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开场与教育在线的起源
鲍春健: 你这个2002年就开始了,比我想象中还要早。当时是怎么想到做教育在线这件事的?
郝晓东: 那时候太早了,我那时候还在读书呢,还没有加入。
2002年那会儿是论坛贴吧的时代,朱永新教授当时在苏州是副市长,新教育实验就建了一个网站叫"教育在线",上面有一个论坛板块,就是贴吧的形式。那个时候关于教育的专门网站并不多,能在网上让老师交流的论坛也不多。教育在线其实就踩中了互联网发展的那个风口。
现在国内许多非常优秀的知名老师,都是教育在线曾经活跃的用户——如窦桂梅校长、李镇西老师,他们那时候都还年轻,二十多年前嘛,在上面交流,第一次老师们能够突破物理空间的限制在网络上去对话。
朱永新教授看到这种情境,就在新教育实验中提出了一大行动——构建数码社区,说未来的学校一定和互联网有关系,除了线下学习,还会有在线学习。我们追溯前身,最早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那时候培养的一批老师,也是现在新网师当中的主力。
鲍春健: 当时应该叫版主是吧?
郝晓东: 对,叫版主。
鲍春健: 今天早上,我们公司差不多500个销售同学拉了一个群,每天早上发短视频。今天早上我们一个同事,83年的,说这想起来像当年在学校里刷BBS的感觉。可能现在90后、00后都不知道BBS是什么东西了。我2002年的时候还在学校,那真的是BBS,学校里好的学校还有BBS那个设备,在上面看论坛。
郝晓东: 对,您也很年轻——当然从我来说就真的很年轻了。
鲍春健: 我在想一个事,包括昨天晚上我在读梁漱溟先生的书,他是北大的教授,100多年前了。他提到1910年、1920年那个阶段,他们是通过报纸来获取信息的,没有论坛,没有短视频。新文化运动也是通过报纸来传播各种理念,各种观点在报纸上论战、传播。
我就想,当时的报纸就是今天的短视频,或者说今天的社群,或者说你说的2000年那个时候的BBS。总之每一个时代都有一个大家可以在一起交流的场域,一种高效的交流或传播方式。
郝晓东: 这很有意思,是的。

02
QQ群纯文字授课的利弊
鲍春健: 你在2008年的时候,那时候好多人刚开始在QQ群里面,也比较多是吧?
郝晓东: 对。我是08年偶然通过看杂志认识了魏老师,之后就加入了教育在线,然后加入了当时叫新教育网络师范学院。新教育网络师范学院是09年正式成立的。
在论坛上交流时间长了之后,论坛相当于一个广场,都能发声、都能表达,但没有系统性。当时新教育研究中心就有了专门的项目叫教师专业发展,那怎么去发展老师呢?就需要系统的课程。新教育主要提出了"三专"——专业阅读、专业写作、专业交往,贯穿在所有课程当中。
那就要通过在线去授课,而过去没有小鹅通,也没有其他视频直播平台,就在QQ群,通过QQ群纯文字交流。
现在回想起来,文字交流有利有弊。
弊端是什么呢?没有像我们这样视频直播的场景感,彼此的交流不够真切,而且口头表达比书面表达快,容量更大。
但文字交流也有视频交流不具备的优势——
第一,文字输出要求你精炼,就像古文为什么文言文那么精炼,因为写个字不容易,不像现在打字容易,所以输出就得精。现在容量大了,反而不精了。
第二,因为慢了,大家能思考了。我提一个问题,对方打字还得一段时间,首先得思考,讨论也是每个人因为打字就不像语言表达那么多口水话。反而我觉得文字交流的好处是,在交流中的思考能够更加深入。
鲍春健: 这就跟我们今天为什么有时候还要看纸质书是一样的。我晚上或者早上就会看纸质书,还拿着笔在上面画一画,写几个字,谈一下自己的想法。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的,甚至还是一种记忆——偶尔翻过去的书再拿起来,看当初标注了什么东西。
郝晓东: 对。所以今天的学习与过去相比,恰恰可能是"反者道之动"——过去的学习主要是知识获得的途径有限、知识量小,来之不易;今天是反了,知识获取的途径太多、信息太多、知识太多,恰恰可能需要回到过去那种能够静下来、沉下来、慢下来。
鲍春健: 任何时代,东西都不是绝对的,甚至有些时候我们可能还会怀念20年前的东西。
郝晓东: 但是没办法,历史已经走到这了。
鲍春健: 对,就像我们可能现在吃西餐的时候用刀叉,但是筷子还是要的。什么时候用筷子,什么时候用刀叉?包括今天的AI也是一样,不是所有地方都非要搞个AI,有些事可能都不见得需要技术去处理,可能就是大家吃个饭、聊个天就搞定了。总之我们还是把学习的方式当成工具去对待——我们缺什么,什么时候直播聊天,什么时候看书,什么时候发短视频,什么时候打字。
郝晓东:对对对。

03
十一年免费公益运营与转型
鲍春健: 能不能谈谈从2008年、2009年开始,后面大概是怎么发展的?
