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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m Foroughi的这场采访,可能是近期关于AI、组织效率、广告技术与创业者思维最值得一看的对话之一。
作为AppLovin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Adam带领公司从一家移动广告平台成长为市值超过 1600亿美元的科技公司。如今,AppLovin年营收超过54亿美元,EBITDA利润率超过80%,人均EBITDA更是达到惊人的1000万美元,几乎找不到第二家类似的公司。
在这期与20VC的深度对谈中,Adam首次系统分享了AppLovin过去几年的关键转折,包括:
公司股价暴跌92%时,他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为什么他认为 “A Player不应该和B、C Player一起工作”
AI如何彻底改变AppLovin的工程效率与组织结构
为什么他们在业务高速增长时,仍然裁掉了40%的员工
他如何理解Founder Mode、组织效率与长期增长
为什么他认为未来最强的公司,会是“小团队 + 超强 AI 杠杆”
AppLovin如何通过Axon模型,把广告变成“内容”
他眼中的TikTok、Meta、推荐系统与AI的未来
下面是本期采访完整视频以及全文逐字稿,欢迎点击文末阅读原文查看原视频。
正文约2.8万字,阅读时间约75分钟。
Harry:欢迎Adam,我真的太期待这次对话了。说起来挺有意思,我之前把问题提纲发给你,你还说“这问题也太多了吧”。实话说,我在这之前可是把你“研究”了个遍。所以,谢谢你愿意接受这一波“连环拷问”。
Adam:我还挺喜欢这样。我一般都尽量脱稿来,所以我也没太仔细看那些问题,不过确实挺多的。
Harry: 没事,提前准备答案也会让对话变得刻意,所以我们今天完全即兴来。正式开始之前,我一直很好奇创业者的一种心态:大致有两种人,一种是被“害怕失败”驱动的,另一种是被“追求胜利”驱动的。你是更害怕失败,还是更享受赢的感觉?
Adam: 我觉得,如果你已经取得过一些成功,那你基本上一定是被“赢”驱动的。如果你是因为害怕失败、害怕失去才行动,那你很容易就遇到瓶颈。因为你不敢去做那些真正关键、真正有风险的决策,反而更倾向于保住下限,而不是去争取上限。
而且我不太认为这是一个创始人该有的心态。因为你当初创业的时候,本身就是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开始的,你甚至不知道这个东西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而且你也很清楚成功的概率可能只有万分之一。这本身就说明,创始人的心态一定是去“放手一搏,追求胜利”。
所以这些年来,我的动力一直来自于“想赢”。还有一点也挺重要的,真正成功的创始人通常也不是被钱驱动的。这其实是我面试时很喜欢问的问题。我发现最优秀的人,往往是被个人成长、学习进步、被启发、被有挑战性的事情吸引,还有“赢”的感觉所驱动。
几乎不会有人能被钱一直驱动,因为钱这个东西很难成为长期动力。你总会到达一个阶段的,那个时候金钱也无法驱动你,那么你就必须找到新的动力。所以对我来说,驱动我的一直都是追求胜利,我也一直在逼自己学习和成长,这才是真正让我有动力的东西。
Harry: 我其实之前和你团队里的Cathy聊过,她说你现在已经不太在乎钱了,尤其是在个人财富这块。那我很好奇,这会怎么影响你作为CEO的决策方式?
Adam: 对我来说,有一个“安全线”,就是家人的生活可以得到保障。我之前做过几家公司,也比较幸运都还算成功,所以在创办AppLovin之前,我已经达到了这个“安全线”。那时候我的目标其实挺简单的,就是赚到一笔钱,让我不用再为钱焦虑。
后来和团队一起创立这家公司、开始发展之后,说实话,我从来没有真的指望从这家公司里“赚多少钱”。但有意思的是,在我们快速发展的过程中,2015年曾经有人来收购我们,开出了好几亿美元的全现金报价。
如果我之前没有赚到那笔安全线的钱的话,那么那次收购可能会非常有诱惑力,我也可能直接套现离场。但因为我当时已经不为钱发愁了,我打造AppLovin的目标也不纯是为了赚钱,而是想把公司做大、做成一个真正的“全垒打”。
所以我才能更理性地去看待那次收购,公司增长很好,业务也都很健康,既然在上升期,为什么要卖掉?我们当时也就顺势继续往前走了。我觉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一开始做这件事,就不是冲着钱来的。
Harry: 说到这儿,我现在有点跳着问了,还好你没看问题大纲。那继续聊刚才这个“不是为了钱”的话题——你2023年的总薪酬是8300万美元,在全美CEO里排第八。你自己是怎么看这个数字的?外界看到这种标题时,可能会有哪些误解?
Adam: 如果你想试图理解我2023年的薪酬,那得往前看,大概2022年。我们是2021年上市的,上市第一年市值一度涨到大概400亿美元。到了2022年,股价跌了大概92%,市值掉到不到40亿美元。
在公司整个发展过程中,我一直拿的都是股权,这是作为创始人基于最初的投入换来的。所以我之前基本没拿过什么现金薪酬,顶多就是拿点最低标准的工资来覆盖福利。
到了2022年低谷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第一次提出要薪酬。原因是我觉得,公司已经上市了,要把它扭转回来是个很大的挑战,我希望能和投资人利益绑定,也就是说,我可以拿钱,但前提是股价得涨回来。
当时董事会薪酬委员会给我设的条件是:最低门槛大概在9美元,但我必须先把股价拉到大概38到40美元这个区间,才能开始有薪酬,然后再往上走才会有更多激励。后面大概还有五六个阶梯,一直到80美元,也就是我们IPO时的价格。而且这是有时间限制的。
我一直觉得,如果一个CEO他本身是创始人,最初已经承担了巨大风险去创业,那大家认为“你以后就不该再拿任何报酬了”,这个逻辑其实是不成立的。你应该给那些有能力创造巨大价值的人,持续获得巨大回报的可能性。这样他们才能在心理上一直专注于把事情做大,而不是分心去做别的。
因为说实话,就算在最低谷的时候,我账面上的股权价值也还有很多。我完全可以走人,再去做第四家公司,毕竟我已经做成过三次。但我当时是想继续留在这家公司,也希望和投资人站在同一边。
另外一个大家很容易忽略的点是:CEO这个角色,尤其是把公司从很小做到很大的CEO,是一个非常孤独、压力极大的工作。你也经常采访创始人,应该很清楚,这个工作实际上是高处不胜寒,压力和消耗都远超外界想象。现在很多人甚至不太敢主动来找我说话,因为觉得我太忙了。
其实我没变,还是10年前的我,但大家对我的感觉已经变了。公司内外的人都这样。而且,股价一涨,大家就觉得你是天才;股价一跌,又会觉得你压力大到快崩了。
外界其实很难真正理解CEO脑子里在经历什么,除非你自己也做过这个角色才能感同身受。而真正从零把公司做到很大、再到上市的人,全世界其实也没多少。所以我想说,这份工作真的很残酷,很孤独,也很有压力。
你一定会牺牲一部分个人生活。我认识的很多成功创始人,很少有那种个人生活也特别完美的。你会不自觉地忽略孩子,因为你一直在想着工作那些事。这种状态是会“吞噬”你的。所以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说CEO应该拿更少的钱,其实他们是没有真正理解这个角色所需要承受的一切。
Harry: 你有没有哪一刻,会质疑这种“牺牲”值不值得?比如我现在在节目里越来越坦诚了,然后现在节目越来越受欢迎。我哥有孩子,我看着他成了一个特别好的父亲,也看到我父母当爷爷奶奶的样子。但我自己每天都在办公室干到晚上十一二点,“有孩子”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遥远了。说实话,我有时候也会怀疑这种选择。你有过这种时刻吗?
