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谁被淘汰了,又是谁在定义“淘汰”
AI时代正在制造一批新的“多余的人”。工厂里的工人没有变笨,文科生没有变懒,但时代对“什么是有用的”判断标准变了,而没有人通知被淘汰的人。
这不是个人能力的问题。“淘汰”的标准本身不是中性的——它由技术-资本联盟来定义。资本追求效率,技术提供效率,两者结合,自然把“可量化的效率”设为最高价值。理工科能力可直接对接生产力,被高估;文科的洞察、叙事、反思是“慢变量”,不易量化,被低估;普通人的体力劳动被直接归入“可替代”。
没有任何政策写着“文科生不重要”,也没有企业宣称“普通工人活该被淘汰”。但整个时代的运转逻辑正在系统性地排斥这些人——在招聘算法的筛选标准里,在企业裁员的优先顺序里,在教育资源的倾斜方向里。这是一种隐形的系统性歧视:不是某个人在歧视你,而是整个时代的运转逻辑本身就在排斥你。 这种歧视之所以危险,恰恰因为它看不见。如果是明面上的歧视,人们至少可以反抗;但当歧视被嵌入时代的运转逻辑,它就变成了一种“自然现象”——被淘汰的人,永远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02 “有用”的标准是怎么变的
“有用”从来不是客观的、永恒的判断。谁掌握了话语权,谁就掌握了“有用”的定义权。
传统中国,“有用”由政治权力定义。科举制下,能写文章、通经义就是有用,“士农工商”的排序,本质上是以政治为中心的价值等级。工业革命之后,培根说“知识就是力量”,定义权从政治转向资本和技术——知识的价值取决于它能否创造财富。19世纪边沁将价值判断转化为可计算的效用,泰勒将工人劳动拆解为可测量的标准动作,“有用”从此变成了一个可以计算的数字。到新自由主义盛行的20世纪末,这几乎成了不证自明的常识。
AI时代不过是这一趋势的极端化——不仅要求知识能创造财富,而且要求这种创造可量化、即时、可预测。结果就是:整个时代的价值秤换了砝码,而普通人连标准变了都不知道。
03 底层上升的通道为什么断了
过去几十年,底层民众的上升通道虽然不宽阔,但至少存在:进厂,从学徒到师傅到小组长;做小生意,靠胆量和勤奋完成资本积累;靠手艺,一个厨师、一个电焊工,手艺好就能立足。这三条路的共同特征是不需要高文化起点,靠的是亲手做出来的经验——只有干过才能学会,只有经历过才能积累。
AI时代正在一条一条关闭这些通道。工厂引入自动化,不需要从学徒培养起来的老师傅;电商平台让个体小店越来越难竞争;连手艺人的领域也在被AI侵蚀。更关键的是,旧通道断了,新通道需要的恰恰是底层人最缺乏的东西——教育、知识、数字素养。当上升通道的前提条件本身就是被排斥者的短板,“努力就能改变命运”就从事实描述变成了道德安慰。
这不是他们不够努力,而是这个时代的经济结构不再“需要”他们的努力了。当“被需要”本身变成了一种特权,普通人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04 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人们常说,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淘汰一批人,但最终创造更多就业。这个说法在历史上成立过,但套用到AI时代是危险的简化。
19世纪英国手工织布工人被蒸汽机淘汰,卢德运动是他们的绝望反抗,但工厂制度确实创造了新的劳动力需求,门槛不高——体力和时间,普通人最不缺。1990年代打字员被文字处理软件替代,但短期培训后可以转入数据录入,门槛仍然可跨越。前两次革命淘汰了旧的劳动方式,但留下了新的上升通道。
AI革命替代的是认知劳动本身。这不是程度差异,而是性质差异。工业革命替代体力,人的脑力还在;信息革命替代部分脑力,人的判断力和创造力还在。当AI可以写文章、审合同、诊断疾病,被替代的人往哪里去?升级方向本身变得模糊了。新创造的岗位——算法工程师、数据科学家——门槛极高,被淘汰的人跨不过去。前两次革命是“拆旧房、盖新房”,大多数人终归能住进去;AI革命更像是“拆旧房、盖一座门槛极高的新楼”——新机会少,而且只向已具备知识资本的人开放。这不是历史的重演,而是结构性的断裂。
05 在这个结构里,普通人还能做什么
首先必须承认:结构性不公不是靠个人努力就能解决的。当整个时代的运转逻辑在系统性地排斥一群人,要求被排斥的人“更努力”,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但承认结构不公,不等于接受宿命。
第一,先醒过来。 意识到游戏规则变了,而且规则本身不公平。看清“有用”的标准是被定义的,底层通道的坍缩是结构性的——至少不会把系统性不公内化为“我不行”的自我否定。
第二,追问“人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当技术-资本联盟定义了一切“有用”的标准,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对前文的升华。西方浮士德文明一以贯之的是对效率和量化的崇拜——人的价值取决于能否被纳入计算。但中国世俗文明传统中,最坚韧的力量从来不是抽象理论,而是具体的人与人的关系和经验——乡村调解人靠的是几十年积累的人情感知,匠人靠的是对材料、工具、环境之间微妙关系的体认。这些能力不可编码、不可复制、不可量化,但实实在在支撑着社会运转。这种根植于具体情境和具体经验的能力,恰恰是对抽象化和量化的抵抗。这不是说它们是避风港——这些领域也在被资本收编——但它们指向一个文明层面的判断:人的价值不能仅仅由“能不能被算清楚”来定义。
第三,认识到个体自救的限度。 历史上每一次对系统性不公的真正回应,都不是靠个体自救,而是靠制度性变革。工业革命工人的处境靠劳动立法改善,数字鸿沟靠公共教育普及缩小。AI时代的系统性不公同样需要系统性的回应——教育体系如何不只向技术倾斜?社会保障如何不只把被替代者推向“再培训”循环?技术发展方向如何受公共利益引导?这些问题需要制度层面的变革,而变革的前提是足够多的人先醒过来。
经验地看,每一次文明层面的危机,最终都逼出了文明层面的回应。AI时代对普通人的系统性排斥,会不会也逼出一种新的制度安排?这取决于今天的人们是否愿意正视这个问题的结构性本质——而不是继续用“你要更努力”来回避它。
夜雨聆风