郝晓东: 09年新教育网络师范学院正式成立,有了系统的课程——阅读课程、课堂教学、哲学、心理学,应该说在那个时候创造了新网师的一个高峰。甚至这些高峰到今天也无法超越,并没有因为今天发展了就超越了。
当时课程的深度和高度,一批老师感触很深,由此我们也真正体验到了教师成长的一些内在规律。因为我们当时主要用文字交流,所以产出的东西很多——很多老师的作业就能发成论文,一个学期下来出版了许多书。在当时创造了这么一个学术的高峰,但它不是规模的高峰。
从2009年成立一直到2020年,十一年时间我们是免费的。学习的人不交费,讲课的人也没有课酬。
鲍春健: 全公益的?那谁给的钱呢?大家不要领工资吗?
郝晓东: 没有人给钱,所有讲课的都是兼职,就是一种热情。我在里边从2010年基本讲到2020年。当时可以说是把网师办成了一个精品专卖店——人不多,但有高度。我们不收费,不追求规模,追求的是效果。
您可能会有一个疑问:那么多老师十年时间都免费去授课,怎么做到的?两个因素。
鲍春健: 这个确实很好奇。上一次跟魏老师聊天的时候,他说他到2022年才买房,快50岁了才买房。我说你家里人没意见吗?他刚买了房,说"我现在还好了,没什么别的事,我尽可能多做一些公益"。我就觉得,是不是这一代人不像80、90后那么功利,比较有情怀?今天碰到郝老师,更加让我感觉到有这种可能性。
郝晓东: 可能七零后稍带着受一些80年代理想主义的影响。当然这是说大了,具体来说,一个是因为新教育实验本身就以理想主义、公益情怀作为价值追求。包括朱永新老师,他是副市长,也做公益,把所有业余时间的讲课费和出版书费全部捐出来做新教育实验,这就吸引了一批人。大家没有经济的瓜葛,也有它的好处,比较纯粹。
第二个方面,从我个人来说,是因为我在新教育实验的学习对我的现实工作产生了正面的影响。我09年的时候是高中语文老师,后来因为学习,从高中到了高校、到了大学。如果没有这种学习,没有把学习带入实际工作当中,是很难进入高校的。所以我的回报是在实际工作中给予我回报的。
鲍春健: 这也不容易,帮助别人肯定自己也有收获,但感觉大部分人还不会这么想。
郝晓东: 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到的。零九年刚加入的时候根本不是这样,职业发展不是规划出来的。但您说的确实如此,我这只是一个个例,或者说少数的案例。
我2018年负责上新网师,之前是学员,后来当讲师。2018年朱永新老师让我负责之后,我就感受到了免费的好处我刚才说了,不足也有。
第一个,有的老师并不是太珍惜,反正是免费嘛,白拿白不拿,加入之后也不是很珍惜。第二个,我们无法做到想开哪科就开哪科,因为不是所有专家和老师愿意长期做公益,人家一次两次没问题,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都做公益就难了。
鲍春健:毕竟还要养家糊口嘛。
郝晓东: 对。特别是知名专家更难,人家付费的讲座都做不过来,还能给你做长期免费的?第三个,专家给我们做了讲座之后,我们也不能提要求——你这个讲座再提升提升?人家是给你做公益,你还提什么要求呢?