Adam: 有的。我觉得是在2022年最低谷的时候,我确实开始反思自己做出的这些牺牲。我当时感受到两个很明显的“代价”。第一个是健康在下滑。我压力大到睡不着觉,一天喝八杯咖啡,掉头发,体能下降,各种让自己能专注的东西都在流失。
我当时就意识到,如果不把这个状态扭转回来,我根本不可能以一个健康的精神状态继续经营公司。而且作为一个上市公司CEO,我承诺的不是接下来一两年,而是未来十年、二十年。我必须得有一个可以长期支撑下去的身体状态。所以我当时停了下来,要先把健康拉回来。
第二个是,我发现自己和孩子之间有点“疏远”了。其实很多在科技公司工作、一直在线的人,如果有孩子,都会有这种感觉。你在陪孩子,但脑子在别的地方,或者一直在看手机。所以你其实并没有真正“在场”。后来我意识到,不只是和孩子,几乎我所有关系里,我都不够在场。
所以我开始尝试做一些改变——哪怕是很小的改变。比如我不可能一次抽出几个小时,但我可以每次给自己10分钟,专心陪一个孩子,或者我的几个孩子。在那10分钟里,我是完全投入的。这样至少让我感觉,我是真的在“陪他们”,而不是人在那儿,心却不在。
Adam: 还有一个改变,是我开始给自己找一些兴趣爱好。比如这两年我开始学冲浪。冲浪的时候你必须把手机放下,完全断开连接,人也会放松下来。如果没有这些改变,我觉得我可能会一点点失去那种让自己保持稳定、保持快乐的能力。
但当我把这些找回来之后,反而造就了我在工作中成为更好的CEO,更能冷静思考,也更能长线规划。
Harry: 你刚刚提到2022年,公司跌了92%,而且说得还挺轻描淡写的,但那可是92%啊!好在现在已经走出低谷了,你觉得在那种“谷底”的状态里,有哪些是外人很难理解的?
Adam: 一年跌92%,基本就意味着你几乎每天都在跌。
Harry: Neil Mehta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跌98%和跌99%的区别是什么?是一半。”
Adam: 对,差别真的很大。而且你一旦跌了92%,想回到原点就得涨10倍。所以那种感觉,真的可以说是“血流成河”。有几点吧。首先,很多人会觉得你的心理状态是完全跟股价绑定的。或许有些上市公司的高管会说,他们不看股价。但我可以很明确地说——我100%会看。
你不可能一边经营一家上市公司,一边还装作自己几天几周不看股价。因为投资人会盯着,团队也会盯着,而股价其实是一个实时的“反馈”,反映了外界对你公司怎么看。
问题在于,当股价每天都在跌,投资人不买你的股票时,你很容易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公司是不是有问题?是不是有什么我没看懂,而全世界其他人都比我更聪明、看得更清楚?
这种状态很容易让你失去信心,开始反复怀疑自己。但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如果你真的相信自己的业务,就要守住这个信念。当时我们做了几个关键决定,也正是这些决定让公司后来实现了反转。我们本质上是一个广告业务,公司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我们的广告模型。我们做的是效果型广告,广告主接入我们的平台,是希望赚到比投放成本更多的收入。而决定这个效果的核心,就是我们的广告模型有多“强”。这些模型本质上是推荐系统,也是比较早期的一类机器学习模型。
现在随着AI和大模型的发展,这一块能力其实被大大加强了。但在2022年最低谷的时候,我们意识到,我们用的还是比较老一代的机器学习模型。所以我们做了一个很激进的决定:把现有技术几乎全部推倒,重建一套更前沿、更符合当前技术发展的推荐系统。
这在内部是一个非常大的变动。首先,我们几乎暂停了当前系统的研发,因为我们决定要彻底替换它。其次,我们也不得不调整团队——有些人是一路帮我们走到IPO、做到三百亿美元市值的功臣,但他们更倾向于旧系统,我们只能做出取舍,转向新的方向。
然后更重要的是,你要对这个决定有足够的信心,并且让整个公司都相信这是正确的方向,大家一起往这个目标去执行,去赢。
Harry: 那你当时是怎么做到的?
Adam: 说白了,你必须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并且把这种信心表达出来。可问题是,当股价跌成那样的时候,还要在人前保持笃定,其实是非常难的。
Harry: 对,大家都会盯着你是不是还撑得住。
Adam: 对啊,外界的感觉基本是——这人是不是快扛不住了。甚至不是来问你“你还好吗”,而是那种眼神在说:你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感觉你要崩不住了。
但其实我自己并没有那种状态,至少我自己不这么觉得。因为我一直有一个很坚定的信念:只要我们的方向是对的,策略是靠谱的,团队也有动力,那我们就能走下去。
所以我在公司内部一直是很明确地传递这种信心。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能留住那些核心成员、那些真正关键的人,继续一起把这条路走下去。因为当股价跌成那样的时候,最大的挑战之一就是,你怎么留住人?员工看到的和我们看到的一样,他们的家人可能也会问:这公司是不是不行了?为什么没人买你们的股票?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被“带偏”,开始相信公司真的不行了。
Harry: 完全能理解。而且你们当时做的是一个很大的技术架构调整,也伴随着裁员。现在外面也有很多裁员,你觉得现在这些裁员更多是因为AI提升效率,还是因为疫情期间招人太多?
Adam: 我觉得现在主要还是后者。前者带来的影响还没有在大多数公司释放出来。不过我可以讲讲我们几年前是怎么做的。自从我们在2023年4月推出新的模型(Axon 2)之后,公司增长一直很快,股价也恢复了。我记得大概是在2024年前后。那一年我们增长接近三位数,但与此同时,我们在大多数部门裁掉了40%到50%的人。
我当时这么做,是基于一个判断:如果某些岗位未来一定会被自动化替代,或者这些部门对AI的应用推进得太慢,那不如现在就重建组织——按照“今天已经有这些技术”的前提,重新设计公司结构。
Harry: 我想打断一下,这个很关键——当时你觉得哪些岗位会被自动化?
Adam: 嗯,首先是这样,公司时间一长,都会变得臃肿。哪怕我们已经算是很精简的团队,人均收入、人均利润都很高,但十几年下来,还是不可避免地变“胖”。
所以我第一步是去看:哪些是“流程型”的部门?哪些是在不断制造流程、而不是创造价值的?比如HR。HR当然是必要的,你需要有人负责招聘、解雇这些事情。但我们的HR团队已经变得很庞大,而且引入了很多流程。
我还记得公司只有10人、20人、50人、100人的时候,其实没那么多流程。那时候可能一个HR对100到200人,整个组织反而更高效。所以我当时的做法是,先问自己:公司里有哪些流程是我不喜欢的?先把这些流程砍掉。
然后再看:是谁在维护这些流程?那这些人也可以一起优化掉。接下来就是看哪些领域会被自动化。比如在我们业务里,创意制作就是一个例子。我们当时判断,AI很快会发展到可以自动生成广告素材的程度。
Adam: 当然,人还是需要的,尤其是在创新这件事上。但你可以用更少的人,因为很多设计类的工作其实是可以交给工具去做的。工程这边也是类似。最优秀的工程师用这些工具,效率会被大幅放大;但相对没那么强的工程师,可能用不好这些工具,产出可能只是翻个两倍,而不是十倍、甚至一百倍。
Harry: 我能打断一下吗?在创意制作这块,你怎么看“跑太快、市场还没准备好”的风险?我的意思是,大家都在说AI很有潜力,但如果工具还没成熟,你就先裁掉人,会不会太激进?
Adam: 这个其实就回到你刚才说的“想赢 vs 害怕输”。我做决策不是基于“害怕失败”或“害怕输”。另外,我对团队也有一个基本原则:这份工作对他们来说,必须是在当下“最合适”的位置。所谓“合适”,是指能让他们有成长、有提升的地方。如果我们觉得某个人的岗位已经不再符合这一点,那我们就应该好聚好散,给足补偿,让他们去找更适合自己的机会。
我不太喜欢把人留在一个“死路一条”的岗位上。当然,当时这是一个判断——我们相信这些技术很快会成熟,很多岗位会被自动化。但我们不想冒一个风险:把人留在一个注定没有未来的岗位上。因为那样只会打击士气,让整个组织变成一个“大家都不开心”的地方。而我们是想把资源集中在最优秀的人身上。
顶尖的人才想要有空间去好好发挥,他们不希望被各种负面情绪拖累,也不想被那些“很快会被淘汰的岗位”所影响。
所以我们当时的做法是:假设我们今天重新搭建这家公司,在已经知道这些技术存在的前提下,我们会长成什么样?那我们就直接朝那个版本去调整。这种方式其实也在“逼”我们更快完成自动化。如果当时团队里还有很多人本能地抗拒这些技术(因为担心失业),那推进速度反而会慢很多。
Harry: 那我换个角度问——你们这个规模的公司,大概895人左右,人均收入430万美元。你觉得在这种体量下,真的有可能全是“顶尖人才”吗?还是说总会有一些岗位,就是偏“朝九晚五”、偏实干型的?
