行业”,也被嘘声淹没。
这不只是毕业典礼上的小插曲,更是AI时代群体内部矛盾的直观显现。台上是掌握了定义未来权力的精英,台下是即将被这个未来定义的年轻人。他们之间,存在着一条愈发清晰的鸿沟。
理解这场嘘声,要先理解毕业生们所处的现实。
过去两年里,AI对就业市场的冲击已经从曾经的预言变成了现实。
专注劳动力市场研究的SignalFire报告显示:2023年至2024年间,Meta、微软和谷歌等科技公司的初级岗位招聘量下降了25%。
美国再就业服务机构Challenger, Gray & Christmas统计,2025年全美117万人的裁员中,有近5.5万个岗位被企业明确归因于AI替代。
该机构5月初发布的最新数据显示,2026年以来,美国以AI为由宣布的裁员累计达到49135人。4月,与AI相关的裁员人数占全部裁员的26%,AI连续第二个月成为企业裁员的首要原因。
受冲击最重的,恰恰是初级岗位——那些本该是应届生职业起点的位置。数据录入、客服、行政助理、初级代码审查……这些工作曾是年轻人积累经验的台阶,如今正在被自动化流程系统性地清除。
初创研究机构Burning Glass Institute在报告中直接指出:企业正在不成比例地将Z世代——这个最有能力与AI协同工作的群体——排斥在劳动力市场之外。
施密特们面对的不是一群普通听众,而是一群在求学期间亲历了AI工具的爆发式普及的年轻人。ChatGPT于2022年末上线,其后的三年恰好覆盖了这届毕业生的后半段学程。
他们不是不懂AI的人。恰恰相反,他们大量使用AI,同时对AI有着真实的、来自个人经验的复杂感受。
当科技公司CEO站上毕业典礼的讲台为AI摇旗呐喊,他们面对的是找不到工作的真实恐惧。台上的人对AI未来的乐观,与台下的人直面的窘迫,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于是,荒诞的一幕诞生了:本是最懂AI的一代人,却成了AI最旗帜鲜明的抵制者。
有一个经济学概念,在AI时代格外应景——K型复苏(K-shaped recovery)。
它描述的是:当整体经济或某一行业高速增长时,收益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呈现出K字形的分化,上方的一条线持续上扬,下方的一条线持续下坠。
上方通常是科技型企业、大型企业与虚拟经济部门,下方通常是非科技型企业、小型企业及蓝领群体。
过去几年,这恰恰是AI经济的写照。
所谓“科技七巨头”的市值在AI浪潮中一路飙升,英伟达在短短两年内成为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之一,几家AI基础设施企业赚得盆满钵满。
与此同时,这些公司和它们的同行们宣布大规模裁员,并以AI提效为名,冻结初级岗位招聘。
这并非技术进步的目的,而是技术进步在特定分配机制下的一种变体。增长是真实的,但增长的果实高度集中地落入了少数资本方和技术精英的口袋,普通工人——尤其是刚进入市场的年轻人——首先感受到的是代价,而不是红利。
台上的演讲者说的也许都是事实——AI确实在改变世界,掌握AI确实是未来的竞争力。但这种事实以一种极为轻巧的方式绕过了一个问题:在这个变化过程中,谁承担了过渡期的成本?
奉劝年轻人“把AI变成工具”,是一种在逻辑上成立但在道义上失重的话。它把结构性问题的解法推给了个人,却不追问系统本身是否应该承担更多责任。
台下的嘘声指向了一些尚未被充分讨论的议题。
AI的红利是否应该更广泛地被社会共享,而不是集中在极少数股东和高管的账户里?
企业在以AI替代劳动力时,是否应该承担相应的社会责任——无论是职业再培训,还是某种形式的税收再分配?
教育系统是否在以足够快的速度帮助年轻人适应转型,而不仅仅是把学会用AI的压力压给学生自己?
……
毕业典礼上的嘘声,并不是年轻人在拒绝未来。更准确地说,是他们在拒绝一种空洞的乐观——那种只描绘技术前景却对眼前代价视而不见的叙事。
他们要的不是“don't fear the future”这样的警句,而是有人真正看见他们此刻站在哪里。
技术进步与社会福祉从来不是自动绑定的。它们之间存在一个关键要素——与现实适配的分配机制。如果缺乏这个关键元素,最先进的算法也只是一台制造分化的机器。
台上的科技领袖也许真心认为自己正在建造一座更美好的未来,但他们必须面对一个尴尬的事实:他们心目中那座未来大厦的第一层,恰巧踩在台下这一代人身上。
施密特在被嘘声打断之后,也说了一句值得记录的话:“你们的恐惧是合理的,但你们有能力塑造AI的走向。”
这句话说得其实不错。但它落在那个场合,落在那个演讲者的嘴里,在那一刻没有说服任何人。
也许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不是“说什么”,而是“谁在说,在什么情境下说,为了什么说”。
当利益相关者去告诉利益受损者“一切都会好的”,无论措辞多么周到,那个信息在被接收之前已经先被过滤掉了。
因为,无论如何,一个前者无法理解后者更不要说共情后者的社会,是不会“一切都会好的”。
台下的嘘声,实际上是一代人在替自己发言。
它的真实含义是:我们不是不信AI,而是不信你们描绘的那个未来里,有我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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