基于此,我们就开始转型。一开始是保证金,300块钱保证金,到年底学完了返还。后来慢慢成了现在的一天一块钱,依然是微收费,这个费用只是保证正常运转,并没有多少盈利。

04
公益与商业的平衡
鲍春健: 任何一个东西都是有利有弊的。你这个让我想起了早期的小鹅通。2016年的时候因为客户需要就做了这样一个工具,但大半年的时间内我也不知道这玩意以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应该收多少钱,就一直拖着。
2017年3月份再拖就不行了,因为知识付费圈子里吴老师他们很认可,但在教育圈子里,很多人来的不是老板,可能是总监、运营负责人,说"你这个免费的我没法用,没有合同、没有保障",逼着我说你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那时候就写了一篇文章说要收费。免费的可能才是最贵的。
第二个,我带这帮人,他总要领工资,总要生存下去。人家担心的是你的公司不在了,那怎么办?后来发现,如果你免费甚至低价,会导致内容合规、安全很多问题都会发生,因为反正不要钱,甚至一些非法的东西就会滋生。
所以后来发现,一件事情如果要长远,还是要把情怀跟商业好好结合起来。其实商业本身也是公益,你做这个事就算收钱也是一种价值创造,为大家共同去创造了价值。
所以很多人说企业挣钱不可耻,其实要鼓励,因为钱只是一个表象,更多的还是通过运营、通过产品帮助了很多人,共同创造了价值。我今天对公益的认知跟早期也不太一样,早期感觉公益就是要么免费给人家干活,要么就给人家钱,想的有点简单。
郝晓东: 在我们做的过程当中,有一句话叫:公益不等于没有成本。有的人成立基金会,那是企业家承担了成本。我们新网师前十年不收费,实际上等于是专家承担了成本。但是要长久良性地运营公益,总得有成本,而且做公益的人不是说他就像慈善家一样——我们现在还招聘了专职员工,员工做的是公益事业,有公益情怀,但不等于人家不领工资。
鲍春健: 他也要生活。
郝晓东: 对,他做的是公益的事,但他是工作,而不是抛家舍业不要钱。之前网上也有那种红人,大家看到"你做公益还有那么高的工资",其实这就是对公益的认识需要更新。
鲍春健: 是的,慢慢借助互联网、短视频,也会做好大众的教育,让更多人明白这些事。

05
当前面临的三大核心矛盾
鲍春健: 从2009年到2018年到现在,学员越来越多,有没有遇到过哪些大的挑战?或者说如何去克服的?
郝晓东: 大的挑战倒也没有什么,因为我们没有业绩考核。但如果说有一个持续性的、想去突破的困境或瓶颈,这倒是有的。有这么几组矛盾。
第一组矛盾,是老师工学之间的矛盾。一批老师有学习的欲望和需求,但是现在普遍老师的工作压力比较大、事务比较多,导致没有更多时间腾出来去学习。这是工作和学习之间的矛盾。
第二组矛盾,是学习成长所需要的条件和老师所希望的之间的矛盾。老师希望学习轻松一些、立竿见影一些、快一些,学了就能用,投入的时间又很少。但老师真正的改变恰恰需要深度学习、需要长期主义,需要去挑战难题,不能急功近利。所以我们在新网师的学习为什么还能吸引老师?就在于我们的学习和一般在线学习不一样——我们还要写作业,还有人批阅作业、要反馈。许多老师说"能不能不写呀?我们没时间","周二直播能不能时间短一些?我们回来还要看孩子"。我说都能省,但当什么也都能省的时候,就意味着学习效果不能保证了。
第三组矛盾,是运营方面的。我们几乎都是兼职,而且都是老师,所以一个是缺乏市场营销的意识和能力,也缺乏实践。我们都有本职工作,而作为一个面向市场的知识运营平台,你就得考虑运营、考虑营销,那是大量投入时间。所以现在熟悉的人非常熟悉,我们也不用招生,每年一篇公众号文章可能就一万多人加入了。但是似乎再努力也是这一万多,不努力也是这么多人,努力了之后也没多多少。怎么去破圈?这就是现在面临的三大矛盾。

06
教育者与经营者身份的平衡
鲍春健: 你刚才讲最后一个话题我觉得挺有意思,你们是不是可以招一些年轻人了?
郝晓东: 对,我们现在已经招了三个年轻人,二个还是硕士。
鲍春健: 要打破原来的惯性,让它生长出来一些新的东西。比如说这一万人怎么变成十万人,或者变成一百万人。我在做小鹅通的过程中见过很多客户,发现那些IP大咖,如果他既做内容又做CEO、做运营管理,一方面很累,另外几乎没有人做得好。
他一会儿在台上讲话,一会儿下来管事,两个状态完全是割裂的——台上的时候和蔼、正能量,管团队的时候脾气暴躁。因为做运营很多杂事,不像台上只讲道理就可以,做CEO有时候还要拉下面子。所以人格很分裂。
但也有一些做得好的,就是他把运营交给其他人了。最成功的是夫妻关系,一个是IP,一个是操盘手,那是最稳定的。所以确实很不容易,因为思路不一样。老师们会专注内容的专业性,对教材、对教学结果负责,但经营不一样,跟当校长一样,不仅仅是内容的问题,还有整个运作的问题。
有些地方市场化做得很好,但初心没了,那种热情、情怀没了,到最后也可能不咋地。所以这两个怎么平衡?作为教育者跟创业者,您是怎么考虑的?