Adam: 先说一下结构。我们收购过一些业务,比如Adjust(做分析的)和CTV相关的业务,这些是相对独立运行的。如果只看我们核心广告业务,其实大概是400人左右。但绝大部分利润(EBITDA)都来自这400人的核心团队。你如果算人均利润,其实已经是一个非常高的数字了,差不多已经接近或者超过每人1000万美元。至于你说能不能全是顶尖人才——现实一点讲,不可能每个人都是。有些岗位本质上就是流程型的,是为了维持运转、让系统正常运行的。
Adam: 我们是上市公司,有些事情就是必须得有人做,这是合规要求。但就拿我刚刚提到的HR来说,我们以前有一个70、80人的HR团队,现在大概只剩15个人。留下来的,都是HR里的佼佼者——那种能真正把事情做成的人,是独立贡献者,不是天天搞流程、搞管理的那种。
所以我们在每个部门都问一个问题:怎么把团队精简到只剩最优秀的人?对我们来说,“优秀”的定义是——那些真的想做出改变、想成长、想提升自己的人,而且不依赖流程,不需要一层层管理,也不会拖慢节奏,就是一心想把事情干成。整个公司我们都是这么调整的。等你再回头看,会发现身边全是很强的人,你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其实是很享受的。
我后来也意识到,顶尖人才是可以出现在任何岗位的,不管是后台支持、工程,还是一线创收岗位。但如果周围全是B、C、D级的人,A player是很难“批量存在”的。
Harry: 那我换个问题,你有没有特别不喜欢、但又必须保留的岗位?
Adam: 其实只要团队里都是那种执行力强、产出高的人,我不会特别讨厌某个岗位。因为这些岗位组合在一起,才能把公司运转起来。但你看我们管理层结构,其实挺“反常规”的。我们有CEO、CTO、CFO,还有总法律顾问。但我们没有CRO(营收负责人)、没有COO(运营负责人),也没有CMO(市场负责人),甚至没有Chief People Officer(总人力负责人)。
Harry: 等等,你们没有总人力负责人?那公司怎么运转?
Adam: 你想想这些职位通常在干嘛——他们管理下一层,然后下一层再管理下一层,最后才到真正干活的人。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努力打造一个“做事的人”的文化。但公司从小团队一路长大、再上市,这种文化是很难保持的。我们其实一度也失去了,直到那次裁员、重新精简组织,才慢慢找回来。一个很关键的转折点,是我们现在的CTO Giovanni加入之后。他不断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有这些人?为什么要有这些流程?
这让我意识到,做公司最重要的问题其实就是——“为什么”。他让我开始反思:十年下来,我们积累了这么多人、这么多流程,那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这个人有这个头衔,但实际上没什么价值?于是我把整个公司重新梳理了一遍,回到最初创业时的状态,重新去打造“做事的人”的文化。而“为什么”这个问题,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最后我们把组织精简到一个状态——基本没有我不认可的岗位或层级了。
Harry: 如果我是一个CEO,听完很心动,也想打造你这种“执行力很强、全是做事的人”的文化,但现实中做不到。你觉得他们最常犯的错误是什么?
Adam: 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一旦公司“那趟车已经开出站”,团队开始变得臃肿之后,是非常非常难再倒回去的。尤其是在软件行业,这个问题特别明显。很多人会觉得,“那我裁掉50%、60%的人不就行了吗?”但现实没那么简单。如果一个团队已经变得臃肿,而且里面混着A、B、C各种水平的人,那很有可能——真正的A player早就已经走了。剩下的可能是A-到B+这个区间,再往下就是更普通的。
而这些留下来的人,往往是更适应那种流程多、层级多的大公司环境的人。这种情况下,你如果简单粗暴地裁掉一半人,最后留下的其实只是“半个平庸团队”,而不是一个高效团队。你很难达到我们现在这种状态——一群真正能打的A player。
如果真的要彻底改变这种文化,唯一的办法其实是几乎“推倒重来”——裁掉90%以上的人,然后从零开始重建。但这件事极其难做,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他们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要找什么样的人。而且对于一家上市公司来说,这种操作几乎不现实。
所以很多创始人听到这种“精简团队、只留A player”的理念,会很有共鸣——因为他们还记得当年公司只有几十个人、大家一起狠狠干、效率极高的那段“黄金时期”。但要把一个已经很庞大、有很多层级和高管的公司,再拉回那个状态,是非常难的。
Harry: 那你觉得现在大家看到的这一波裁员,最后真的能达到CEO们想要的效果吗?
Adam: 我觉得,如果这些CEO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且还记得公司在最早、最高效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是有可能“回归初心”的。但如果一家公司已经臃肿到“整体平庸”的状态,只是简单裁掉一半人,再加点自动化,那大概率是达不到大家预期的效果的。
Harry: 现在还有一个现象,就是股票激励(SBC)泛滥,感觉在公司历史上都很少见。你怎么看这个?
Adam: 我们这边其实一直挺稳定的。每年发的股票激励总额大概在3亿美元左右。如果你对比我们的市值(现在大概1500亿美元),这个比例其实是很低的。所以我一般更建议用“现金流减去SBC”来评估公司,这样更合理。
但现在科技行业的问题是,大家已经默认“股票激励就应该很高”。再加上最近很多软件公司股价下跌,就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比如原本一家公司每年稀释3%的股权来发激励,股价一跌66%,那同样的激励金额,可能就变成稀释10%。这个稀释比例就会变得非常高,很难消化,也会影响投资人对公司的信心。
另外一个我在2022年低谷时意识到的点是: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承担股票波动的风险。我们以前的想法是,公司里的每个人都应该拿股票。但后来我们调整了——只有公司里最核心的10%到15%的人拿股权,其他人不拿。他们可以选择通过员工购股计划(ESPP)去买股票,有折扣;
如果不想承担风险,那就拿现金就好。因为我刚入行的时候,其实是“月光”的状态。如果你那时候有25%的收入是股票,那股票涨了当然很好,但如果像我们那样跌了92%,你可能连房租都付不起——这就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Adam: 我们当时的做法是——让那些“有能力承担风险、也有条件去博上行空间”的人去拿股票;其他人就拿现金。是否参与股票,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同时我们也控制住了整体的成本消耗。这样一来,对公司来说,这件事就不会变成一个负担。我觉得很多公司其实是把股票发得太便宜、太广泛了,没有真正想清楚——到底是谁在创造股权价值。同时也有点“想当然”,觉得投资人会接受很高的股权消耗。
Harry: 那你为什么觉得“现金流减去股票激励(SBC)”是评估公司的正确方式?
Adam: 我比较“简单粗暴”一点,我觉得现金才是王道。你看各种会计指标,比如EBITDA,还有什么“调整后的EBITDA”,说实话都挺复杂的。但到最后,净利润、现金,这些才是最纯粹的东西。举个例子,如果一家公司一年产生了10亿美元现金,但同时发了10亿美元的股票,然后再用这10亿美元去回购股票,那它其实根本没真正赚到钱。
要么你是在不断稀释股权,再用现金去回购来抵消;要么你账上的现金只是用来对冲稀释。那这个“现金流”到底有多少真实价值?所以对我来说,最本质的指标就是——现金流减去SBC,尽量把事情简化到最核心。
Harry: 我们刚刚聊了AI在创意上的变化,也聊到工程。那过去一两年,你怎么看AI对工程效率的影响?比如Databricks昨天说,他们50%的代码已经是AI生成的了。
Adam: 对,我们的比例其实更高一点。不过这件事也要看你怎么定义。
Harry: 你们大概是多少?
Adam: 可能80%到90%吧。但这里有个关键点——“数量”和“质量”是两回事。如果你只是看生成的token数量,那你完全可以让AI疯狂输出一堆代码,但那可能只是“垃圾代码”。如果你激励的是这种“堆量”,那公司是走不远的。你可能只是花了很多钱去付大模型的费用,但业务并没有真正前进。
真正重要的是:你的工程师有没有能力用这些工具,去加速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而且你能不能衡量这个价值?
你当然可以放一堆agent去帮你干活,但如果你都说不清最终要交付什么、这些交付和业务增长有什么关系,那本质上就是在浪费。所以很多人说“AI写的代码占比很高”,这件事本身意义不大。因为只要你让agent开始写,它们一定会比人类写得多。
但问题是——有没有创造价值?我们整个“精简团队”的逻辑,其实就是围绕“价值创造”。如果你优化的是这个,而不是一些表面的指标,你就能真正用好这些工具。更直接一点说,你要看的是:你花在这些token上的钱,有没有覆盖它们带来的收入增长?
Harry: 那具体怎么理解“围绕价值创造”?在实际操作中是怎么做的?
