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巨头们的AI购,我像回到了90年代的国营商店

90年代去商场买东西，规矩很简单：你隔着玻璃柜台跟营业员说“我要这个”，他拿出来给你看。如果不合适，你得顶着营业员不耐烦的目光让他再换一个。后来大超市出现了，人们才真正感受到了购物的快乐——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自由游荡，自己对比配料表，捏一捏包装的质感。

说实话，那种把选择权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才是消费的爽感所在。

而现在，看着京东AI购的“1分钱奶茶”、阿里千问的“帮我买奶茶”，以及美团问小团AI管家推送到眼前的优惠方案，我突然有一种错觉：时代好像把我拉回了90年代。

你打开App，对着屏幕说一句指令，这位不知疲倦的AI“营业员”就自动帮你挑选、下单、安排配送。看似效率拉满，但选择权？没了。超市那种漫无目的自由浏览的快乐，也没了。

这事说白了，它并不是什么颠覆性的AI革命。透过这些极具未来感的交互界面，你能闻到的依然是互联网巨头们那股熟悉的“老登思维”——流量至上、补贴依赖。

今年初，阿里千问搞了一波“春节30亿大免单”，9小时狂涌1000万单，直接把App送上了下载榜首；到了4月，京东AI购紧跟其后，推出1分钱奶茶叠加影视晒单；美团的反应也很快，2月份升级了问小团AI管家，并在近期开启了“快乐猴”到家业务。

一句指令，配上极致的补贴，三家几乎在同一时间杀入了AI生活服务的入口。当补贴满天飞的时候，用户蜂拥而至疯狂“占便宜”；但当补贴一停歇，或者遇到像今年4月10日出台的监管新规限制恶意补贴时，AI购的使用率往往会出现断崖式下跌。

这时候你就会发现，这些耗资巨大的AI系统，实质上成了一个个高级的“薅羊毛工具”，而不是我们期待中那个真正聪明的智能数字超市。

奶茶补贴战2.0：被算力掩盖的效率倒退

在谈三家巨头的账本之前，我们需要先复盘一下这场AI补贴战是怎么打起来的。

互联网的本地生活战场是有记忆的。2010年代是惨烈的千团大战，2025年则是外卖补贴大乱斗，美团在主场死守，阿里靠闪购突袭，京东则带着供应链入局。到了2026年，战场换了套马甲，变成了AI版。

阿里千问在2月份砸下30亿规模的真金白银。用户只要对着千问说一句“帮我买奶茶”，后台直接打通淘宝闪购履约。战报很好看，3小时突破100万单，部分线下奶茶店直接爆单10倍，甚至一度让App出现宕机刷屏。

京东的动作则卡在4月，AI购全新上线，主打“聊天就能买、拍照就能试”。除了常规的精准推荐和AI穿搭，京东用1分钱奶茶和京豆激励做诱饵，在影视创作圈搞起了晒单活动，试图完成拉新和留存的双杀。

美团这边，作为行业老大，动作显得更防御也更务实。问小团AI Agent直接嵌入外卖和闪购链路，春节期间搞了一键领券和吃喝玩乐规划。美团没有选择大水漫灌式的纯烧钱，而是把更多AI算力放在了背后的配送调度体系上。

数据看着都很热闹，但这背后掩盖了一个尴尬的现实：AI购在主流的高频场景里，其实是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了。

我们先看看大家平时是怎么点外卖的。如果是复购，你觉得昨天吃的那家黄焖鸡不错，今天再来一份。打开App，找到历史订单，点击“再来一单”。整个过程只要3秒钟，点2次屏幕。

如果是目标明确想吃酸菜鱼，就是搜索然后选一家。如果是随便逛逛，你会在商家列表里滑来滑去，看哪个图片顺眼。这种“随便逛逛”的场景，用户是问不出具体问题的。

这些场景的共同点是：决策轻、路径短、效率极高。

现在我们来看看大模型介入后的“优雅”流程。你对着手机口述：“帮我点一份30块左右、微辣的午餐”。AI开始理解语义，识别意图，然后给你推几个流式或者卡片式的选项。你需要看一眼，确认一下，再进行交互下单。

交互成本至少翻了一倍。而且，你还得忍受偶尔的语音识别错误、AI推荐的口味偏差，以及反复纠正指令的麻烦。如果是在安静的办公室，对着手机发语音点外卖多少有点尴尬；如果在嘈杂的地铁上，识别准确率又要打个折扣。