郝晓东: 努力地平衡,肯定做不到平衡。总是要付出代价或者牺牲,比如我们可能没有更多的个人时间,在家庭陪伴上肯定就少了,这是一个现实。
在两者兼顾方面,第一,招聘了一些专职人员,就是您说的年轻人,过去全部是兼职,现在得有一些专职人员来处理事务性的事情。第二,过去我们的模式是内部培养专家为主,像我都是从新网师内部成长起来的,但现在由于我无法完全沉浸到学术和专业上来,所以得一部分聘用国内知名的专家和名师,看谁在这些领域做得比较好,就约人家来上课。第三,运营方面,选择一些在教育领域有管理经验的人,比如校长,有过管理经验的人来参与。
用团队的力量来弥补我个人投入的不足。但反过来说也有一个体会——教书育人这个工作和其他工作有一个不同之处,它特别强调经验。如果我们招一个老师,很优秀,让他脱离学校来我们这里专职做某一门课,慢慢他就不如在学校那个场景中研究得深了,脱离了一线。他不能脱离一线。我们从北师大招聘一个毕业生,如果不在学校培养不起来。所以我们可能将来还要办一所学校,在没有学校之前,还得让他在一线的场景当中,他去与老师们交流才有共同的话语,才能体会到老师们的痛点,才能接地气。
另外我们招聘一些校长也有价值——因为我们打交道的是校长、教育局局长,我们还有B端,就是学校教育局带进来的。如果我们的人员没有当过校长,去和校长交流是一种情况;当过校长和校长交流,那就不一样了。你没有当过局长,和局长交流是一种情况;当过局长再和局长交流,那是不一样的。
鲍春健: 您这个讲得特别好,这也是我这个节目的初衷——为什么我会找老师来做标杆分享?因为我是生产工具的,我并不是实践者,所以需要客户来跟我分享,让其他客户来参考,比我去直接教育用户要好很多。因为要有具体的实践,这很重要。比如要讲领导力,让刘国梁来讲,大家都很信服,因为他带了好多世界冠军。他并不是一个讲师,但他有实践。实践还是实践,理论跟实践的结合,那样的理论才会经得起考验,大家也比较信服,否则就会显得很空。

07
课程体系的迭代历程
鲍春健:接下来聊一下产品和服务吧。这些年你们提供的这些产品和服务有多大变化?主要解决哪些问题?这些问题有没有在不断变化?
郝晓东: 从09年到现在一直在迭代。一开始做得好与专家有关,哪些专家愿意做公益,就因人而开课。那时候做得好的主要是文科、哲学、教育学、心理学。
鲍春健: 就是先打点,反正哪个专家愿意来就安排,安排多了之后就感觉应该把点变成一个体系化的东西,效率更高?
郝晓东: 对,第二个阶段就开始更多考虑一个老师的专业发展应该具备哪些素养,更加体系化——课程素养、教学素养,过去叫信息技术,现在叫人工智能素养。
第三个阶段,考虑到不同年龄、不同教龄的老师需求不一样——刚入职的、工作十年的、工作三十年的,需求是不同的。所以现在推出了三阶课程:初入职教师课程,培养目标是站稳讲台;骨干教师课程,面向工作十年左右的老师,站好讲台;卓越教师课程,面向工作15年、20年以上的老师,培养教育领域有引领性的未来教育家型教师。每个阶又按照他应该具备的教育素养来开设课程。
还有一点补充,在运营板块上也做了调整。过去网师既有传授课堂教学方法的,也有读书、读理论的。从21年、22年开始,就把两者分开了——网师主要侧重于教育教学方法策略,读书会侧重于理论理念。我们又成立了一个读书会。
鲍春健: 读书会相对来讲宽泛一点,不仅仅是针对老师这个人群,包括企业家群体也有很多读书会。
郝晓东: 是的。
鲍春健: 读书会更多的是一个底层的东西,一个哲学底层的东西。


08
不同代际和教龄教师的需求差异
鲍春健: 你刚才说老师那个诉求,分成不同阶段嘛。我感兴趣的是,不同年代或者说不同时代,他们的需求有变化吗?除了教学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诉求,你们会关心这些吗?