Adam: 你必须非常清楚,公司真正驱动增长的KPI是什么。我们在这点上其实比较有优势。首先,我们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产品团队”,我们的工程师本身就是产品经理。如果你看现在AI时代的工程师,他们必须更有想象力,也更像产品人。他们不一定要手写所有代码,但必须能看懂、能审核代码。因为你不可能只靠一句prompt就把复杂系统全部搞定,最后还是要有人去把关质量和安全。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必须知道业务真正需要什么,以及怎么衡量。我们现在的团队很精简,而且当你推动一个模型优化时,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效果——比如模型准确率提升了,同时收入也增长了。
团队知道自己在优化哪些KPI,所以他们可以更好地利用agent,去达成这些目标,让每一分投入都产生最大价值。
但很多公司其实做不到这一点,他们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优化什么KPI,于是就变成“多做点东西试试看哪个有用”。这样就很危险了,因为你的成本(尤其是token成本)可能会迅速膨胀,但收入增长却跟不上。
Harry: 你能不能讲讲,有没有哪次你们选错了KPI,后来发现方向不对?你从中学到了什么?
Adam: 说实话,我们业务本身比较简单,所以很难说我们曾经“优化错了KPI”。因为我们一直在优化同一件事。我们业务的核心其实就两个点:第一,如果模型预测更准确,那广告主就能赚到更多钱(超过他们的投放成本);第二,这一切在我们系统里都是可以被实时衡量的。
只要这个逻辑成立,公司的收入自然也会跟着增长。而且因为我们所有数据都是实时追踪的,再加上我们的商业模式一直很一致——我们卖的不是“可能有效”,而是“已经验证有效”的结果,并且一切都能量化。所以某种程度上,我们是比较幸运的,业务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很适合利用现在这些技术的。
Harry: 你刚刚提到,很容易在大模型上花很多钱,但最后只是生成一堆“AI垃圾”。那你当时是怎么考虑,是自己做模型,还是用现成的?比如像Harvey、Cursor那种自己做模型的,和直接用现有模型之间的选择?
Adam: 我们的情况有点不一样。我们不是那种“在大模型上套一层界面”的公司。我们内部确实会用大模型来提升效率,在核心业务里也有一些应用。但我们的核心其实是推荐系统模型。
推荐系统是用来决定你在社交平台看到什么内容的,也是现在几乎所有广告系统的核心,比如Facebook、TikTok,还有我们。这个领域其实在十年前就已经成熟了,最近因为大模型的研究进展,又被进一步加速。
但在这个领域,你不能简单地把问题丢给大模型说:“基于这些用户数据,下一条该展示什么广告?”——这种方式效果不会比一个专门为这个场景训练的定制模型更好。如果你是在做那种“在大模型上套一层应用”的公司,那你必须非常非常快地建立自己的护城河。因为像Anthropic这种公司,推出新产品的能力是非常强的。
Harry: 那你觉得现在新出来的这些公司,最后会不会被商品化,甚至被像Anthropic、OpenAI这种底层模型公司吞掉?
Adam: 如果我是做那种“在这些模型之上的套应用的公司”,我会非常非常谨慎。
Harry: 你们内部工程团队现在主要用什么工具?Cursor、Claude Code之类的?
Adam: 大多数人在用Claude Code,也会用Codex,Cursor现在反而用得少一些。
Harry: 这个挺有意思的,大家说法都差不多,但Cursor的企业收入又很高,有点看不太懂。你们现在大概900人,五年之后你觉得AppLovin会有多少人?
Adam: 这个挺难说的。还是那句话,我们核心业务大概400人,而且一直走的是精简路线。未来会不会变成800人?我觉得不太可能。会不会缩到50人?那当然很好,但我觉得也不太现实。所以大概还是会在一个“比较合理的区间”里。如果我们去做一些新的业务尝试,可能会需要更多人。但如果只是把核心业务做好,其实不太需要再大规模扩招。
Harry: 你刚刚讲的这种“全是实干型人才”的团队,听起来很理想,但现实中很难做到。而且通常需要很强的“对齐”(alignment)——我现在说这话都感觉自己有点大厂味了。但你们又不做一对一(one-on-one)会议,那你是怎么在没有这些传统管理机制的情况下,做到这种超高的执行文化的?
Adam: 这个挺有意思的。我稍微展开讲一下。我一直有个看法:真正厉害的人,其实不太需要太多“手把手带”。比如说直接向我汇报的人,我是从来不做one-on-one的,也不做绩效review。如果我不喜欢他们做的某件事,我会第一时间在聊天里直接说;如果我觉得他们做得很好,其实也不用特别去说,他们自己知道我认可他们。
优秀的人通常不需要这种“被照顾式管理”。而那些特别需要被培养、被带的人,说实话,也不是我想要放在这支“A player团队”里的。所以我们会刻意避免很多传统的管理方式。
再比如“培训和发展”(learning & development)。很多公司会设计一整套入职培训流程,告诉新人“你应该这样了解公司”。
但我上学的时候就特别讨厌这种结构化的课程,根本学不进去,也记不住。我更喜欢边做边学。我第一份、第二份工作也是这样——靠好奇心去问、去摸索。我发现我们最优秀的人,基本都是这种类型:进来之后主动问问题、自己搞明白。所以我们几乎没有那种正式的培训体系,这点跟大多数公司完全不一样。
我们不想把人“框住”,我们想要的是那种好奇心强、敢开口、能主动获取信息、能自己成长的人。现在把这个放到AI环境里看,不做一对一、也不搞很封闭的沟通,其实有个很大的好处:所有东西都可以被记录在Slack或者会议转录里。
这样新人进来之后,可以直接问,比如:“Hey, Claude,帮我总结一下Adam过去一个季度最在意的事情,给我写一份完整的说明。”或者“帮我总结一下公司里最会做销售的人,他/她是怎么做的,我这个岗位需要知道什么。”
然后,当你开始问这种问题的时候,你就会得到非常好的答案,因为所有信息其实都已经在Claude那边了。最终你培养出来的是一种人——他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好奇心,再加上模型给到的反馈,自己完成成长。而这种人,会比那种只是被别人告诉“你需要知道这些”的员工,要强得多,也更适应未来。
Harry: 你刚刚提到把视频会议做转录,其实能沉淀很多高质量的数据,可以被总结、复用,这点很好。但你同时也挺强调线下沟通的。那你怎么看线下和线上各自的价值?
Adam: 对,我们本质上还是一家做销售的公司,是在跟广告主打交道。所以我确实觉得,面对面建立关系是非常有价值的。但问题是,线下沟通有一个损失,就是这些信息很难被记录下来、再喂给模型,也很难让其他人看到你当时是怎么做的。
所以我们的做法是:绝大多数沟通,还是应该通过文字或者视频会议来完成。但如果是和关键客户建立关系,那就必须线下见面,跟他们吃饭、社交。如果是这种场景,你可以在事后把一些要点整理进聊天记录里,作为这次线下会面的“沉淀”,因为线下的交流,本身是不可替代的。
而且我觉得,随着未来越来越多事情会被AI完成,人和人之间面对面的交流反而会变得更有价值。
Harry: 我在“执行导向”这件事上其实跟你挺像的,但经常有人跟我说,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高效,有时候“刻意的不高效”反而也是一种生产力。比如团队一起去喝酒这种。
但我自己其实挺抗拒的,比如周五五点半去team drinks,我就会想——我们不能在白板前、在项目里自然建立连接吗?我们都很喜欢现在做的事情,不能在工作里完成这种bonding吗?为什么一定要去酒吧坐着喝酒?但大家又说,这其实是很重要的文化建设。
Adam: 我觉得这个是有空间的。我的感受是,在最有生产力的时刻,尤其是和最优秀的人一起工作的时候,大家往往会有很激烈的讨论,甚至会吵起来。但如果一直只有这种状态,没有那些一起吃饭、喝酒、放松的时刻,你可能会慢慢丢掉人与人之间的连接,甚至开始积累一些情绪,最后反而影响效率。
当你在一个更轻松的场景,比如一起吃饭、喝点酒的时候,你会重新意识到,其实大家就是一群聪明的人,在一起想办法把事情搞定。而这种时刻,反而会带来一种新的“生产力”。
另外我也发现,很多时候大家一起出去喝酒、随便聊聊的时候,反而会冒出特别好的想法。也不是说大家在聊棒球,而是喝着酒聊工作、聊机遇,很多最好的点子其实就是在这种时候出来的。
Harry: 这个我挺认同的,说实话我可能也需要在这方面再加强一点。还有一点也挺有意思的——你基本不参加行业会议,为什么?