一位长期跟踪本地生活的资深投资人对我们感慨道：“对于90%的外卖订单，现有的图形界面其实已经把效率做到了极致。大模型强行在这个环节插入，与其说是‘解放双手’，不如说是‘增加步骤’。”

用户在新鲜感褪去后不仅没感到爽，反而觉得被剥夺了掌控感。我看不到店铺里的满减券组合，看不到差评里别人拍出的“异物”照片，我凭什么把午饭的决定权完全交给你？

这种剥夺感，恰恰是巨头们试图用高额补贴来强行抹平的体验鸿沟。

周期律的凝视：当小米的狂热撞上宁德时代的冷酷

要理解巨头们为什么明知体验有瑕疵，还要疯狂推AI购，我想提一句智能手机发展早期小米的走势，以及当下宁德时代的现状。这两个看似不相关的商业案例，其实藏着互联网和硬科技的周期律。

当年小米起家时，靠的是什么？是极致的性价比，是“为发烧而生”的口号，是每周二在电脑前抢购的狂热。那是一套纯正的互联网流量打法，通过压低硬件利润甚至亏损补贴，迅速做大用户基数，抢占移动互联网的第一张船票。短时间内，GMV（商品交易总额）和声量冲到了天上。

但在周期的另一端，我们看看现在的宁德时代。它不直接面对C端搞花哨的促销，也不天天把流量挂在嘴边。它做的是极其枯燥的材料研发、电池封装、产能爬坡。它的逻辑是冷酷的基础设施逻辑——只要你的车企想造好新能源车，你就绕不开我。它拥有极高的护城河和绝对的行业话语权。

这就是商业周期律的无情之处：靠流量和补贴催熟的狂热，终究会面临留存的拷问；而靠硬核技术解决深水区问题的冷酷，才能真正穿越周期。

现在的AI购大战，像极了当年小米抢购的翻版。

巨头们用着最先进的千亿参数大模型，消耗着昂贵的算力芯片，干的却是最传统的商战——发券、免单、冲DAU（日活跃用户）。一句话下单本质上只是调用了旧的交易链路，补贴本质上还是电商老三板斧。

“有补贴时大家冲来下单占便宜，没补贴后AI购使用频率就断崖式下跌。”这是一位参与了阿里千问免单活动的用户的原话。

三家的数据也印证了这种“狂热后的空虚”。阿里千问活动期间订单爆炸，但大促退潮后，工具属性的留存率面临大考；京东在晒单期靠京豆拉新，活动结束后活跃度明显回落；美团虽然相对稳健，但依然要靠周期性的发券来维持用户的高频互动。

AI Agent真正的价值在哪里？其实在于处理长尾、模糊和复杂的需求。

比如你想策划一次包含5个景点的周末家庭游，需要考虑老人和小孩的体力，需要对比沿途的餐饮，需要控制总预算在2000元以内。这种有着复杂、非标准筛选条件，需要汇总多源信息的任务，才是大模型大显身手的地方。

但长尾需求意味着低频，低频意味着无法在短期内给财报贡献好看的GMV和日活数据。

于是，在财报KPI的重压下，巨头们选择了妥协。他们把原本应该向“宁德时代”那样做深、做透的基础设施型AI，强行包装成了向当年“小米”那样博眼球、抢流量的短跑工具。

这是互联网“老登思维”的四大典型特征：流量至上、补贴依赖、GMV至上、以及沉迷于零边际成本的扩张幻想。

撕开财报的切面：谁在真赚钱，谁在赚吆喝？

既然是一场商业博弈，我们不妨翻开最新的财报预测和券商研报，看看这三家在AI购上的底牌和隐忧。

阿里的流量野心毫无疑问是最大的。根据国金证券的最新报告，阿里近期发布了多款千问模型，在国产模型编程能力榜首上，Qwen3.6-Plus也强势登顶。同花顺更是接入了阿里千问，打造深度专业的财经AI分析师，实时处理1.3万只股票的数据。

阿里的算力底座和技术储备极其强悍。但问题在于，把这么顶级的AI能力拿来做“买奶茶”的入口，多少有点高射炮打蚊子。阿里试图用千问+闪购构建一个全新的超级入口闭环。但履约端依然深度依赖淘宝原有的体系。

一位接近阿里淘天的大厂中层透露：“前端大模型聊得再好，一旦落到线下的履约配送，还是传统电商的逻辑。如果补贴退潮，加上4月份监管部门对平台低质低价‘内卷式’恶性补贴的明令禁止，这种靠冲量堆起来的入口极易发生‘宕机式’流失。”