郝晓东: 肯定是有的。变化我觉得两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教龄不同关注点不同。比如刚当教师的第一年,特别在乎学生的评价——"学生喜不喜欢我呀?"特别在乎成绩。但时间久了的老师,对这一点关注度就没有那么高了,而在乎的是他这节课是不是很满意,学生是不是真正学习进入了理想的效果。
第二个是您所说的时代不同。70后、80后乃至一些90后的老师,学习的内在动力要更足一些;而到了00后,外在动力更足一些——你这个工作岗位、工作待遇能不能怎么样,会不会给我一些从外在动力来说的东西。
在我们网师来说,目前主要学习的群体集中在35到45岁,25到35岁的不多,45岁以上的也不多。为什么呢?可能有这么几个因素。第一个,在线学习这种方式,对于初入职教师来说,他主要学习的机会和途径是身边的老师——同一个教研室的、一个学校里有经验的老师,从那里吸收怎么上课、怎么带班就可以了,通过在线难以完全满足他个性化的需求。
而工作了十年之后,他已经难以从周围学到新东西了——该学的都学到了,学不到的、不会的,周围也没有人能教他了,所以就要通过网络。
鲍春健: 你这个说的,我插一句——让我想起我在腾讯的时候,那时候早期也没有在外面学习。后来明白了,因为那时候刚毕业,我们那个组长每周五开一个小组会,搞技术的嘛,就做一些内部分享,在白板上画一画、PPT上讲一讲,大概就明白了。特别对一些大厂而言,它内部有一些经验传承,其实是可以搞得定的。后来到了一定级别之后,你是少数派了,估计人家也不关心你了,你自己弄去吧。
郝晓东: 第二个因素,与我们团队结构有关系。我们目前的主力部队都是十多年前的年轻人,我刚加入的时候才32、33岁,现在比起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年龄大了。所以您刚才说的很对,我们得招一批年轻人,年轻人才能有年轻人的话语体系、交流方式,包括关注的平台都不一样。

09
核心竞争力:自组织学习共同体
鲍春健: 经过这些年,市面上可能还有其他一些方式,你们之所以能坚持,一个是你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这个问题一直存在;另外就是到底以什么样一个有竞争力的方式在解决这个问题——凭什么是我们?这个我相信经常也会去思考。
郝晓东: 如果说我们做这件事的信心,或者与其他同行相比的差异性,我觉得其他同行可能一下子还难以完全做到的,是我们的培训做成了一个学习共同体。
正是这种学习共同体,才是老师们长期跟随你学习、能感觉到有成长的重要基础。我们的模式不是把课录好你来听就OK了,也不是我站在这里讲两个小时你听就OK了,不是那种专家和学员之间一个讲一个听的听讲模式。我们的学员既是学习者,同时也会慢慢成为管理者、资源的分享者,是一个自组织。我们建立了一个通道——你当学员,慢慢给你当义工、当助教、成为讲师、进入管理,有一个内部上升的通道。所以大家在这里边感觉到一种精神家园一样。
他学习过程中吸收的知识和能量,不单单来源于讲师,会来源于同伴。这是角色的差别。
第二个,我们的课程设置上,除了每两周一次的专家授课,还有一周一次的同伴分享。我们的口号叫做"让每一个老师被看见"。
第三个,我们搭建了线上学习共同体和线下学习共同体的结合。线下还有学习共同体——比如某一个学校的老师加入得多,我们就指导他在学校里边围绕在线课程定期研讨;教育局整体组织老师加入之后,教育局在线下组织老师们围绕我们的课程定期研讨。我们每年还有三大线下活动:理想课堂研讨会,暑期工作坊——相当于把线上课程搬到线下,在线讲师在暑期用一周时间在一个学校或教育局开课,还有我组织的经典共读营,几百老师一周共读一本书。
最后一个措施,我们给这些优秀老师搭建平台——开展公益行。你很优秀,在我们的网师内部,哪些学校希望得到什么培训,有了需求,我们再发现哪些老师能讲这些课,去讲的人也不收费,但给老师搭建平台。我们这段时间每周都有公益行——上一周在海南临高,刚刚又去了贵州六盘水、山西武乡、新疆。公益行把大家凝聚在一起。总之是一套系统,各种举措让大家凝聚在一起。
鲍春健: 这个听起来还是很深刻的。因为我们也在玩类似的东西,客户怎么用小鹅通,线上的直播训练营,线下的社群、市总会,也都是偏公益性的。但我们是根据很多老师的运营经验学来的,模仿然后实践。我不知道郝老师你们那边是怎么构建出这一套系统运营方式的?