Adam: 你刚刚说我不参加会议,其实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我现在是会去的。当时2022年我们大跌的时候,我当时在投资者关系(IR)这块做了一个挺极端的决定。公司跌了92%,没人买你的股票,我们当时就想——那我们自己回购股票,同时关掉投资者关系。
因为你想想看,我为什么要去参加会议、去跟那些正在卖我们股票的人解释,让他们来买?当所有人每天都在坚定地觉得你在往下走的时候,你是说服不了他们的。所以我当时的判断是——与其把时间花在外部这些事情上,不如专注在公司内部,专注长期。这种时候去参加会议,其实是浪费时间。
作为一个上市公司CEO,你“本应该”去参加会议、见投资人。但在22年和23年那段时间,我们基本把这些事情都停掉了。后来随着股价开始回升、市值也恢复,我意识到,这些其实也是CEO这个角色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而且我也会逼自己去做一些不太舒服、但应该做好的事情。比如现在我们在做这个一对一的播客,这种我还比较放松。但如果是在几百人的会议上演讲,其实我一直是有点害怕的。我本质上是个偏内向的人,不太喜欢把自己放到那种场合。
但我后来意识到,公司规模越来越大,我们在更高的“牌桌”上玩,就必须走出去,让大家理解我们到底在做什么,理解我们的商业模式和未来潜力。所以这两年我开始更多去参加会议。其实还挺有收获的,因为它让我挑战了一些本来让我不太适应的事情。
Harry: 你其实已经是个很好的演讲者了。除了公开演讲之外,还有什么事情是你觉得不太舒服,但又必须去做的?
Adam: 嗯,我觉得还有一个是“学会放权”。这个我也是在2022年那段比较黑暗的时期开始认真去做的。我以前是一个控制欲比较强、凡事亲力亲为的CEO,基本上公司所有事情最后都会汇到我这里。
但当股价下跌的时候,我意识到,我其实并没有为公司做出最好的决策。同时我也意识到,团队里很多人在他们各自的领域,其实比我更专业。那我为什么不把事情交给他们?为什么不去做真正的授权?
后来我做的事情是,一点点把自己身上的职责剥离出去。甚至某种程度上,不是我主动交出去,而是团队的人直接“把这些事情拿走了”。比如我们现在的CTO葛小川,他就直接把我在公司里管了十年的产品职责拿过去了。
但这其实是件好事。因为现在我可以站在旁边看整个过程,不需要再深入到每一个细节里。这让我有更多时间去做战略层面的思考,去看更长期的事情,也让我有时间去做投资者关系这些外部工作。但对于一个创始人主导、而且创始人本身控制感比较强的公司来说,让创始人主动放权,是非常难的。
所以我觉得这两件事——一个是对外(比如演讲、露面),一个是对内(比如授权),都是我后来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并努力去提升的地方。
Harry: 现在其实有一个趋势是“反授权”,比如Paul Graham提的“founder mode”,强调创始人要重新深入一线,亲自盯着很多原本会被授权出去的事情。大家都开始鼓励创始人回到一线、重新下场的时候,你怎么看授权的重要性?
Adam: 我觉得“founder mode”本质上是一种对过去十年硅谷公司过度臃肿的一种“反弹”。如果你的公司有很多层级、很多流程,那你怎么逆转?我们刚刚也说了,一个已经变得平庸的团队,很难再变回高效团队。很多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创始人重新站出来,把控制权拿回来。
但问题是——当你已经把团队精简成一群非常优秀、执行力很强的人之后,如果你还什么都要自己抓、不愿意放权,那你到底在干嘛?你身边已经是一群顶尖的人才了,在各自的领域,他们一定比你更专业。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不授权,那反而是在浪费这些人的能力。所以在那个阶段,授权其实是非常有力量的。
Harry: 我特别认同你说的“授权”这点。有时候我也会发现,其实问题就在我自己——我一插手,本来一个小问题,反而被我搞成更大的问题。
Adam: 对,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尽量不去介入太多内部的细节。
Harry: 我得问你一个问题。有一天你们股价单日跌了23%——标题是“做空机构大战”。我其实挺好奇的,做空机构已经不止一次盯上你们了……
(中间设备小插曲,检查麦克风,略)
Harry: 好,我们继续。那天你们市值一天蒸发了170亿美元——不好意思我不该笑,但那真的是很惨的一天,差不多等于每小时蒸发10亿美元。你当时是怎么应对的?而且现在做空机构已经多次针对你们了,你觉得这是市场机制的问题吗?
Adam: 说实话,当你一年跌过92%之后,你基本就学会“挨打”了。所以某种程度上,那其实是一个很大的“礼物”。公司一上市就经历那种暴跌,你会很快意识到:公开市场本来就是波动的,而且有很多事情是你控制不了的。
至于做空机构的攻击,其实我并不意外。因为我们从最低9美元,一路涨到最高750美元,也就两年多的时间。从不到40亿美元市值涨到大概2500亿美元,这种增长速度,我不太确定历史上有没有多少公司做到过。
而且你再看类似体量的公司,基本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字。结果我们是一个叫“AppLovin”的公司,名字本身就有点“奇怪”,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广告业务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所以某种程度上,我们对会被盯上是有预期。因为我们当时并没有特别去对外讲自己的故事,而是一直在埋头做业务。
我觉得,因为我们的收入、利润、股价都涨得太快了,但我们没有主动把公司的“故事”讲出去。于是就变成了一个很容易被攻击的目标——那些想操纵市场、制造叙事来压低股价的人,很容易就能拿我们做文章。
我不太喜欢现在市场里做空的一点是:他们可以先建仓,比如大量买put,或者把研究报告卖给对冲基金,让他们一起做空。然后发一篇非常“夸张”的报告,去吓投资人,让大家抛售股票。而且他们通常会在报告开头写一句类似:“在你看到这篇报告之前,我们很可能已经平掉了空头仓位。”这就意味着——他们不仅有很强的动机把内容写得越耸动越好,而且几乎没有什么后果。他们不需要完全准确,因为他们已经做了披露。但反过来,我们作为上市公司高管,是必须严格遵守SEC监管框架的。
Adam: 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是准确的,不能有任何误导。所以在那种情况下其实是很难受的——你没办法去正面回应这些报告,却要被那些几乎没有任何风险、但却能从中获得巨大收益的人攻击。
但这件事对我们其实也带来了两个影响。第一点是,我们的团队已经“见过大风大浪”了。就像我说的,IPO之后第一年就跌成那样,能留下来的人,对波动基本都免疫了,而且对业务模型和未来路径是有很强信念的。
团队里的反应还有点有意思——通常你不太希望团队的人公开回应,但当时有些高管就发帖了,大意是:挺好笑的,这些做空的人,因为我们做得太好了、模型太强,他们唯一能说的就是我们在“作弊”。
所以那时候,反而让团队更有自豪感。我当时就知道团队是稳的,不管什么攻击,我们都能扛过去。第二点是,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倒逼机制”,逼着我们必须更多地走向市场、面对投资人,去讲清楚公司在做什么。某种程度上,这是一个“撕掉创可贴”的时刻——尤其是在品牌和市场沟通这件事上,我们必须变得更开放,也必须更清晰地表达“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Harry: 那你现在回头看,当初没有更早去做品牌、做认知,是一个错误吗?
Adam: 事后来看,确实可以说可能是个错误。但当时我们增长太快了,你基本是低着头在干活,团队又很精简。
Harry: 当时收入增长大概是什么水平?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大概一个区间?
Adam: 老实说我不记得具体数字了,但基本都是接近三位数增长。就比如我们最近一个季度的“rule of 40”,大概有150左右。我们同比增长大概70%,EBITDA利润率大概84%。自从我们推出Axon 2模型之后,收入增长是非常显著的,同时盈利能力也很惊人。
而且我们几乎没怎么扩招,业务却在不断扩大。所以从财务结构来看,我们其实挺“反常识”的。你很难找到一个公司能做到84%的EBITDA利润率。很多人看到这种数据天然就会觉得“不合理”。
但在一个大家“看不懂”的情况下,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你做出了很牛的技术”,而是“你是不是在作弊”。所以作为CEO,我的责任就是走出去,把这些事情讲清楚。我不仅要对得起团队——他们做出了很厉害的技术;也要对得起我们的合作伙伴。
因为当有人攻击我们的时候,其实是在间接说——那些在我们平台上每年花几十亿美元投广告的公司,都是傻子。我们一年前披露过,平台上的投放规模已经达到110亿美元的年化水平,现在肯定更高了。
所以这是一个超过百亿美元规模、基于效果的广告体系。所以我不仅要为团队发声,也要为客户发声,去解释为什么全球最优秀的一些营销团队会选择我们,为什么他们能在我们平台上实现高速增长和超高利润。
Harry: 有两点我想问。第一,你说话特别有信心。别人攻击你,你在意吗?
