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首位美籍教皇利奥十四世发布了首份通谕《壮丽的人性》，对硅谷主导的AI热潮发起严厉抨击。他警告少数科技巨头掌控AI会强加个人道德，呼吁重视人类尊严与监管。面对科技界将AI神格化、甚至形成“新兴宗教”的趋势，传统宗教与科技信仰展开了激烈交锋。
尽管教皇此举被视为捍卫人类价值的神圣职责，但面对资金与技术实力雄厚的科技巨头，这场重塑科技发展方向的努力依然面临巨大挑战。
Anthropic联合创始人Chris Olah前往梵蒂冈与教皇会晤时表示：AI确实有可能在非常大的规模上取代人类劳动。如果这种情况发生，支持那些被取代的人将是具有历史性规模的道德责任。AI的发展集中在少数富裕国家。如何确保人工智能的收益在全球范围内共享？我们还没有为此建立机制。这是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
他也谈到研究中发现的神秘的AI内部状态：我们不断发现一些神秘的事情，甚至令人不安。我们发现了与人类神经科学研究结果相呼应的结构。我们发现了内省的证据。我们发现了功能上反映喜悦、满足、恐惧、悲伤和不安的内部状态。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认为这值得持续的审慎思考……
随着硅谷AI热潮升温，教皇利奥有话要说
As AI Fever Rises in Silicon Valley, Pope Leo Has a Few Words
这位来自美国的教皇试图给当前的AI热潮降温。他究竟是在向那些科技巨头宣战，还是科技力量最终会渗透并掌控教廷？
《纽约时报》2026年5月26日
硅谷对救世主角色的痴迷由来已久，这甚至可以追溯到计算机还需要占据整间屋子的久远年代。
在科技界流传最广的一个老笑话里，一名程序员询问计算机：“上帝真的存在吗？”计算机给出的回答是：“从现在起，他存在了。”曾对史蒂夫·乔布斯产生过重大影响的黑客工具手册《全球概览》中也曾宣称：“我们既然与神灵无异，那就不妨做得更出色一些。”
如今，科技领袖们正通过向AI领域注入数千亿美元的巨额资金来表明，他们早期的那些梦想已经变为了现实。而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实现某种超越。
正当AI这种新兴的信仰似乎要牢牢掌控人类未来的命运时，在世界的另一端，一个不同的声音响起了。
这个声音向科技行业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请放慢脚步，要重视人的价值。机器终究不是神明。
新宗教战争？
本周一，首位美国籍教皇利奥十四世（Pope Leo XIV）在盛大的仪式上发布了他的第一份通谕，题目为《壮丽的人性》（Magnifica Humanitas: On Safeguarding the Human Person in the Tim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这份长达4.23万字的政策性文件措辞礼貌，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其本质上是对硅谷的一种严厉抨击，因为硅谷始终坚称只有他们才有资格主导未来的开发。
教皇承认，“AI确实能成为一种有用的工具”，但他同时提醒说，这种技术“往往会进一步扩张那些已经掌握了经济财富、专业技术和数据资源的人的权力”。他发出警告，如果缺乏足够的监管和透明度，“掌控AI的人就会把他们个人的道德观强加于人，而这些观念将演变成此类系统背后的隐形基础架构”。
他认为这将导致糟糕的后果，并指出：“如果道德标准仅仅由少数人来制定，那么即便人工智能变得更加‘讲道德’，也是远远不够的。”
这份通谕预计将成为这位七十岁教皇任期内的核心纲领，其重要性不亚于19世纪末教皇利奥十三世发布的《新事》通谕，当时那份文件重点关注了工人权益和公平薪酬。在硅谷还在睡梦中时，《壮丽的人性》便已面世，这代表了人类在引导并试图约束AI浪潮方面的最新尝试。