郝晓东: 其实这个方式也不是说我们用一周或者一个月在家里规划出一个方案来,是不断迭代。这20多年了,在不断的迭代过程中慢慢去尝试,哪些有效、哪些受欢迎,还有很多做了没有效果的就丢弃了。始终在给团队说,我们很多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但你要大胆去做。我们是在尝试的过程中,通过真实的反馈去总结出经验来。
比如做公益,20多年前朱永新老师就做公益,一直传承。再比如线下经典共读,很多时候都是一种需求——天南海北只是在线交流,大家就有一个诉求:我们能不能线下见个面?见面又不是旅游,我们一起共读一本书,就有了经典共读营。还有为了解决线上专家和线下学员彼此的认同,老师们想见专家平常没机会,暑期就把他们全部请到线下,你来报名就可以线下交流。始终还是围绕着实际问题,自然而然去想怎么能做得更好。

10
社群文化与信任的构建
鲍春健: 这里边有个社群的核心问题——怎么样让这些老师对社群组织产生信任,参与、投入,这种信任是怎么形成的?如果说你不干了,其他人来接手,能不能延续下去?这个文化可能跟组织的构建者有很大关系。
郝晓东: 将来能不能传下去,这不知道,但起码我现在传的,之前的人是传到我这里来的。
一个之所以能做到这样,主要还是新教育的价值观和理念。我们的招生简章就叫做"寻找尺码相同的人"。新教育本身有四大价值观——第一个是理想主义,不是完全绷着应试,而是要做理想的教育;第二个是公益情怀,新教育不仅仅是网师,20多个机构大部分都是公益的;第三个是田野精神,不是仅仅在高校做学者,也不仅仅是在行政单位做管理者,而是要扎根课堂;第四个是合作态度。这是根本性的,价值观的筛选。
第二个,是一些老师把这个价值观在他身上活出来了。为什么愿意做?是因为他看到别人那样在做。从20多年前开始,就有这么一批人一直在做公益、在付出。我们提出一个口号叫"承担即成长"——我们本身是人家做公益的受益者,所以当我们有能力的时候,就很自然地去做这件事。朱永新老师给我讲过,他说公益有很大的价值,举了个例子——台湾有个组织,做公益你还得报名、还得筛选,那么多的企业家以做他们的公益为荣,组织会议、擦桌子、搬桌子都是企业家,而且能成为义工是你的荣耀,不是你想当就能当上。
第三个,一批人受益于此。当然一个团队当中也不可能都是这样。就像一棵大树——朱永新老师是树干的话,我们就属于树枝,很多老师、义工就是树叶。可能这个学期能做义工,下学期家里有事不能做了,不断有人在动,但始终会有别的树叶又长出来。只要树干和树枝是稳定的,树叶来回在动,但始终是有的。

11
机构属性与客户结构
鲍春健: 你们现在属于什么样一个机构?是市场化的,还是跟政府有关联的协会?
郝晓东: 我们是市场化的。跟小鹅通估计也差不多,没有财政拨款,也没有基金会支持,是一个面向市场的组织。只不过在这个组织当中自然就产生了一种现象——老师学习,个人报名;但还有一些是校长在里边学习,学得挺好,就把他的老师带进来,但他的老师可就不完全主动了;还有局长在我们里边学习,觉得挺好,就会把一个县域的老师带进来,那就不是完全主动的了。
鲍春健: 这就跟我带着我们高管去清华上课一样——你是主动的,但是你带的人那就不一定了。但有些时候人是这样的,还是需要一些人推一把。有一部分是很开心的,有一部分推着推着觉得还不错,还有一部分可能觉得有点被迫,多样性都有。
郝晓东: 您说的是非常正确的。老师平常接触的信息有限,如果指望老师完全主动,很多时候你不走近就不了解,必须走进来才了解,了解了才能深入。所以行政力量的一个好处就是让老师们走进来了,给老师们创造了了解的机会。但我也跟校长和局长说,我们要让老师可以自由退出。行政力量统一加入,允许老师退出。你不能绑架,否则老师们就苦恼了。我们本身是奔着理想主义、公益情怀的,你在这里被迫学,我们也吃力,他也吃力。
鲍春健:更多的是一种引导,但不是强迫。强迫肯定是违背教育理念了。
郝晓东: 每个人的需求不一样,认识不一样,这很正常。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反过来说是"己所欲也勿施于人"——你觉得好吃你就让别人也吃,那别人可不一定觉得好吃。
鲍春健:是,那是你的欲,不是别人的欲。

12
教师行业现状的讨论
鲍春健:老师这个群体确实非常不容易,也关系到我们每个家庭、每个孩子。我也在家长群里面,两个孩子,一个马上高考了,一个还在四年级。在这两个群里面感觉,老师确实挺不容易的。现在家长对老师要求可高了,动不动就说那个数学老师不行,我们要一起把他换掉。
郝晓东: 这种情况现在已经成了教育界普遍的一种苦恼。最近上海的复旦大学的教授之所以引起那么大关注,就是因为随意的投诉已经给老师、校长造成了干扰,不利于孩子了。
鲍春健: 我作为一个家长的观点就是,老师也有多样性,只要不是太过分,有些缺点还是要容忍的。有些老师可能他的教育方式就是这样,比如有些老师管孩子比较宽松,家长就说你要管、要搞分数;有些老师觉得不应该那样卷,就会引起矛盾。做个好老师也不容易。