Adam: 很早我就意识到,这件事你是控制不了的。所以,没必要在意。
Harry: 那你会不会自我怀疑?你真的很有感染力,说实话我都有点想“跟你干了”。但有没有那种时刻,比如你和你老婆在厨房,你双手抱头、自我怀疑的时刻?
Adam: 说实话,在创业的过程中,几乎每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数据,确认公司还在正常运转,还是说今天就要破产了。某种程度上,我一直都有一种“不确定感”——不确定我们做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能持续,不确定它是不是能做得很大。而这种“随时可能崩掉”的恐惧,其实也是一直驱动我往前走的重要动力。
所以我其实一直都有这种不安。我从来不觉得“我们已经成功了”。而这种感觉,推动着我们不断往前走。
因为我们所在的行业竞争非常激烈。广告行业本身就很卷,同时技术也在不断进步,这也逼着我们必须持续创新,否则就会被同行超越。一旦我们开始自满,其实就已经在输的路上了。
我也经常跟投资人和团队说——如果有一天我听起来对未来没有信心了,那才是你们应该开始怀疑我们的时刻。但现在我不会这样,因为我做这件事已经很多年了,我对团队、对技术、对平台,以及我们面前的机会,一直都有信心——我始终相信未来会比现在更好。这也是为什么,我可以很坚定地表达我们在做的事情。
Harry: 有人最近在字节(TikTok母公司)建了大概5亿美元的仓位,他给的一个理由是——他们拥有全球最先进的广告定向引擎。你同意这个说法吗?
Adam: 我觉得如果是从“内容推荐”这个角度来说,TikTok确实非常强。一个社交网络,几乎不依赖任何社交互动,也能持续给你推送你感兴趣的内容,这背后的推荐算法是非常厉害的。这其实就是推荐系统正在做的事。比如你在Instagram、TikTok上看到的内容,已经非常精准地贴合你的兴趣,而且是一个不断循环、不断强化的过程。
广告系统其实也是一样。现在你在Instagram上看到的广告,已经越来越像内容本身了,很相关,也很“顺滑”。我们现在能给用户展示的广告,也在变得越来越相关,而且能真正促成行动。随着AI和推荐系统能力的提升,即使你对一个用户了解得更少,也能做出更精准的推荐。所以某种程度上,广告已经变成了一种“发现产品”的方式。
Harry: 我们刚刚提到了TikTok和Meta。那对于AppLovin来说,现在市值大概几千亿美元。如果你们要做到万亿美元市值,是不是也必须做成一个社交网络?
Adam: 不一定。我觉得关键还是看——什么样的业务可以支撑起万亿美元市值。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很看重“现金流减去SBC”这个指标。如果我们哪一天能做到每年产生300亿到350亿美元的现金流,那基本上就有机会成为一家万亿市值的公司。
那怎么达到这个规模?有几个路径。
第一,是继续把我们现在的核心业务做到更大。我们所在的领域,本身还有很大空间,比如更好地变现游戏用户。全球每天有超过10亿人在玩游戏,而且很多还是家庭决策者,这个市场很大。
第二,是扩展我们已经拥有的能力。比如我们之前提到的CTV(智能电视广告),这是广告行业的一个“圣杯”。如果我们能把移动端的效果广告模式搬到电视端,让中小企业也能用,并且依然是效果导向,那会是一个非常大的机会。
第三,是技术还能应用到哪些新场景。我们在广告模型上已经做得很好了,但还没有真正去做“用户参与(engagement)模型”。
所以对我们来说,做一个社交网络并不是必须的。但它是一个有意思的方向,可以帮助我们吸引人才、提升建模能力。
你看现在很多做模型的公司,其实也需要不断有新的应用场景,来吸引顶尖研究人员。所以有些探索,本身也是为了招到更好的人。如果最后做成了,那当然很好,但不是必须条件。
Harry: 刚刚Eli Gill发推说,“算力会成为未来的货币”,顶尖人才会根据哪个公司算力资源更多来决定去哪。你认同吗?
Adam: 这个要看具体领域。在大模型(LLM)领域,确实算力越多,模型能力可以不断提升,所以对研究人员来说,算力资源确实有吸引力。但你看现在,比如Anthropic在产品和模型发布上可能是最领先的之一,但它未必是算力投入最多的公司。
那为什么他们还能吸引到最顶尖的人才、做出最好的产品?因为他们有很好的文化,也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而像推荐系统这个领域,其实不需要那么多算力,也能做出很好的结果。所以在这个领域,吸引人才的不是算力,而是问题本身是否有意思、有没有挑战性。不同领域差别很大。有做视觉模型的,有做大模型的,有做推荐系统的……大家会根据自己感兴趣的方向选择公司。有些人就是更喜欢做推荐系统,他们不是被算力吸引,而是被问题本身的挑战和应用场景吸引。
Harry: 你刚刚提到你们在2022年低点的时候做了回购。最近我们也看到很多公司在回购,比如Wix、ServiceNow、Salesforce等等。我们应该怎么解读这些回购?是公司内部很有信心的信号吗?
Adam: 回购这件事其实挺有意思的。因为如果你看历史数据,回购本身通常并不是一个特别好的投资决策,更像是一种“权宜之计”。
Adam: 这个其实挺难的。为什么难?因为你在公司内部,很容易觉得“公司股票现在很便宜”,但很多时候市场给你的定价,某种程度上就是你当时应得的价格。问题在于,很难判断——到底什么时候是真的“足够便宜”。我们那次回购之所以效果很好,是有特殊背景的。我们是在疫情期间上市的,当时并没有引入很多顶级的长期机构投资人,所以我们的股东结构(cap table)其实很“脆”。这就导致后面股价跌得比应该跌的更狠。
我们2021年上市时,大概7亿美元的EBITDA,对应280亿美元市值,后来涨到400亿。到2022年,我们EBITDA已经超过10亿美元,差不多增长了40%,但股价却跌了92%。最后估值跌到不到4倍EBITDA。这为什么会发生?就是因为我们的股东结构里,大量还是原来私募市场的投资人,而他们是“需要卖”的。
这是个大问题。很多公司在私有阶段,可能有一半的股东最终都是要退出的。所以我们当时做回购,并不是简单地去市场上“买回流通股”,那样相当于从所有股东手里按比例买回一部分股份,包括我自己的。
我们当时的做法是——直接去找那些明确要卖的人,说:你们可以直接把股份卖回公司。于是我们把公司赚的每一分钱都拿去回购,甚至还加了点杠杆(发债)去多买一些,把那些未来一定会抛到市场上的股票,提前收回来。
这样一来,一方面,我们帮这些员工、早期投资人、前联合创始人解决了流动性问题;另一方面,我们把市场上的“抛压”直接拿掉了。而且这些人愿意跟我们合作,其实是个“礼物”。当你把抛压清掉之后,再叠加业务本身在加速增长,你就能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去吸引更优质的长期投资人。
Harry: 那这次回购大概帮你们赚了多少钱?
Adam: 按现在的市值来看,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公司价值是来自那次回购。现在大概1500亿市值,那就是差不多500亿美元。
Harry: 很漂亮的一笔操作。
Adam: 是一次不错的回购。但我还是要强调——那种直接在公开市场买股票的回购,通常并不是一个好决策。
Harry: 比如Wix那种? 我其实挺喜欢Wix那个团队的,人都很好也很靠谱。但问题是,你刚做完一笔特别大的回购,结果一周内股价就跌了大概25%。
Adam: 对,就是这个问题。如果你判断错时机,或者节奏没掌握好——而我们本来也不是做短线交易的——你可能很快就把公司辛辛苦苦赚的钱烧掉,然后处境更糟。
Harry: 你刚刚说“公司通常会被定价在它应得的位置”。那现在SaaS行业的下跌,是合理的吗?
Adam: 如果从投资角度来看,当未来变得不确定时,投资人很容易选择卖出。而现在,大模型的发展速度太快了,让很多传统企业软件公司(enterprise SaaS)未来的可预期性变差。
那会发生什么?终局价值(terminal value)变得更不确定,于是估值就下降,投资人开始撤出。再加上这些公司本来股票激励就很多,之前还算合理比例,但股价一跌,这部分稀释就变得很夸张。
于是你会进入一个很糟糕的循环。某种程度上,我会说,这波下跌不只是因为这些风险存在而“合理”,我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当然,我不是专门交易公司股票的人,但我确实认为,未来几年市场会经历一些很实质性的变化,尤其是在 enterprise SaaS 这个领域。
这并不一定意味着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些 SaaS 龙头公司会被完全清零,我不觉得会发生这种事。因为一旦一家公司已经深度使用某个软件,通常不会轻易更换。但问题可能在于,这些公司的很多增长机会会消失。
而一旦你把增长机会从一个业务里拿掉,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就像我们当初之所以会跌到不到4倍EBITDA,就是因为投资人不相信我们未来还有增长前景。而作为公开市场投资人,你只会愿意押注那些你有充分理由相信“未来会比现在大很多”的公司。
但现在面对传统 enterprise SaaS,这种信心是很难建立起来的。因为大语言模型公司、那些前沿模型,还在持续变得越来越强。
Harry: 你刚刚提到“接下来会有很大的变化”,你觉得未来几年最重要的变化会是什么?