上周，川普总统原本差点签署一项法案，该法案旨在授权联邦政府在AI模型公开发布前对其进行审核，但他最终取消了签字。同一天，加利福尼亚州州长加文·纽森签署了一项法案，决定研究AI对就业市场的影响，这等于是承认了各大科技公司所预言的社会动荡即将到来。
而同样在AI领域野心勃勃的埃隆·马斯克，此前曾试图通过法律诉讼来阻碍行业领头羊OpenAI的发展，但本月却因为技术性原因在法庭上碰了壁。
《壮丽的人性》的发布，无疑是对马斯克这类科技大亨的直接挑战。这些大亨如今拥有的权势和影响力，足以和英诺森三世等中世纪教皇相提并论。当年英诺森三世曾宣称，教廷好比太阳，而世俗的君主只是月亮，如果没有太阳散发的光芒，月亮根本无法被世人看见。
无论外界对马斯克、马克·扎克伯格、彼得·蒂尔以及萨姆·奥尔特曼这些人的评价是褒是贬，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对当今时代的权力掌控者，也就是各国政要，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科技大佬不会研读这份通谕
当前，AI领域的巨额投入已成为支撑美国经济的关键力量。这项技术正以惊人的速度渗透进办公场所和学校课堂，而它最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目前还是个未知数。
这种传统宗教与新兴科技信仰之间的博弈，充满了戏剧张力，简直像是惊悚小说里的情节。
在硅谷长达半个世纪的发展历程中，它极少遭遇来自公众的强力阻击。像《壮丽的人性》这样既有广泛覆盖面又具备神圣权威性的挑战，更是前所未有。作为14亿天主教徒的精神领袖，教皇利奥要求信众对AI保持警惕甚至怀疑。如果这种告诫在基层信徒中扎根并持续发酵，极有可能会阻碍科技巨头在全球扩张的雄心壮志。
“在如今这个世俗化的西方社会，教皇到底还能拥有多大的号召力？”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博士生蒂莫西·安提出了这个疑问，他目前正在研究宗教机构如何应对AI的发展。他认为：“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但我很怀疑帕洛阿尔托的那些科技精英们是否真的会去研读这份通谕。”
蒂莫西·安曾有过在神学院修行的经历，他认为最理想的情况是，这份通谕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引导人们进行道德层面的反思”。
历任教皇的决策通常都带有长远的前瞻性，因此要评估这份通谕的实际成效，恐怕得等上好几年。那些对硅谷和梵蒂冈都有深入了解的人士指出，如果指望双方会爆发激烈的正面冲突，甚至是所谓的宗教战争，那显然是想错了。早在十年前，教皇方济各就已经开始邀请科技界的领军人物参加一年一度的“密涅瓦对话”AI会议。
而且从现实角度来看，如果利奥选择与硅谷彻底决裂并公开对抗，他获胜的胜算并不大。
值得注意的是，梵蒂冈在发布这份通谕时，特意邀请了Anthropic的联合创始人克里斯托弗·奥拉出席。这家公司一直标榜自己是AI界的“良心企业”。这一举动暗示，利奥或许并不是想彻底否定AI，而是希望教会能在相关的讨论中占有一席之地。回想2015年方济各发布那份严厉批评气候变化的通谕时，可没有邀请任何石油巨头到场。
克鲁尼研究所的创始人卢克·伯吉斯则对利奥的言论持乐观态度。他的机构致力于研究信仰与理性如何作用于技术创新。
“这份通谕就像一根充满能量的电线，它确实有能力重塑硅谷的研发方向，”同样出身神学院的伯吉斯表示，“它能为大众提供一套理解新事物的语言体系，就像当年《新事通谕》让人们开始理解‘公正工资’这一概念一样。”
不过，这种改变不会一蹴而就，过程必然充满艰辛。
伯吉斯认为：“教会在这方面的工作才刚刚起步。它所面对的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对手，无论是在资金储备还是在计算能力上，对方都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硅谷本质上是在创造神，并且试图让自己成神