京东的优势则在于它深不可测的供应链。

根据国信证券对京东集团2026年Q1的前瞻分析，京东一季度收入预计同比增长3.2%，达到3108亿元。虽然带电类目还在消化过去的增长，但日百类目已经稳步回升。更重要的是，外卖业务减亏趋势非常明确。

京东上线的“AI购”，在界面上做了很多优化：搜索框下方新增精准推荐，首页强化了京言对话助手。但京东面临的核心问题是，它的AI购依然高度依赖京豆返利和低价心智来拉新。

这种模式能在短期内把GMV冲高，但用户的LTV（客户终身价值，即一个用户在平台上能贡献的长期利润）很难转化。用户领了京豆买了特价商品，下次没有特价，他就不点开AI助手了。

相比之下，美团的处境最复杂，但也最务实。

根据浦银国际的报告，美团近期迎来了竞争缓和、利润修复的拐点。在外卖市场，美团依然保持着60%以上的市场份额，在人民币30元以上的高客单价市场，份额更是高达70%。

去年面对阿里闪购和京东的降维打击，美团被迫跟进券战，导致利润率承压。但随着监管部门发声反对非理性补贴，行业整体从盲目追求规模转向平衡减亏。

美团深知，守住本地生活基本盘的关键不是让用户觉得“AI很好玩”，而是让商家的出餐和骑手的配送更高效。所以美团把200亿规模的投入，砸向了底层的AI调度系统。虽然前端的“问小团”看似不如纯大模型产品炫酷，但它在降低商家成本、提升履约确定性上的作用是实打实的。

某一线券商消费互联网分析师在研讨会上直言：“别只盯着前端App谁的AI会讲段子，真到了出财报的时候，得看谁的AI业务毛利率为正。营销支出居高不下的AI业务，最终都会成为上市公司的毒药。”

我们算一笔账。阿里30亿的免单，京东海量的京豆，美团的防御券，这背后不仅是用户补贴的成本，还有大模型极高的Tokens调用算力成本，以及物流履约成本。这是一种可怕的“三重烧钱”模型。

传统的闪购业务，CAC（获客成本）相对固定，留存率有迹可循。但在AI购的逻辑下，因为剥夺了用户的浏览乐趣，导致复购极度依赖价格刺激。“喝完奶茶就卸载/不用”，成了AI购目前最大的财务黑洞。

终局：还给用户“逛超市”的自由

写到这里，其实各大巨头们目前AI购的行业逻辑和产品脉络已经很清晰了。

从90年代的柜台交易，到现代超市的开放式货架，这是商业史上一次伟大的进步，它的核心是把“选择权”交还给了用户。

而当下三巨头的AI购混战，表面上是智能化的跃升，骨子里却是在用最前沿的技术，把钟摆重新拨回那个由平台和算法主宰的“营业员时代”。短期来看，这种靠补贴驱动的占位战确实能抢到新闻头条和App下载榜；但长期来看，这种老登思维正在严重拖累AI商业化的真正进程。

监管的靴子在4月10日已经部分落地，明确反对无底线的内卷式竞争。补贴退潮不仅是财务压力下的必然，也是合规的要求。

当潮水退去，留存战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未来，巨头们必须放弃无限低价的幻想。AI的真正出路，要么走向“AI+付费会员”提供真正高附加值的深度咨询服务；要么就像美团正在做的那样，老老实实回到幕后，做一家像宁德时代那样的“算力底座”，用效率AI去优化供应链和配送网络。

对于从业者和投资人来说，现在的指标体系也该换换了。不要再盯着短期冲高的GMV去狂欢，去看看AI服务的真实毛利率吧，去看看用户在非补贴期间的活跃时长，去测一测那些真正需要多步推理的Agent使用频次。

如果在未来，AI继续把我们买东西的快乐，简化成冷冰冰的一问一答；如果大模型的作用，仅仅是帮我们更精确地计算哪家奶茶便宜了5毛钱，那它就只是“老登思维”换上的又一件新马甲。

真正的技术革命，不应该剥夺我们在数字货架前挑挑拣拣的快乐，而是应该赋能我们，把最高级的选择权，彻底、纯粹地还给用户。毕竟，没有任何人喜欢一直被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哪怕对方是一个拥有千亿参数的天才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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