Adam: 我觉得,过去这几个月的发展速度已经是非常惊人的。你会看到产品发布的频率——几乎是每天都有新东西出来。所以我觉得现在最酷的一点是,对于那些真正会用这些工具的人来说,你可以直接“调动一整支 agent 军队”去帮你完成各种任务。
而且现在最明显的应用,肯定还是写代码。所以,如果你看现在这个状态,并且相信我们已经到了这样一个阶段——这些 agent 不只是执行任务,还可以开始不断优化它们已有的代码、以及它们能接触到的产品,而且是以一种“递归”的方式在自我改进。那接下来,技术发展的速度、研发的速度,以及“把我们的想法快速变成产品”的能力,只会越来越快。
至于这最终会把我们带到哪里?我也说不好。但我觉得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未来的生产力,会比现在高很多。
Harry: 我们刚刚又聊到工程这块,你提到你们其实没有所谓的产品团队。那你现在是怎么去看整个组织结构的?未来会怎么变化?产品这个职能会不会消失?
Adam: 我们之选择不设产品团队,是因为我们希望有一群非常优秀的工程师,而且他们本身是理解产品的。我们的逻辑是——如果工程团队是在写那个真正能带来收入的产品,那销售团队以及其他团队,本质上是在“围绕工程团队转”,确保他们有一切所需,然后再把他们做出来的产品卖出去。
但前提是,这个产品本身必须足够好,我们才能卖。而如果工程师足够优秀,他们就应该有能力理解“需要做什么样的产品”,并且把它做出来。所以我确实认为,未来“产品”这个角色,会越来越像我们现在这种形式——要么产品人变成工程师,要么工程师变成产品人,但你不需要两组人。
现实中会发生的是——谁先成为“AI native”、谁更会用这些工具,谁就会变成那种真正高产的人,可能是10倍、甚至100倍产出的那种。不过我也觉得,在一段时间内,你还是需要工程师来真正把活做出来,比如确保代码是安全的、不是一堆垃圾代码(slop),而且质量足够高,可以进入主代码库。所以现在这个阶段,传统工程背景依然很有价值,而且每天都在发挥作用。
Harry: 最近感觉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大的安全漏洞。比如过去24小时我们看到Lovable,之前24小时还有Vercel,这种事情在过去一个月已经发生很多次了。你会不会担心像这些模型,比如Mithos之类的,会把以前没被发现的漏洞全部“挖出来”,最后安全问题反而变成最大的风险?
Adam: 当然是有这个风险的。你也可以问一个问题——比如Anthropic是不是在放慢发布节奏?是因为算力不够,还是因为他们也在担心这些风险?我觉得可能两方面都有。但确实,这些模型的一个核心能力,就是去审查代码、发现漏洞、找bug,然后修复它们。
所以从长期来看,你会希望——未来的安全性其实是比现在更高的。但问题在于,这些模型进步得太快了,几乎可以确定,公司会越来越快地发布代码和产品。而当你发布速度变快,就会进入“move fast, break things”这种状态——你做得越快,出问题的概率就越高。所以短期内,安全漏洞很可能会变多。但等过了这个阶段之后,整体技术栈反而可能会比以前更加稳固。
Harry: 那有没有什么是你觉得大家现在没有在聊、但其实应该被更多讨论的?
Adam: 说实话,我也不确定。我觉得现在关于AI的讨论已经很多了,我不一定比别人更有见解。但我确实觉得,有一件事大家需要更诚实地去面对——随着AI越来越强,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每一家科技公司,最终都能裁掉75%到80%的人,同时变得更高效,那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意味着会出现10倍更多的创业公司?创业基金会赚翻?大家的生产力都会大幅提升,世界上会出现更多产品?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我个人是相信,技术会释放出更多生产力,让“从想象到落地”这件事变得更容易、更便宜。但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人必须不断“升级自己”。而我们需要更诚实地去讨论,这条路径会长什么样。因为我猜,未来几年你会看到更多科技行业的裁员。很多公司会意识到——如果不裁员,反而会阻碍它们真正转型成“AI native”的状态。
Harry: 在你公司一年实现三位数增长、表现这么好的情况下,你却裁掉这么大一部分人,这件事其实挺难理解的。说实话,我很尊重你,但那一刻,这其实是一个“你可以不这么做”的选择。
Adam: 对,我理解。但说到底,还是那个问题——你是在“为了赢而打”,还是在“为了不输而打”。
我们现在对员工是非常透明的。任何人来问我,我都会直接说:你在这里,是因为你是非常优秀的人才。那接下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用这些技术去创造更多产出,你要成为AI native。如果你能做到,你就会一直有位置。但如果你刻意回避这些技术,那你就不会有位置,你会被淘汰。这就是现实。所以我们对团队的要求很明确——你必须快速采用这些技术,并且提升产出。我们不会回避这些困难的对话。因为如果一个人做不到,那他可能可以在别的地方找到适合他的角色,但不会是在我们这里。
Harry: 我理解。最后一个问题,在我们进入快问快答之前,关于预算。现在很多管理者都在问,token预算应该怎么做?怎么规划、怎么预测?
Adam: 我觉得这个思路本身就有问题。如果你只是给大家一个预算,然后搞一个token使用排行榜,那大家会干嘛?他们会疯狂生成一堆没有价值的东西。最后的结果就是,你把预算烧光了,付了一大堆账单,但并没有带来任何收入。
公司真正要做的是搞清楚——我们到底在优化什么KPI?是谁在用这些技术?他们的token消耗,是否真的和这些KPI是对齐的?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你就不会再去纠结“token预算”,反而会愿意多投入,因为你知道这些投入是能带来收入的。
但现在很多公司是盲目的——花钱、冲榜、用工具,觉得总会有好结果。但如果你不能衡量,那最后只会带来很多错误行为。
这其实跟过去十几年硅谷很多公司疯狂扩招是一样的。因为有钱,就不断招人,设招聘指标。
token预算,本质上跟招聘指标是一样的。在它们变得高效之前,它们一定是低效的。我觉得很多公司会在这上面烧很多钱。
Harry: 在进入快问快答之前,我还有一个特别在意的问题。我非常想成为自己行业里最顶尖的人,但我同时也想成为一个好父亲。那有没有一个“比较残酷的真相”,是我应该提前知道的?
Adam: 我觉得这真的很难。作为人类,如果你想在某件事上变得特别优秀,你必须高度专注,而且要投入大量精力。至少对我来说,我不太擅长多线程。而“做一个好父亲”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所以如果你是一个创始人,在经营一家公司,同时你想成为行业第一,比如你想成为最好的播客主持人,我想在广告行业做到最好——那你就必须优先做这件事。而一旦你优先了这件事,本质上你就是在降低对其他事情的优先级——比如当父亲、当丈夫、在个人生活里做一个更好的人。
这需要你的家人能够理解你对工作的投入,也需要你找到一种平衡——但这种平衡是非常难做到的。
Harry: 那你有没有错过什么,是你后来会后悔的?
Adam: 就像我刚刚说的,当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很多时候其实是“没有活在当下”的。你的脑子一直在想别的事。对我来说,我几乎一直在想业务。甚至连做梦、醒来,都是在想公司。
所以当我回头看孩子成长的那些阶段,其实是有点模糊的。我会想——当时我是不是根本没真正“在场”?我人是在的,但我的注意力不在。这种感觉其实不太好。但另一方面,这个业务后来变得比我想象中更大,它对我来说意义也很重大。所以怎么去找到这个平衡,是一件很难的事。作为人,很难在所有维度上都做到很好。这是一个终极挑战,而且我现在也还在努力找答案。
Harry: 好,我们来一个快问快答,可以吗?
Adam: 可以,来吧。
Harry: 过去12个月里,你在哪件事上改变最大?