郝晓东: 我接触教师群体多,认识了很多优秀的老师,出发点很好的做法,就遭到个别家长的投诉,让他很心寒——这还是有情怀的老师。久而久之,如果这种情况多了,就会让大家有一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孩子有什么问题我也不再严加管教、苦口婆心,少参与、少一些麻烦。这反而对孩子是不好的。
鲍春健: 就像医患关系一样。甚至还有些家长不仅个人不理解,还要鼓动其他家长联名。我说咱不干这事。就算老师有一点点小缺点,孩子也应该接受——你长大了在社会上遇到的都是完整的人,没有缺点的人不可能,不能把孩子保护得天衣无缝,也不是个好事情。老师也是人嘛,有方方面面的。
郝晓东: 当然从我们培训老师角度来讲,要提高专业性。很多东西也与老师的不专业有关系。
鲍春健: 对,我们小时候的老师只需要面向孩子就可以了,现在老师还要面向家长,家长变成了给他打分评价的对象,就会出现这个问题。

13
合作意向
鲍春健: 您在哪个城市?
郝晓东: 我在苏州。
鲍春健: 有机会我让负责战略合作的同学跟你联系一下,看看我们有没有一些合作的机会。我们也希望能给教师群体出一份力,教育教师是关键,你们又做得很好,看看是不是可以一起来推进这个事。
郝晓东: 欢迎欢迎,非常期待。
鲍春健: 因为老师这个群体确实不容易,也关系到我们每个家庭、每个孩子。我们共同看一看,能不能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针对一些社会现象问题,能够做一些助力,发自内心的。
郝晓东: 谢谢。我们也要借助小鹅通的平台和影响力,另外也需要向您的团队学习。包括我接到您要跟我对话的时候,我说这也是学习——我要跟老师们对话,但实际上确实没时间,不敢擅自开启这么一个新的计划。
鲍春健: 作为我们来讲,小鹅通因知识付费、因教育而起,但又不止于此。发展过程中给外界的印象好多是变成了一个营销工具平台,这本身也没有错,促进经济发展嘛。但我们更想在教育、公益方面有更多的表现,因为这方面的市场被忽略了。这两次对话都挺好,你给我开阔了视野。

14
AI时代的未来规划
鲍春健: 最后聊聊未来,你在运营上面有哪些计划?
郝晓东: 我们最近在做十五五规划。一个方面,人工智能飞速发展,对培训和学习的挑战——老师们可能不需要来你新网师,通过AI就学到了。过去需要问专家,现在不需要问专家,24小时AI都能回答。AI时代我们如何发挥价值?这是在思考的问题。
第二个方面,AI怎么能够赋能我们现有的模式?我们一直在困惑——老师学了没有、学了多长时间,现在已经可以做到了。老师提交作业,我们过去是人工批阅,现在有了AI批阅。我们想进一步借助AI去了解老师的个性化特征和需求,同时给予个性化的内容服务和支持。
比如我今天上午发现Get笔记APP改成了"得到大脑",登录之后它很快把我得到上的学习内容和笔记做了一个分析,给我一个画像——你专注于哪科知识、什么时间学习。我们网师生成的东西非常多,过去没有留下来,那么多作业数据其实是宝贵的资源,怎么用AI把它发掘出价值来,更好地服务于老师、服务于个性化培训?未来教师学习、教师培训越来越是个性化的。
第二点,现在C端个体报名不再是多数了,B端为主——教育局和学校整体加入的老师占到了60%。面对这些被动加入的老师,怎么让他们喜欢学习、愿意学习、得到成长?这是考验我们的难题。
第三点,持续面临的问题——怎么能吸引高水平专家在我们平台上,没有高水平专家就没有高质量课程。
最后一点,管理服务的再升级。这一点我要向小鹅通学习——疫情期间我刚注册小鹅通,就接到客服电话:"我看到您注册了,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包括你们团队在苏州也有工作人员到过我们线下办公室。
这种及时的反馈、个性化的沟通,是我们需要提升的。比如一个老师退出了,因为什么退出?今年学习了明年不学了,因为什么原因?我们需要向小鹅通学习,因为我们现在目前就是一种幸存者偏差——了解的都是留下来的,但你恰恰需要了解那些不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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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春健的建议
鲍春健: 你想的这些都很深刻,我给一些初步的观察。
第一点,你说个性化。个性化固然重要,但我反而觉得你们可能更多的应该是以不变应万变。面对技术的时候都有一种恐慌心理,感觉那玩意儿我不熟悉、不知道变成啥样,但最好的方法就是你去思考——什么东西是不变的?