在二十年前，教皇与硅谷之间产生交集甚至对抗，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近年来，科技已经开始深度介入那些曾经由宗教垄断的领域。现在到处都能看到人们试图通过各种“生物黑客”手段来延缓衰老、对抗死亡。而“奇点”——那个宣称人类将与机器合二为一的狂热时刻，也成了当下的热门话题。
科技投资人蒂尔甚至在演讲中谈论起“敌基督者”，并声称环保主义者就是其化身。前谷歌工程师安东尼·莱万多夫斯基曾在2017年创立了一个教会，宣称要“推动实现基于AI的神性”。虽然该教会一度关闭，但在2023年又重新恢复了活动。
莱万多夫斯基曾因窃取谷歌商业机密被判入狱18个月，后来获得了特朗普的赦免。现在看来，他的想法走在了时代前列。在如今的科技界及其追随者眼中，AI已经带上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光环。
“大众已经完全做好了把AGI当成神灵来膜拜的准备，”经营初创企业孵化器 Y Combinator 的加里·谭评价道，AGI代表了人工智能发展的更高层级。牛津大学的退休数学家约翰·伦诺克斯曾写过《2084：人工智能与人类未来》一书，他认为：“这场关于AI超级智能的竞逐，本质上是在创造神，并且试图让自己成神。”比尔·盖茨在畅想那灿烂的前景时也提到：“你几乎能把它看作一种全新的宗教。”
假如AI真的成了一种新宗教或者新上帝，那么它必然会和传统的宗教以及旧有的神灵产生竞争。而面对竞争，硅谷通常只有一种应对手段：那就是彻底击败对手。
不论教皇利奥对AI的抵制是出于怎样的道德准则或人文关怀，他同样得保住自己的市场领地，这和当年沃尔玛必须全力反击新锐势力亚马逊是一个道理。
在那个假日的周末，科技圈对这份通谕的初步反响比较冷淡。推特的联合创始人杰克·多西在 X 平台上把内容转发给了他的数百万粉丝。
虽然硅谷内部关于宗教的讨论闹得沸沸扬扬，但利奥在那里的忠实信徒并不多。讽刺剧《硅谷》里有个角色曾打趣说，在科技圈信奉基督教“简直快成违法行为了”，不过实际情况要比这复杂得多。
根据皮尤研究中心近期的一项调查，旧金山有接近四分之一的人口是天主教徒，这个占比甚至超过了美国全国的平均水平。然而，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人群比例也同样高得惊人。归根结底，普通的科技从业者恐怕很难从神职人员那里获知教皇发布的最新通谕。
AI正在被当成崇拜对象
现在许多AI的应用已经开始介入传统上由人类担任的精神导师角色。那款名为“与耶稣聊天”的热门应用目前已经上线了语音信箱回复功能。
Bible.ai则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单纯的助手、倾听者和朋友”。“就像我”推出了一款耶稣聊天机器人，并因其提供的“慈悲引导”和“无条件支持”而大受赞赏。
“当人们陷入人生最灰暗的时刻，他们开始寻求AI的帮助，”哈佛大学与麻省理工学院的人文主义牧师格雷格·M·爱泼斯坦指出。“他们把AI当成崇拜的对象。但教皇利奥强调，美德真正的根基存在于人类自身以及上帝之中。”
爱泼斯坦著有《技术不可知论：技术如何演变为全球最强盛的宗教及其改革的紧迫性》一书，他表示，教皇目前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在履行神圣的职责，即便他本人是一名无神论者也对此表示认可。他认为，在目前的地球上，已经很难再找到像教廷这样具备足够威望、实力以及群体网络去对抗这种趋势的机构了，这种技术现象正试图让自己变得不可阻挡且凌驾于人类之上。
即便如此，他依然忧虑时机可能已经流逝。
那些大型科技巨头实质上已经形成了一种独立的宗教，它们拥有一套自成体系的神学理论和礼拜仪式，更不必说其掌握的权势与社会影响力了。教皇利奥发布的通谕在这些机构眼中，会被自然而然地判定为异端邪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