Adam: 说实话,我不太觉得自己在过去12个月里有特别大的“改变想法”。更大的转变其实发生在2022年低谷的时候。当时我开始去思考未来3到5年的方向,然后倒推现在该做什么。
所以当你只看“当前这12个月”,其实很多结果,都是过去决策带来的。你现在做的事情,很难在这12个月内直接改变结果。但你今天在思考、在尝试、在研究的东西,是可以影响未来1到5年的。
但因为这些事情现在还不确定,你只是觉得“这个方向好像有意思”,其实很难去否定它。如果你相信它、有信念,你就会继续往前走。所以我不太会说,我改变了什么想法,因为这些想法的结果,还没有真正显现出来。
Harry: 如果可以选的话,你最希望谁能加入你们的董事会,但现在还不在?
Adam: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也挺难回答的。因为我觉得我们现在的董事会其实已经构建得很好了。而且说实话,我自己在“董事会”这件事上的经验也不算特别多。我们从2011年创立公司,到2018年KKR投资之前,其实一直是没有董事会的。我就是自己在做决策、在运营公司,基本上按照我觉得对的方式去推进。
当然,我会和联合创始人、团队里的其他人讨论,但当时没有一个正式的董事会。因为我们是bootstrap起家的,只做过一轮可转债融资。后来有了一个三人董事会。再到现在,规模比当时大了一些,但也没有特别夸张,大概是八九个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而且我觉得现在这个董事会的构成是很好的——一部分人是公司内部出来的,非常了解我,也很支持我们;另一部分是外部很有经验、商业判断很强的人,他们也带来了很有价值的视角。
另外,我最近其实还做了一个决定,我不再担任董事会主席,把这个角色交给了Craig Billings,他是Wynn的CEO,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非常擅长搭建公司、理解公司治理。我当时的想法是——我的工作是把公司运营好,我不希望把时间分散在其他事情上。董事会是需要深度参与公司、反过来给公司提供帮助的,但我不一定是最适合当主席的人。像Craig这样的人,在很多维度上都比我更适合这个角色。所以我觉得把这个位置让出来,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可能你也不太常见到CEO主动让出董事会主席的位置。但我一直有一个原则,不管是我还是团队里的任何人,如果有更适合的人,就应该让位。这样才能不断“升级”整个组织。
Harry: 那你怎么看“投资”这件事?
Adam: 我现在基本不做投资了,有两个原因。第一,如果你要投资,你就得卖掉自己公司的一部分股份,获得现金流。但我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赚钱才做这家公司,所以我其实也不太觉得有必要去通过投资赚更多钱。第二,如果你是一个投资人,你肯定是想追求某种KPI——不管是回报、影响力,还是别的东西。但一旦你开始追这个KPI,本质上就是在分散你的注意力。
你是在卖掉自己公司的股份,然后去做多元化配置,而不是专注在主业上。对我来说,我的人生目标是把这家公司做到最好。无论是3年、5年、10年还是20年后,我都希望它是最好的版本。如果我把时间拉长来看,那我现在的每一分精力,都应该投入在这件事上。否则一定会有某种“损失”。这个损失可能你当下感受不到,但如果你不断被其他事情分散注意力,这些损失是会累积的,最终会影响你成功的概率。
Harry: 如果现在让你回头看,有没有什么关于AppLovin的决策,你会做得不一样?
Adam: 我其实不太会去纠结过去的决策。挺有意思的,你刚刚提到我们上市这件事。
Harry: 对,你刚刚说股东结构有问题,我当时就在想——你会不会觉得应该晚一点再上市?
Adam: 我还是那句话,其实没有一个“完美的上市时机”。我不会去质疑过去,因为过去造就了现在。我确实做过很多决策,其中不少是错的,但我们会调整、会学习。我们是在一个很难的时间点上市的——基本是在疫情期间成长股行情的尾声。等疫情结束、用户行为恢复正常之后,整个成长股都在下跌,尤其是那些上市比较晚的公司。
所以你可以说,我们没有踩对市场节奏。但正如你说的,本来就没有一个“完美时机”。我觉得更重要的一个认知是——上市本质上只是一个时间点,就像A轮、B轮、C轮融资一样,它只是一次融资。
如果你相信你的公司有长期增长机会,而且足够大、足够有吸引力,让全球投资人都愿意持有,那既然没有完美时机,就直接上市。
拿到资金,然后继续往前做。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我不会去关注接下来三到五年股价具体会在哪一天涨到多少。但我会关注的是:三到五年之后,我们的股价一定要比现在高,而且要高到让今天买我们股票的人,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投资回报。
而且他们在我们身上赚的钱,应该比投标普500、或者买债券更多。如果未来三到五年我们能做到这一点,那我就觉得我作为CEO是合格的。然后再是下一个三到五年、再下一个三到五年。
我们有责任给投资人带来一个比其他投资选择更好的回报。
Harry: 帮我把这个句子补完——未来三年,最有可能被AppLovin冲击到的广告业务是?
Adam: 这个问题还挺难直接回答的。因为我其实不觉得我们是在“抢谁的生意”。我们做这个业务的核心,是想更好地帮助广告主触达用户,在这个游戏用户群体里——每天有超过10亿的活跃用户——去促成更多交易。
我们做的是效果型营销平台,本质上不是在“从别人那里拿走份额”,而是在帮广告主创造“增量”。比如一个广告主现在每天花10万美元在增长业务,那我们会说——你可以额外拿2万美元来投在我们这里,去创造更多的交易,而不是从其他渠道挪预算。
原本你每天花10万美元,可能带来30万美元的收入。那如果你多投2万美元,用我们的技术、平台和你之前没触达过的人群,你可以变成每天花12万美元,做到36万美元的收入。也就是说,你通过多投入20%的广告预算,让业务增长20%。
Harry: 我借用一个朋友的问题(也是个播客主持人),挺经典的——“优秀的艺术家会借鉴,但伟大的艺术家会剽窃”。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有人对你做过最“善意”的一件事是什么?
Adam: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你可以让我想一下。
Harry: 可以慢慢想。
Adam: 嗯……如果说“善意”,可能是在那些比较低谷的时刻吧,比如我老婆、一些很亲近的朋友,会来关心我、看看我状态怎么样。但我说这个词有点奇怪,是因为我们在公司里其实不太会把“善意(kindness)”这个词挂在嘴边。我们的文化更偏向于往前冲,很有攻击性,甚至某种程度上接近残酷竞争。
Harry: 你会不会担心,这种文化会让人觉得有点太激进、甚至有排他性?说实话,我觉得有些人听了会这么想。
Adam: 我挺喜欢这种“激进”的风格的。如果你去问接触过我的人,大概会得到两种反馈:一半的人会说我很激进,而且他们还挺喜欢这一点;另一半的人会说我是个混蛋。但大家基本都会觉得我很靠谱、很有能力。对我来说,别人觉得我能力强,这点是最重要的。
当然,激进这种风格确实会让一部分人不舒服。但我发现,如果你太“温和”、不够直接、不够强势,其实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而时间是最宝贵的资源,你也很难量化那种“为了照顾情绪而绕弯子”的成本。所以我宁愿更直接一点,哪怕让一部分人不舒服,也要和那些愿意一起只顾做事的人在一起。
Harry: 那你有没有哪次因为太直接、让别人不舒服,后来会后悔?
Adam: 其实没有太多。我也不太会去纠结这些事情。我其实是很快就会翻篇的人,会做很多决策,保不齐其中很多都是错的,但我会快速调整,然后继续往前走。在人际关系上也是一样。我还是希望身边是一群很优秀的人,可以长期一起工作,甚至成为朋友。我也很希望有一群核心的家人和朋友,能陪我很长时间。但当你节奏很快的时候,确实不可避免会让一些人不舒服,也会有沟通不到位、做错事的时候。但如果你因为害怕这些,就降低节奏,那你就会变慢。我宁愿继续快节奏前进,同时接受这是一种风险。
Harry: 很精彩。我做了这么多年播客,差不多11年了,其实在录的时候就能感觉出来这是否会是一场高质量的对话。刚开始聊了五分钟我就觉得,这期播客一定会很好。其实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一直保持高质量的对话水准,并不是一件易事。
你今天的表现真的很棒,非常感谢你能接受我的邀请,也谢谢你线下录这一期,我很享受这次对话。
Adam: 很开心能来,谢谢你邀请我。四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现在再聊一次,也挺有意思的。
感谢大家观看。
下一篇,我们还将带来Adam Foroughi参加David Senra(Founders Podcast)采访的完整内容。在那场对话中,Adam更深入分享了AppLovin的创业过程、资本市场经历,以及他如何打造一个极致高效、全是A Player的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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