AI的发展,个性化肯定会呈现出来,技术上不是问题。但是我们社群最根本的东西是什么?我的理解是,不是学习,是一种陪伴。我十来年看小鹅通客户、看成长,感觉学习是第二位的,陪伴是第一位的。就算有AI可以自主地学,比如我们今天问豆包,我看书古文太多了,豆包这页在说什么——这会成为我的一种学习方式,甚至不需要在你的平台上完成。但如果是社群性的,需要大家有老师、有同学、有活动、有一系列有人感的东西,AI是提供不了的。
人就跟你讲孔子一样,见到老同学、见到朋友、见到师弟师妹,大家觉得很开心。不是因为学问很开心,是因为我见到人了,我跟同频的人聊。比如我今天上午跟一个好朋友,一个投资人,之前聊得很投机,今天来了聊了一上午,聊得很开心。人的那种需求,正好跟AI是对立的——AI是冷冰冰的。所以作为社群来讲,守住这个东西——你前面讲的参与感、本地的分享、线上的各种承担——人内在的那种东西是相对稳定的。
郝晓东: 对,非常好。
鲍春健: 第二点,关于to B。to B也不是坏事,关键在于我们要意识到to B不像to C那样刚需或自主。那我们可以加一些游戏化的东西,让它变得有趣。比如学校跟学校篮球比赛的时候,大家就很兴奋——"我们要打败那个队"。教育局跟教育局打个比赛,读书有积分有排名,班级之间、学校之间——我们把学习加一些人性的、游戏化的东西,因为人天生有争强好胜的心理。
他本来是被要求去学习,不是那么爽,但他因为是这个教育局的,"我必须要把那个教育局干败"——这个时候他就不是站在对立面了。否则他会站在对立面,就跟我们跟高管之间似的,我要求高管做一个什么事,大概率站对立面;但我说"哎呀,郝晓东他们要来打了",他们就会去打那个公司——把矛盾转换成一种外部矛盾。
郝晓东: 对对对。
鲍春健: 比如现在那个苏超,各个省队的足球比赛,用足球场搞古装,下雨也上,把体育场变成了一个大舞台。我们不纠结于足球本身质量的高低,把它当成一个秀场,大家看了几场大戏。在快乐的环境下把比赛完成了,对足球肯定也是有利的——有人看,有商业,大家又很开心,又不是那么功利。这件事不就干得很好吗?
郝晓东: 对,很有启发。
鲍春健: 中国足球都有希望,何妨我们呢?
郝晓东: 哈哈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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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尾
鲍春健: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聊到这,下来有机会看看合作机会,共同给教师群体做点事。我看你这个长期目标是做中国一线教师最信任、最依赖的成长共同体,这个使命特别好。
郝晓东: 对,朱老师对我们的要求是做成中国教师的云大学,探索在人工智能时代教师在线学习的新模式。朱老师一直说,要做就做一流的,包括新教育已经在世界上得到认可了,获了世界最大的教育单项奖——一丹教育奖。怎么能不辜负朱老师的期望,朝这方面努力吧。
鲍春健: 我在深圳,但同事全国各地都有。
郝晓东: 等我有机会去深圳也向您拜访学习。
鲍春健: 欢迎欢迎。行,我们小伙伴一起给郝老师鼓鼓掌!
郝晓东: 谢谢谢谢。
鲍春健: 感谢你今天的精彩分享。我们合个影嘛。到时候让他们剪个短视频。好,一二三——可以了可以了。谢谢郝老师,也谢谢老师们,还有我们同场,谢谢你们。拜拜。
郝晓东: 好的,今天的连麦就到此结束。刚才鲍老师提了很多建议,我觉得后几点建议非常好,等我们开会时候一起讨论讨论,包括今年暑期的活动当中怎么能够设置得更有趣味性。谢谢大家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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