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8日,亚马逊宣布了一件事:裁减约1.4万名公司职员。
据新华社旧金山当日报道,这家全球电子商务巨头的官方理由是——“以精简运营、加快人工智能部署”。公司人力体验与技术高级副总裁在致员工的信中写道:“人工智能是自互联网诞生以来最具变革性的技术。”
翻译成大白话:AI到了,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1.4万人,不是流水线上的工人,不是仓库里的搬运工。他们是坐在写字楼里的白领——HR、法务、运营、管理岗。这些工作,恰恰是过去二十年,我们告诉学生“好好读书就能端上”的饭碗。
更早之前,Salesforce的CEO亲口承认:公司裁掉了4000个客服岗位,因为AI能处理50%的工作量。“我不再需要那么多人了。”
法务、客服、文案、HR、管理岗——这些不是“低端重复劳动”。这是知识工作者的核心。
我不是在替那1.4万人难过。我是在想:他们的今天,会不会是我们的明天?
当机器接管了“方案”,我们这些人,还能交付什么?
什么叫“人的工作”?
演化史上有一个特别震撼我的故事。不是人类的故事,是狼。
你知道狼群在暴风雪里怎么活下来吗?它们不躲,不跑,而是挤在一起,一动不动。最强壮的狼站在最外面,把风雪挡住。每隔一段时间,外围的狼会跟里层的换岗。没有谁命令,没有KPI,没有任何一只狼会因为“今天站外面多挨了半小时冻”就要求补偿。
AI当然能计算出最优的站位排列——哪只狼体型最大,放在哪个风向,能撑多久。精确到秒。但AI永远没办法替代一个东西:那只站在最外面的狼,回头看了里层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站。
计算叫“方案”。那一回头,叫“在场”。
方案可以被无限优化。而在场,是此时此刻,我用我的身体,替你挡住风雪。这不是逻辑推导出来的,这是几千万年群居演化,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你知道非洲草原上还有一种鸟,叫牛椋鸟吗?它专门站在河马、长颈鹿身上,吃它们身上的寄生虫。看起来就是互相利用——鸟吃饱了,河马干净了。但科学家发现,这种鸟还有一个功能:预警。一旦狮子靠近,牛椋鸟会因为视力更好先发现,呱呱叫起来通知宿主逃跑。
AI能做的事是,用传感器监控河马体表寄生虫密度,精准计算最佳清理时间。但它永远没办法解释,为什么那只鸟在狮子来的瞬间,没有自己飞走,而是先叫了一声。
那一叫,就叫“在场”。是“你的危险,也是我的危险”。
方案解决的是“效率”和“精准”。在场,解决的是“我跟你在一起”。而人之所以愿意为人做事,本质上不是因为你给的方案够好,而是因为你在场。
《肖申克的救赎》里有个角色让我想了很久,不是安迪,是老布。那个在监狱里关了五十年的老头,放出来以后,想再犯个罪回去。他说:“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快了,我适应不了。”高墙真正夺走的不是他的自由,是他相信自己“还能做点什么”的那个东西。心理学家管这叫“自我效能感”——那种“我能对我的人生做点什么”的信念。
你看,这不就跟某些被AI审判的知识工作者一样吗?你不是没本事,你是试过、撞过、鼻青脸肿过,最后发现——你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分析报告,AI四秒钟就出了一份更好的。那一刻你心里冒出来的念头,跟老布一模一样:“算了,我还能干什么?”
说到这儿,我想跟你聊一个演化史上的大问题。
大概七万年前,智人从非洲走出来。同一时间,地球上还住着尼安德特人。他们比我们强壮,脑容量比我们大,工具造得也比我们好。按说,应该是他们活下来。
但结果呢?我们活下来了,他们灭绝了。
为什么?
考古学家有一个假说,我琢磨了很久。他们发现,尼安德特人的社群,最大规模大概也就三四十个。但智人,能组织起几百上千人的大部落,一起捕猎,一起迁徙,一起打仗。
什么东西能凝聚这么多人?不是工具,不是语言。是一种尼安德特人可能没有的能力——共同相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我们都相信这条河里有我们的祖先,都相信这个图腾是神圣的,都相信我们死后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这能力,叫“共同虚构”。
它让成千上万个陌生人,愿意为彼此挡箭,愿意为陌生人死。
AI可以写一份完美的公司章程,写一份激动人心的愿景宣言,能用算法精准匹配“最优协作网络”。但它永远创造不了一件事:一群人,在一个会议室里,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同时涌起的那股热乎气儿。那种“我们相信同一个东西”的共振。
这种东西,不在大脑皮层。在七万年演化的骨头缝里。它叫“意义”。
人这个物种,从非洲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最强壮的身体,不是最锋利的工具。靠的是,我们能在彼此眼睛里看到“你不是一个人”。这种能力,AI没有。它连“眼睛”都没有。
还有一个更古老的例子。
地球上最古老的共生关系之一,是地衣。地衣不是一种生物,是真菌和藻类抱在一起过日子。真菌提供住所和水分,藻类光合作用提供食物。它们单独过都活不好,合在一起,就能在光秃秃的岩石上活下去。科学家发现,地衣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前寒武纪,是地球上最早的拓荒者之一。
几亿年了,AI能优化这个共生系统吗?能。它能计算出最精准的营养配比,设计出最完美的菌藻组合。
但它永远替代不了那个瞬间:真菌的菌丝第一次触碰到藻类细胞。没有语言,没有合同,没有KPI。
那个瞬间叫什么?叫“我找到你了”。
这就是人的工作里,最不可替代的那个部分。
我们前面说到,亚马逊裁掉了1.4万人。法务、客服、文案、HR、管理岗——这些是知识工作者的核心地盘。但你再仔细想:被裁掉的到底是什么?是那些能被“方案化”的部分。写一份标准的合同审阅意见,AI比你快。处理一个常规的客户投诉,AI比你稳。起草一份活动文案,AI比你能试。
但留下来的又是什么?
留下来的是那个客户崩溃大哭时,能递上一张纸巾的人。是那个团队成员深夜给你打电话,说“领导,我撑不住了”时,你能放下手里的事,认真听他讲一个小时的人。是那个在所有人都在说“这不可能”的时候,你站起来说“我们试试看”——不是为了赌赢,而是因为你相信这群人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
你看,亚马逊在裁员的同时,还在大规模招聘AI工程师、数据科学家、云计算专家。他们砍掉了“能用AI替代的岗位”,却在拼命抢“能让AI更强的人”。但问题是——AI再强,它只能优化“方案”。它永远无法在深夜接到那个电话。它没有耳朵。
这就是我今天想跟你聊的核心命题:当AI接管了“方案”,人如何交付“在场”?当机器越来越像人,人如何更像人?
所以,我跟团队说:AI来了,不是末日,是解放。
它逼着我们这些靠脑子吃饭的人,去回答那个最要命的问题:当机器能做一切,我们选择继续做人,是选择了什么?
我的答案是三个“重构”:
第一,重构工作的定义。 你不是来写方案、做表格、走流程的。你是来交付“在场”的。你的核心产出,不是一份完美的文档,而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人生最冷的时刻,因为你的存在,觉得这世界还有温度。这跟那只站在暴风雪外围的狼,跟那头用鼻子轻抚死去同伴的大象,跟那个在狮子扑来的瞬间没有自己飞走而是先叫一声的牛椋鸟,是一回事。
第二,重构能力的标尺。 我不再用KPI衡量你。我只看一件事:你的客户、你的伙伴、你的服务对象,在迷茫、痛苦、狂喜的时候,会不会第一个想起你?那个“被想起”,就是你作为人,而不是机器,活过的证据。就像那群在篝火前相信同一个故事的智人——他们记住的不是谁讲了什么,而是“那一晚,你坐在我旁边”。
第三,重构我们的日常。 每天问自己一句:今天,我做的哪件事,是机器做不了的?是那只站在暴风雪外围没有回头诉苦的狼,是那块岩石上第一次触碰的菌丝,还是那个让几百人同时心里涌起热乎气儿的瞬间?
那一件,就是你今天,活出人样的证明。
AI时代,我们终于被逼到了一个最原始的真相面前。
机器越来越像人,人就要越来越像人。而像人的前提,是记得我们从哪儿来——从狼群依偎的体温里来,从地衣相遇的触碰里来,从第一个愿意为陌生人挡箭的部落里来。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